佩林强迫自己相互紧握的双手分开,把它们放在膝盖上,尽量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她们知道他是时轴,因缘会因为他而改变形状,更糟糕的是,她们知道他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和兰德有着紧密的联系,这种方式即使是佩林和兰德自己也不清楚。麦特是另一个时轴,是他们这个三角形中的一角,只是佩林和麦特都不像兰德那么强。只要有机会,这些女人一定会将他和麦特、兰德一起拘禁在白塔里,就像把山羊拴住,等待狮子的到来。她们刚刚还绑架了兰德,并且虐待他。亚蓝在一件事上是正确的,她们不能被信任,但亚蓝的建议……不,他不会那么做,他做不到!虽然这个建议似乎是个合理的推断。这个念头让佩林哆嗦了一下。
“我不要再听这些了。”佩林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这名前匠民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佩林打断了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要说,亚蓝,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一个字都不要说!”
“听从佩林领主的命令。”亚蓝嘟囔着,低下了头。
佩林希望自己能看到这个年轻人的脸。在亚蓝的气息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这是最糟糕的,就在亚蓝提出那个谋杀的建议时,他也没有半点怒意。
有两名两河人爬上旁边一辆马车的车轮,越过车厢,向北方山下望去,他们都是在右侧腰上挂着一只箭囊,左侧腰上别着一柄几乎是短剑的长匕首。有三百多名两河人离开家乡,追随佩林来到这里。佩林不止一次咒骂过第一个称他为佩林领主的那个人,咒骂过他没有阻止别人这么称呼他的那一天。即使营地里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佩林还是能清晰听到那两个人的交谈。
托德·亚卡比佩林年轻一岁,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山下的那一片地方,佩林几乎能感觉到这个身材瘦长的小伙子下巴的动作。托德的母亲很高兴自己的儿子能够追随金眼佩林,争取自己的光荣。“一场名垂青史的胜利,”托德最后说道,“这就是我们赢得的,对不对,乔丁?”
头发花白的乔丁·巴兰像是一棵粗糙的老橡树,他是两河人队伍中少数几名上了年纪的人。除了谭姆·亚瑟以外,他是两河人中最好的射手,他的狩猎技艺也比任何其他两河人都要强。不过他在两河的名声并不好,在他年长到离开他父亲的农场前,除非必要,否则他没有多工作过一天,森林和狩猎才是他的最爱,他也喜欢在节日里痛饮到酩酊大醉。现在他大声地啐了口痰:“你是这么想的吗,男孩?真正赢得这场胜利的是那些该死的殉道使。要我说,我倒是欢迎这场胜利。可惜的是他们没有远远离开我们,去庆祝他们的胜利。”
“他们并不是那么坏,”托德表示反对,“我就不会介意自己成为一名殉道使。”托德的语气很像是在吹嘘自己的胆量,他身上也散发出外强中干的气味。佩林没有看他,但相信他一定在舔嘴唇。托德的母亲在几年前肯定还在用能够导引的男人吓唬这个孩子。“我是说,兰德……真龙大人,这个称呼听起来真奇怪,不是吗?兰德·亚瑟不就是转生真龙吗?”托德发出一个短短的、不安的笑声。“嗯,他能导引,而那并不会……他不会……我的意思是……”他吞了口口水,“而且,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该怎样对付那些两仪师?”这句话他是用耳语说出来的,现在他的身上散发出畏惧的气息。“乔丁,我们该怎么做?我是说,对那些两仪师战俘!”
年老的两河人又啐了口痰,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他根本没有放低声音。乔丁总是不分场合、不分听众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也是他坏名声的由来之一。“如果她们昨天都死了才好呢,孩子,我们迟早会因为她们而吃苦的。记住我的话,要吃大苦头了。”
佩林没有再听下面的话,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太容易。先是亚蓝,现在又是乔丁和托德,虽然他们两个的话不像亚蓝那么直接。乔丁这个浑球!不,也许和这个家伙相比,麦特也能算是个老实人,但他把话说出来,其他人总是会思考。没有两河人愿意伤害女性,但其他人又会如何看待这些两仪师战俘?会不会有人将心中的想法付诸行动?
佩林不安地扫视着马车圈,想到也许自己不得不充当那些战俘的保护人,这个想法让他一点也不觉得愉快,但他并没有将这个想法推开。他对两仪师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对眼前这群两仪师,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让他坚信,只要得到女人的许可,男人就必须保护这个女人的安全,哪怕要为此承受风险;至于是否喜欢这个女人,或者是认识这个女人,并不重要。确实,两仪师能够用许多办法紧紧掌握住一个男人,但现在她们被割断了与至上力的联系,她们就变得跟普通人一样了。每次佩林看她们的时候,内心都要如此交战一番。二十几名两仪师,二十几名如果没了至上力,也许就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女人。
佩林又瞥了那些殉道使卫兵一眼。他们的面孔都像死人般冷峻,只有那三个看守被静断两仪师的人还好一些。他们也竭力装出那种阴森的样子,但他们的努力中却夹杂了一些别的意味,佩林觉得是满意。但他无法靠近去探察他们的气息。看起来,殉道使们时刻都感觉到两仪师的威胁;当然,殉道使也在威胁着两仪师,也许他们只是会将这些两仪师静断。从佩林了解到的一点信息来看,被静断的两仪师虽然不会横尸当场,也没有几年的寿命了。
无论有什么样的道理,佩林只能不情愿地承认,不能干涉殉道使的行动,唯一能命令他们的人是兰德。他们只和同伴交谈,对战俘说话,佩林怀疑除了兰德之外,他们不会听任何人的话。现在的问题是,兰德会说出什么话?如果兰德说错了,他又该怎么做?
佩林将这些问题放到一旁,用一根手指挠了挠胡子。凯瑞安人对两仪师过于紧张,不会考虑要伤害她们;梅茵人对两仪师则太尊敬,但他还是会注意他们的行动。有谁能想到乔丁会说出那种话?在凯瑞安人和梅茵人之中,佩林有一些影响力,但如果他们有了乔丁那样的想法,佩林的影响力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毕竟他只是一名铁匠而已。然后还有艾伊尔人。佩林叹了口气,他甚至不确定兰德对艾伊尔人有多少真正的影响力。
周围聚集了这么多人,佩林很难分辨出他们个别的气息,但气味向他提供的信息并不比眼睛向他提供的少。那些在他附近的斯威峨门都散发着镇定但警觉的气息,宁和而强大,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注意两仪师的样子;而那些枪姬众芳香的气息中压抑着锋利的怒意,当她们望向那些战俘时,气息就会变得更加充满压迫感;还有那些智者……
每一位从凯瑞安来到这里的智者都能导引,但她们并没有光洁无瑕的面容,佩林觉得这是因为她们极少使用至上力。不过,无论是容貌俊秀的伊达拉,还是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索瑞林,她们都拥有不亚于两仪师的雍容与镇静。在她们优雅华贵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两仪师的位置。
索瑞林的目光毫无停滞地扫过那些战俘,她正在轻声对伊达拉和另外一位智者说着话。那是一名高瘦的黄发女子,佩林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佩林很想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她们走过佩林身边,脸上的线条没有丝毫变化,但身上的气息就是另一回事了。当索瑞林的目光扫过那些两仪师时,她身上的气息显得冰冷、漠然、严厉而别有用心。当她向另外两位智者说话时,她们的气息也几乎变得和她一样了。
“一锅该死的杂烩。”佩林低声埋怨着。
“有麻烦?”亚蓝问道。他挺起身子,右手放在突出肩后的狼头剑柄上。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将这把剑练得十分纯熟,每次将这把剑抽出鞘时,他都没有半点不情愿的神情。
“没有麻烦,亚蓝。”这并不算是谎言。佩林把那些阴沉的想法甩到一旁,用认真的眼光去看面前这些人。他不喜欢自己看到的情景。两仪师只是他不喜欢的一部分。
凯瑞安人和梅茵人都带着猜疑的眼神看着艾伊尔人,而艾伊尔人回视他们的眼神中只有更多的猜疑,特别是对那些凯瑞安人。这并不让佩林感到惊讶,艾伊尔人对于出生在世界之脊这一侧的人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凯瑞安人,事实上,艾伊尔人和凯瑞安人彼此痛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们双方至今也没有真正将敌意撇到一旁,只是双方都在忍耐而已。至少佩林相信他们还能继续忍耐下去——为了兰德。营地中笼罩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它正在侵蚀着所有人的心神。兰德被救出来了,暂时性的联盟还可以维系下去。艾伊尔人在看着凯瑞安人时都会握住他们的短矛;凯瑞安人的手指则会紧勒住他们的剑柄。梅茵人也是这样。他们和艾伊尔人没有什么争端,在艾伊尔战争时,他们和艾伊尔人打过仗,但那时所有人都在和艾伊尔人战斗。不过,如果营地里发生战斗,他们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投入其中。也许两河人也会搅进去。
情绪最为阴沉的是殉道使和智者们,那些穿着黑色外衣的男人完全不在意枪姬众、斯威峨门、凯瑞安人、梅茵人和两河人,但他们审视智者们的目光如同他们看着两仪师时一样阴森。这两种能够使用至上力的女人在他们眼中很可能并没有什么两样,她们是危险的敌人。十三名两仪师聚集在一起是极度危险的,而营地中聚集的智者远超过九十名。这个数量还不到殉道使人数的一半,但如果她们有这样的意愿,仍然能够造成巨大的破坏。那些女人能够导引,但看上去是服从兰德的;看上去是服从兰德,但她们仍旧是会导引的女人。
智者们看待殉道使的目光也几乎和她们看待两仪师的一样冰冷。殉道使是能够导引的男人,只是他们效忠于兰德,但……兰德是一个特例。根据高尔的说法,关于卡亚肯的预言中并没有提到他能导引。艾伊尔人似乎都装作这个令人烦恼的事实并不存在。但殉道使同样没有出现在预言里。这一定就像是发现自己要和一群狂暴的狮子并肩战斗,他们的忠诚能够持续多久?也许最好现在就把他们除掉。
佩林将头靠在马车轮上,闭起眼睛,挤出一丝沉郁的笑声,胸口无声地起伏着。在迎新日里,只能想美好的事情。烧了我吧!他带着讽刺的心情想,我应该和兰德一起去的。不,最好还是要知道,而且知道得愈早愈好,但光明在上,他应该做些什么?如果艾伊尔人、凯瑞安人和梅茵人因为这个讯息而开始彼此厮杀,或者发生更可怕的事情,那些殉道使和智者……这是一只装满蛇的桶子,从里面找出毒蛇的唯一办法只有将手伸进去。光明啊,真希望我还在家里,和菲儿在一起,铁匠炉在等着我去工作,没有人会称呼我该死的领主。
“您的马,佩林领主,您没有说是要快步还是毅力,所以我……”在佩林金色眼睛的瞪视中,肯利·麦金害怕地躲到他牵过来的深褐色牡马身后。
佩林向他做了个安慰的手势,这不是肯利的错,不能被纠正的事情就必须要忍耐。“放轻松,小子,你做得没错。快步是对的,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他痛恨用这种方式和肯利说话。肯利个子不高,身躯壮实,刚刚到可以结婚或是离开家乡的年龄(虽然他在努力蓄出和佩林一样的胡子),但他曾经在伊蒙村英勇地和兽魔人作战,昨天也表现得很好。但该死的金眼佩林领主在赞扬他的时候,他还是会乐得合不拢嘴。
佩林站起身,从马车下面拿起战斧——他没办法彻底忘掉这把斧头,但至少可以暂时看不见它。他将斧柄插进腰间的带扣里。这是一把沉重的半月形战斧,斧刃背面竖着一根粗大的弯曲长钉,它的功用只有一个,就是杀戮。现在佩林的手掌已经非常适应斧柄了,这让他感到不舒服,他是否还记得铸铁锤的锤柄是什么样的感觉?除了“佩林领主”外,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可能已经来不及改变了。佩林的一位朋友曾经劝告他要保留这把斧头,直到他开始喜欢使用它为止。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这个想法让佩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佩林跨上快步的马鞍,亚蓝也骑上灰马,紧随在他身后。他们面朝南方,望着这一圈马车。罗亚尔这时刚刚小心地跨过交错在一起的车辕,他比最高的艾伊尔人还要高出半个身子,看上去只要踏错一步,就能将那些粗硬的车辕踩断。像往常一样,巨森灵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根粗手指插在他刚刚读到的书页处,他长外衣的大口袋也被书给撑得鼓鼓的。罗亚尔的早晨是在一片小树林中度过的,他说那里是一个宁静而且有阴凉的地方,但无论是否有阴凉,他也受到这种高热的影响。他看上去很疲惫,外衣没有穿好,衬衫的扣子没有扣,靴筒在膝盖下面翻卷了下去,或者影响他的不止是炎热。刚刚走进马车圈里,罗亚尔就停下了脚步,他偷偷望着两仪师和殉道使,毛茸茸的耳朵不安地抖动着。当他像茶杯般的大眼睛转向那些智者们的时候,他的耳朵又晃动了起来。巨森灵对于周围的情绪非常敏感。
当罗亚尔看见佩林时,便大步穿过了营地。佩林坐在马鞍上,比起罗亚尔还要矮两三拳。“佩林,”罗亚尔悄声说道,“这里完全不对,真的不对,而且这里很危险。”巨森灵的耳语听起来就像是一只体型有獒犬那么大的黄蜂发出来的。一些两仪师将头转向了他们这边。
“你说话的声音能再大一点吗?”佩林压低声音说道,“我想安多西部有些人还听不到你在说些什么。”
罗亚尔看起来很惊讶,然后他的面孔扭曲了一下,长眉毛垂到了脸颊上。“我知道该怎样小声说话。”这一次,大概距离他们三步之外的人都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我们该怎么做,佩林?违背两仪师的意愿拘禁她们是错误的,非常绝对的错误,以前我就说过,现在我还要这样说。而这件事甚至还不是这里最糟糕的,这里的感觉……只要一点火花,这个地方就会像装柴火的马车般猛烈地燃烧起来。兰德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我不知道。”佩林用这个答案回答了罗亚尔的两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巨森灵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必须有人明白实际情况,佩林,必须有人采取行动。”罗亚尔向北方望去,目光越过了佩林背后的马车。佩林知道没办法再拖延了,不情愿地转过快步。他宁可就这样为两仪师、殉道使和智者担忧,直到自己的头发都掉光为止,但必须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在迎新日里,只能想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