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布袋中的讯息(2 / 2)

许多女人和几乎全部男人认为他更换衣着是他要离开的预兆,他们说麦特是要“逃跑”,并对此很不高兴,他们甚至开始采取一切手段阻碍麦特。在他们的眼里,麦特是抚慰泰琳坏脾气的良药,他们不希望泰琳在回来的时候因为失去麦特而严惩他们。如果他没有命令罗平和尼瑞姆在泰琳的寓所中时刻看管他的物品,他的那些旧衣服可能又要无影无踪了。车尔和红臂队则在马厩里看住了他的果仁。当他和两名罪奴一同消失时,人们一定会把他们联想在一起。但麦特竭力让自己相信,因为在此期间泰琳不在艾博达,而他又表现出一副急于逃跑的样子,所以泰琳将不会受到责罚。每一天,即使下雨,他也会骑着果仁在马厩里转几圈,而且每天都会将时间拉长,就好像在锻炼体力。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的体力还真的有所提升,虽然他的腿和屁股仍然疼得厉害,但他已经有信心能连续骑马走十里路,至少是八里路了。

如果天气晴朗,罪奴主就会在麦特遛马时带罪奴出来散步。那些霄辰女人知道他不是泰琳的财产,但麦特却听到她们称他为泰琳的玩具!“泰琳的玩具”,就好像这是他的名字一样!她们并不关心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对她们来说,一个人只能是达科维,或者不是达科维,而麦特这种似是而非的身份似乎让她们感到乐趣无穷。麦特在罪奴主的笑声中继续骑马,一边努力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愈多人认为他要在泰琳回来之前逃走,泰琳就愈安全,只是这对他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偶尔会在散步的罪奴中看见两仪师的面孔,除了苔丝琳之外,这里还有三名两仪师,但麦特仍然不知道其中哪一个是爱德西娜。她有可能是那个个子矮小、肤色白皙的女子,麦特看到她的时候总会想起沐瑞;也可能是那个有淡金色头发的高个子;或者是那名身材苗条的黑发女子。所有这些人都被罪铐的银项圈铐住脖子,连在项圈上的银索另一端连接着罪奴主手腕上的银手镯。不过罪奴主们并不会扯动银索,强迫罪奴朝某个方向行进。麦特每次看见苔丝琳时,都觉得她的表情比以前更加严肃,她永远都只是盯着正前方。每一次,她的脸上都显露出更多的决心;有时决心中还夹杂着一点慌乱。麦特开始对她的耐心感到担忧,他想要让苔丝琳安心。他不需要那些古老的记忆告诉他,混合着慌乱的决心能够杀死一个人。只是他不敢再靠近阁楼上的那些罪奴巢了,图昂仍然会在他不经意回头时出现在他面前,看着他,瞥他一眼,或者是做些别的事。只是她出现得太频繁,让麦特很不舒服。不过麦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确信她是在跟踪他。她没理由跟踪他,但她出现得确实太频繁了。

有时候,她的侍圣者赛露西娅也会跟随在她身边。麦特也在她身边见到过安奈瑟,但那个奇怪的高个儿女子随后便从泰拉辛宫中消失了,至少在走廊上再也见不到她了。麦特听说,她“在休息中”,麦特不太清楚这个词的意思,他只希望安奈瑟如果真的离开了,最好也能带走图昂。如果这个女孩再一次看见他跑到罪奴巢去,很可能不会再相信他是去和某个寻风手幽会。也许她还想买下他?如果是这样,麦特也仍然不明白她的动机,他从来都不明白女人会被男人身上的哪些东西吸引,她们似乎会朝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瞪大眼睛。不管泰琳怎么说,麦特知道自己并不俊美。女人们为了让男人上床会说谎,而当她们得到了,就会说更多的谎。

不管怎样,图昂只是个小麻烦,一只在他耳朵边绕来绕去的苍蝇,仅此而已。饶舌的女人和盯着他的女孩并不能让他感到紧张,让他手心出汗的是泰琳,虽然她现在离开了。如果她突然回来,发现麦特准备逃走,她也许会改变主意,把他卖给图昂。现在泰琳已经是女大君了,麦特相信,她在不久之后就会剃掉头发。作为一位真正的霄辰王之血脉,谁知道她还会干些什么?泰琳只是让麦特手心出汗,但还有另一些东西会让一个男人汗透衣衫。

麦特又从诺奥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古蓝杀人的事情,有时汤姆也会告诉他这样的讯息。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一具新的尸体,只是除了麦特和那两个老头子以外,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的真正死因。麦特继续尽一切可能待在人多的公开场所,他不再睡在泰琳的床上,也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睡两夜。如果他要睡在马厩的干草堆里,那也没关系,他以前睡过干草堆,虽然他已经不太记得衣服里掺杂着干草是什么感觉了。不管怎样,睡在干草里总比被割开喉咙要好。

麦特在决定要救出苔丝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汤姆,那时汤姆正在厨房里,和厨师谈论该如何烹制蜂蜜烤鸡。汤姆和厨师有很多共同话题,就像他和农夫、商人或贵族一样,他能够和所有的人相处得很好,善于将每一个人透露给他的讯息合并成有效的情报。他会从不同角度看待一个问题,并立刻挑出其中缺失的关键环节。在讨论过烤鸡的话题之后,汤姆马上就向麦特指出让两仪师通过卫兵审查的唯一办法,然后,整个任务都变得简单了,至少麦特在很短一段时间内有了这样的感觉。只是他们很快又发现新的障碍。

泽凌也拥有和汤姆同样的眼光,也许这和他作为捕贼人的经验有关。有些晚上,麦特会与他和汤姆在仆人区共住的小房间里计划该如何克服那些障碍,而这些障碍才是真正让麦特浑身冒冷汗的事情。

泰琳离开的当天晚上,他们就开始了第一次会议。这时贝瑟兰却恰巧闯进来找汤姆。不幸的是,贝瑟兰先在门口听了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他听到他们足够多的谈话内容,不可能编造一个故事搪塞过去。非常不幸的是,他也想参与进来,他甚至提出了自己的行动计划。

“一次起义。”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两张窄床间的那张三腿凳子上。除了这些以外,房里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只盥洗架,上面放着洗脸盆和一只缺口的白陶水罐,但没有镜子。泽凌坐在一张床的边缘,身上只穿着衬衫,脸上带着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汤姆躺在另一张床上,皱着眉,端详着自己粗大的指节。麦特只好靠在门板上,以免还会有人闯进来,他有些哭笑不得。汤姆显然早就知道贝瑟兰的疯狂计划,这也正是他一直在安抚这位王子的原因。“只要我振臂一呼,人们就会奋起回应。”贝瑟兰继续说道,“我的朋友们和我已经说服全城的人,他们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麦特叹了口气,将更多身体的重心转移到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上。他怀疑,如果贝瑟兰振臂一呼,他和他的朋友们就只好自己单独起义了,大多数人也许会喜欢谈论起义和战争,但真正要干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当他们的对手是真正的士兵时。“贝瑟兰,在走唱人的传说里,拿着干草叉的马夫和投掷鹅卵石的面包师能够为了争取自由而击败正规军。”汤姆重重地喷了一声鼻息,白色的长胡子也随之抖动了一下。麦特没理他。“但在真实的生活里,马夫和面包师只会被杀掉。我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是优秀的士兵,那些霄辰士兵非常优秀。”

“如果我们解救出那些罪奴,还有那些两仪师,她们就会为我们而战!”贝瑟兰坚持着。

“贝瑟兰,在阁楼里至少有两百名罪奴,甚至更多,其中大多数是霄辰人。如果真的能把她们救出来,她们会立刻奔向罪奴主。光明啊,我们甚至连那些不是霄辰人的罪奴也无法信任!”麦特举起一只手,阻止了想要说话的贝瑟兰。“我们没办法弄清楚谁能信任。我可不打算杀死一个女人,而她唯一的罪行就是戴着镣铐,你呢?”贝瑟兰的目光转向一旁,但他的下巴依旧紧绷着。他不打算放弃。

“不管我们是否能解救罪奴,”麦特继续说着,“如果人们起义,霄辰人就会将艾博达变成屠场,他们镇压叛乱的手段非常严厉,贝瑟兰,非常严厉!我们可以杀死阁楼上的所有罪奴,而他们会从营地带来更多罪奴。当你的母亲回来时,只能看到城市变成一堆瓦砾,你的脑袋被插在城门口。她的头很快也会跟你的头排在一起。如果你的母亲说不知道亲生儿子的计划,他们不会相信的,你会相信吗?”光明啊,她真的不知道吗?这个女人有足够的勇气去干这种事。他不认为她有这么傻,但……

“她说我们是老鼠,”贝瑟兰苦涩地说:“‘在猎犬身边,老鼠只能安静地趴着,否则就要被吃掉’。麦特,我不喜欢当老鼠。”

麦特的呼吸轻松了一些:“活老鼠比死人好,贝瑟兰。”根据贝瑟兰的表情判断,麦特的话也许并不能给他什么安慰,但这句话的确很真实。他鼓励贝瑟兰加入他们的会议,至少这样能稍稍约束住贝瑟兰,只是这位王子很少会过来。现在只能依靠汤姆来安抚王子的热情了,但汤姆也只能让贝瑟兰答应,在他们离开之后的一个月内不会号召起义。麦特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虽然他并不对此感到满意。而在其他事情上,他们每走出两步就要撞上石墙或陷阱。

泽凌的情人对他似乎相当重要,为了她,泽凌丝毫不介意脱掉自己的提尔衣着,换上泰拉辛宫仆人的白绿色制服,并且连续两晚不睡觉,在通往罪奴巢的阶梯附近扫地。没有人会对拿着扫帚的仆人多看一眼,即使是仆人们也不会注意到泽凌。泰拉辛宫有这么多人,平时出现一两张陌生的面孔是很正常的事。在扫了两天两夜的地之后,泽凌报告说罪奴主会在早晨和天刚黑时各检查一次罪奴巢,白天也会不定时进出那里,但夜里,罪奴就无人看管了。

“我听到一个罪奴主说,她很高兴自己没有被分配在营地……”泽凌平躺在自己的薄床垫上,伸手捂住从嘴里冒出来的一个哈欠。汤姆坐在他的床沿上,而麦特就只剩下凳子了,这总比站着好,虽然也好不了多少。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这座宫殿里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入睡。“在营地,她们还要守夜。”捕贼人继续说道,“她还说她很高兴能让罪奴在晚上睡个好觉,这样她们在太阳升起时就会焕然一新。”

“所以我们必须在夜间行动。”汤姆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用手指抚着白色的长须,但他们都知道夜晚行动的危险。霄辰巡逻队会整晚在街道上巡行,原来的保民兵就不会这么做。而且那些艾博达的士兵们还很喜欢接受贿赂,但他们都已经被霄辰人解散了。现在艾博达街道上的值夜部队是视死卫士,任何想要贿赂他们的人都活不到接受审判的那一刻。

“你找到罪铐了吗,泽凌?”麦特问,“还有那些衣服?衣服不会像罪铐那么难弄到。”

泽凌又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该弄到手的,自然会弄到手。你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不会被随便乱扔的。”

罪奴自己不可能走过城门,这是汤姆发现的,或者按照汤姆的说法,是莉赛勒发现的。这是一名居住在“流浪的女人”旅店的高级军官告诉她的,而莉赛勒很喜欢那名军官如同歌声般悦耳动听的嗓音。

“王之血脉能够随意将罪奴带出城。”汤姆在随后的一次会议中说道。这次,他和泽凌都坐在床上,麦特已经开始恨那张凳子了。“不过如果跟随王之血脉的罪奴人数太多,可能还是会受到盘问,但罪奴主就需要一份经过王之血脉签署并盖章的命令,才能带罪奴出城。城门和码头上的卫兵那里有全部有效的印章图案,所以我没办法随便刻个章蒙混过去。我需要一份真正的出城令,复制上面的印章。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三个罪奴主要去哪里找了。”

“也许莉赛勒能算一个。”麦特提出建议。她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把这个计划告诉她是有风险的。汤姆曾经问过她各种问题,当然,对她来说,汤姆只是想要彻底了解霄辰人的生活状况,所以她也很愿意用汤姆的问题去问她的霄辰友人们,不过她应该不会愿意冒险让她漂亮的头颅被插在城门口。如果她只是拒绝参与麦特的计划,没有把这个计划透露出去,那还是麦特的幸运。“你的情人女士如何,泽凌?”对于第三名罪奴主,麦特也有了人选。他要求泽凌去找一套适合赛塔勒的罪奴主衣服,只是他现在还没机会让赛塔勒试穿看看。自从在“流浪的女人”旅店见到裘丽恩之后,他只去过那里一次,为的是让裘丽恩明白他正竭尽全力实现对她的承诺。裘丽恩并不明白,但赛塔勒却抑制住了那名两仪师的怒火,没有让她向麦特大喊大叫。看起来,赛塔勒能成为裘丽恩最合适的罪奴主。

泽凌不安地耸耸肩。“为了说服瑟拉跟我一起走,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她很……胆小,我能帮助她克服这种心态,我可以的,我知道。但她肯定不可能假扮成罪奴主。”

汤姆抚着胡须。“莉赛勒不可能离开,看样子,她很喜欢旗将亚玛达的歌声,甚至已经打算要嫁给他了,”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恐怕以后从她那里得不到什么讯息了。”而他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以后也不能枕在她的胸前了。

“那么,你们两个想想我们还能请谁扮演罪奴主,再想办法找到一张那种命令。”

汤姆找到了制作命令用的墨水和纸张,他也能够模仿任何人的字迹,仿制一切印章。他很瞧不起仿制印章这种手艺,他说,任何人只要有萝卜和小刀,就都能做好这件事。而仿写另一个人的字迹,直到那个人以为这是他自己写的,这才是一门艺术。但他们都还没能找到一纸出城令。霄辰人不会随便放置他们的命令,就像他们不会乱扔罪铐一样,所以,泽凌也没能找到一副罪铐。只要向前走两步,就会撞上石墙。六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还剩四天。麦特觉得自从泰琳走后仿佛已经过了六年,而距离她回来只剩下四个小时了。

第七天,汤姆在走廊里拦住刚刚骑马回来的麦特。这名曾经的走唱人脸上带着悠闲的微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匆匆经过的仆人们根本不可能听到他在说些什么。“根据诺奥的说法,古蓝昨晚又杀人了。觅真者已经接受命令,就算不吃不睡也要找到杀人犯,但我不知道下这道命令的是谁。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秘密。但我可以确认,他们已经准备好拷问台,烧红了烙铁。”

无论汤姆的声音有多小,麦特仍然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想要看看是否有人在偷听。他只看到一个名叫纳尔文的矮个子灰发男人,他穿着仆人制服,但麦特从没见过他为什么差事奔忙,或者是搬运什么东西。他朝麦特眨眨眼,然后又向四周张望着,并皱起眉头。麦特想要吼叫,但他露出一副笑容,并竭力表现出安全无害的样子。纳尔文就这样皱着眉头走开了,麦特确信这家伙会是泰拉辛宫中第一个尝试想把果仁偷走的人。

“是诺奥告诉你觅真者的事?”等到纳尔文走远,麦特立刻以怀疑的语气悄声说道。

汤姆不以为然地摇晃着干瘦的手掌,“当然不是,他只跟我说了死人的事情。不过他听到一些小道讯息,而且知道它们的含义,这是一种罕见的天赋。我真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过沙塔,”汤姆喃喃地说道,“他说他……”然后前走唱人在麦特的瞪视下清了清喉咙:“好吧,这些事以后再说。除了令人伤心的莉赛勒,我的确还有别的讯息来源。他们之中有几个是窥听者,窥听者真的好像是能听到所有的事情。”

“你和窥听者聊过?”麦特的声音仿佛是生锈铰链的摩擦声。他的确觉得自己喉咙生锈了!

“这和普通人谈话没什么不同,只要他们不知道你知道,”汤姆笑了出来,“麦特,对待霄辰人,你必须假定他们全都是窥听者,这样,你就能知道你想要知道的,并且不会说错话。”他咳嗽着,用指节抚了抚胡子,他脸上谦逊的微笑除了是在要求得到赞扬以外,不可能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恰巧知道有两或三个人真的是窥听者,不管怎样,多一点情报总没坏处。不过,你真的想要在泰琳回来之前走掉吗?她走了以后,你看起来好像有一点……被遗弃的样子。”

麦特只能呻吟一声。

那天晚上,古蓝再次发动袭击。还没等麦特吃完早餐的鱼,罗平和尼瑞姆就七嘴八舌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们说现在整座城市都陷入骚动,最新的牺牲者是一个女人,她是在一个巷口被发现的。突然之间,人们都开始谈论这件事,将最近发生的几起凶杀案联系在一起。人们相信有个疯子正在街巷中游荡,所以要求霄辰人加派夜间巡逻队。麦特推开盘子,他的饥饿感已经消失了。加强夜间巡逻,这还不是唯一的坏消息。苏罗丝如果知道这件事,也许会提前回来。当然,也会把泰琳带回来。也许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麦特这时感觉有些想吐。

在这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泰琳卧室的地毯上一瘸一拐地踱着步,完全不在意腿部的疼痛。他要想出一个办法,想出一个能在这两天里逃出去的办法,但他找不到任何可能性。腿部的疼痛的确在减轻,他已经丢下手杖,并努力让自己恢复一些体力。他也许能连续走上两三里路不休息,至少不需要长时间的休息。

中午时,泽凌给他带来仿佛是一个纪元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严格说来,这也不算是什么消息。在泽凌带来的布袋中,用两件衣服裹着一副银色的罪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