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女人”旅店中,那座能看见横梁的地下室相当宽大,现在这里只有五个人,却好像汤姆和泽凌的房间那样拥挤。放在一只桶上的油灯让这里充满了摇曳的影子,距离油灯远一些的地方就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一排排储藏架和粗石墙壁之间的过道宽度刚刚能让木桶滚过去,但让麦特感觉到拥挤的并不是这些储藏架。
“我请求你的帮助,但并不是要让自己的脖子戴上镣铐。”裘丽恩冷冷地说道。经过赛塔勒一个星期的悉心照料,吃着恩妮德烹调的菜肴,这名两仪师看上去已经不再那样憔悴了。麦特第一次见到她时,穿在她身上的破旧衣服也换成一件质料上乘的蓝色高领羊毛长裙,袖口和领口上还有一点蕾丝。在晃动的灯光下,她脸上的愤怒并没有被影子遮住,她的眼睛仿佛是要在麦特的脸上钻出两个洞来。“如果出了任何意外!我都将软弱无助!”
这对麦特没有任何意义。出于好心去帮助别人,不管是何种程度的好心,就不要在意能得到怎样的回报。他在裘丽恩的鼻子底下摇晃着罪铐,银索在他手中蜿蜒摆动,如同一条银色的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项圈和手镯碰撞着岩石地面。裘丽恩拉紧深色裙摆,向后退去,躲避着罪铐。她盯着麦特手中的东西,嘴唇扭曲着,仿佛盯着一条毒蛇。麦特不知道这副罪铐是否适合裘丽恩,这只项圈似乎比裘丽恩细长的脖子要大很多。“只要我们一出城,赛塔勒就会帮你拿下它,”他严厉地说道,“你信任她,不是吗?她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把你藏在这里。我告诉你,这是带你出去的唯一办法!”
裘丽恩顽固地扬起下巴。赛塔勒气恼地嘟囔着什么。
“她不想戴上这种东西。”芬在麦特身后用刻板的声音说道。
“如果她不想戴上这东西,那她就不必戴。”布利瑞克站在芬旁边,他的声音更加刚硬。
裘丽恩的两名黑发护法就像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豌豆般相像。芬有一双眼角上扬的黑眼睛,坚硬的下巴仿佛能凿碎石头,他比布利瑞克要矮一点,也许胸膛和肩膀还要壮实一点,但他们可以毫无困难地穿上对方的衣服。芬的黑色直发几乎垂到肩膀,蓝眼睛的布利瑞克则留着颜色稍浅的短发。布利瑞克是夏纳人,为了避免被别人注意,他削掉自己头顶的束发,又留起头发,但他并不喜欢这样。芬是沙戴亚人,除了裘丽恩之外,他似乎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他们都非常喜欢裘丽恩。他们两个谈吐相仿,思维相仿,动作也相仿。现在他们穿着邋遢的衬衫和工人们常穿的素色羊毛背心,这种背心一直垂到他们的大腿上,但就算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也只有瞎子才会把他们当成是普通的苦力。白天时,他们在赛塔勒安排的马厩里工作……光明啊!麦特觉得他们看着自己的样子就像狮子在看着一头朝它们龇牙的山羊。麦特移动了一下位置,让他们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藏在他衣服里的匕首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如果你不听他的,裘丽恩,你也要听我的。”赛塔勒将双手叉在腰间,俯视着苗条的两仪师,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怒意。“我要让你回到白塔,即使这需要我一步步把你推回去!也许在这次的旅程中,你能让我看到你明白什么是两仪师。现在,我只希望能够看见一名有理智的成年女人,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只知道在床上又哭又闹,乱发脾气的初阶生!”
裘丽恩盯着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几乎瞪大到了极限,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其实麦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老板娘并没有掐住两仪师的喉咙。芬哼了一声,布利瑞克则低声说了几句应该不是太好听的话。
“你们只需要走出城门卫兵的视线就行了。”麦特急忙对赛塔勒说道,他希望在裘丽恩彻底爆发之前转移她的注意力。“一定要摘下斗篷的兜帽……”光明啊,他必须给赛塔勒找一件那种样式怪诞的斗篷!不管怎样,如果泽凌能偷来一副罪铐,那么他也就能偷一件斗篷。“……卫兵们只会把你当成罪奴主,你可以在天亮之前返回,没有人会发现,除非你一定要戴着你的婚姻匕首。”他为自己的话笑了两声。但赛塔勒并没有笑。
“难道你以为我能停留在一个会把女人变成牲畜的地方?只不过因为她们能够导引?”赛塔勒笔直地走到麦特面前,“难道你以为我会让自己的家人留在这里?”她的眼睛瞪着麦特,仿佛两颗灼热的火球。麦特当然没想过这种问题,他想要解救罪奴。但为什么赛塔勒对这件事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不过赛塔勒的想法是明智的。她的手抚弄着插在腰间的曲形长匕首柄,艾博达人不会容忍被欺凌,而赛塔勒在这方面是一个纯粹的艾博达人。“在霄辰人到来的两天之后,等我看清了他们是怎样的人,我就开始筹划出售‘流浪的女人’了,我在几天前就应该把这里的一切转交给莉德尔·艾隆尼德。我还会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地下室里还藏着一位两仪师。如果你已做好出发的准备,我就能将这里的钥匙都交出去,然后跟你一起走。莉德尔已经快等不及了。”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她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裘丽恩。
麦特想起了自己的金子,他气恼地想要提出这个问题。莉德尔会让他从厨房的地板下面拿走那么大一堆黄金吗?但另一件事让他一下子停住了呼吸。他仿佛突然间看到自己身后跟着赛塔勒的全部家人,包括她已经结婚的儿女们和孙子们,也许还有几位叔叔婶婶和堂兄妹。他们也许有几十人,甚至是上百人。赛塔勒也许不是本地人,但他的丈夫在这座城市里有着众多亲属。布利瑞克的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该死的护法!该死的两仪师!还有最最该死的旅店老板娘!
“赛塔勒,”麦特小心地说,“我离开艾博达的时候,并不能带太多的人。”他还没有把卢卡的马戏团告诉赛塔勒,他也许并不能说服那个家伙,而他要卢卡带上的人愈多,卢卡就愈不可能帮他。‘送我们出城后,你就回来吧。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可以搭乘你丈夫的渔船。不过我建议你再等几天,也许要等上一个星期。当霄辰人发现有两名罪奴失踪了,他们肯定会禁止所有人出城的。”
“两个?”裘丽恩尖声问道,“苔丝琳和谁?”
麦特打了个冷颤,他还没打算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但看着眼前这名两仪师,他只觉得这是个坏脾气、任性和被宠坏的女人。如果任由裘丽恩胡思乱想下去,让她怀疑他的计划将会失败,那她可能就会决定实施她自己的疯狂计划,这会把一切都毁掉。如果她试图自己逃走,肯定会被捉住,而她肯定会反抗。一旦霄辰人知道就在这座城市中,就在他们的鼻子底下还有自由的两仪师,他们肯定会再次加强对马拉斯达曼尼的搜索,进一步增加街上的巡逻队。当然,这不是为了搜寻那个“疯子杀手”,最糟糕的是,他们很可能会强化出城的监管措施。
“爱德西娜·埃泽丁,”麦特不情愿地说,“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爱德西娜,”裘丽恩缓缓地说道,双眉微微蹙起,“我听说她已经……”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眼里放射出犀利的光芒。“他们还囚禁着其他姐妹吗?如果苔丝琳也在争取自由,我同样不会把其他姐妹丢在这里!”
麦特努力不让自己叹气。裘丽恩不止是坏脾气和任性,麦特现在觉得她根本就是一头不亚于布利瑞克和芬的雌狮。“相信我,我不会把两仪师丢在那些小窝里,除非她自己想要留下。”麦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悦耳些。这个女人至少还有坚强的意志,她会坚持要救出另外那两个像普拉一样的两仪师吗?光明啊,他真不该搅进两仪师的事情里。关于这件事,他不需要古老的记忆来警告!他自己的记忆就足够了。
芬用一根坚硬的手指戳了戳麦特的左肩后侧,警告他说:“不要这么油嘴滑舌。”
布利瑞克戳着麦特的另一侧肩膀:“你在跟谁说话!”
裘丽恩哼了一声,不过她没有戳麦特。麦特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有一个结松开了,那里是刽子手的斧头落下的地方。两仪师擅长让别人曲解自己的语意,但她们肯定不喜欢其他人用这种伎俩对付她们。
麦特转向赛塔勒:“塔勒,你乘你丈夫的船,这样才更加——”
“也许你说得对,”老板娘打断了他的话,“是贾斯菲在三天前就已经带着他的全部十艘船和我们所有的亲人离开了。我相信,如果他回来,公会一定会找上他,他的船里不该搭载乘客的。他们正在前往伊利安,并在那里等我。你要知道,我并不打算真的到塔瓦隆去。”
这一次,麦特真的皱起了眉头。按照他原先的计划,如果卢卡坚决不帮他,贾斯菲的渔船对他来说也会是一种选择,但这是个极度危险的选择,也许这样做就是在发疯。码头上的罪奴主肯定会怀疑为什么要派罪奴登上渔船,而且还是在晚上,但那些渔船始终都留在麦特的脑海里。好吧,现在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去扳倒卢卡了,他要把全部的力气都使出来。
“你让你的家人在这种季节出海?”裘丽恩的语气里夹杂着怀疑和轻蔑,“最猛烈的暴风即将到来的时候?”赛塔勒背朝着两仪师,骄傲地昂起了头,那不是她因为自己而感到的骄傲。“贾斯菲能在奇摩的齿缝里平安行驶。我相信他,就像你相信你的护法们,绿宗两仪师,或者我的信任比你更多。”
裘丽恩突然皱紧眉头,拿起那盏铁制油灯,用灯光照着旅店老板娘的脸。“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有时候,当我看不到你的脸时,就会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赛塔勒没有回答两仪师,却从麦特手中拿起那副罪铐,摸索着那只分成许多小段的宽手镯。这只手镯应该是用许多银块拼合而成的,但它的工艺非常精巧,让人完全找不到它拼合的接口在哪里。
“我们最好先测试一次。”
“测试?”麦特大喊一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并非所有女人都能成为罪奴主,这你应该知道。我希望自己可以,但我们最好在开始行动前确认好这一点。”她紧皱眉头,审视着这只牢固的手镯,将它在手中不停地转动。“你知道该怎样打开这东西吗?我连它的接缝都找不到。”
“我知道。”麦特无力地说道。在一次和霄辰人的闲聊中,他曾经问过他们如何在战斗中使用罪奴主和罪奴,这是他唯一一次和霄辰人谈论她们。他甚至从没想过罪奴主是如何被遴选出来的,他只想到可能会与她们作战。那些古老的记忆总是让他想到战争、战场,但他从没想过要如何去确认一个人是否能当罪奴主。“确应该测试一下。”如果赛塔勒不能……光明啊!
打开罪铐的机关对麦特来说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手镯尤其简单,只需要在连接银索那一点的对面各按住上下两个点就行了,单手就能操作。那只手镯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弹开了。项圈的机关更加复杂一点,需要两只手来打开。他按住项圈上银索连接点两侧的两个点,用力按下去,然后将按压的力道朝两个方向错开。什么都没发生。他将力道朝反方向错开,项圈就在银索连接点旁边的位置上打开了,弹开时的金属撞击声要比手镯弹开时刺耳很多。这很简单。当然,麦特为了搞清楚这个机关,在宫里和泽凌足足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这里却没有人赞扬他,甚至没有人在看到他解决这个难题之后,稍微流露出一点惊叹的表情!
赛塔勒用手镯扣住自己的手腕,将银索缠绕在小臂上,然后拿起那只打开的项圈。裘丽恩盯着项圈,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她的双手抓紧裙摆。
“你还想要逃走吗?”老板娘低声问道。
过了一会儿,裘丽恩站起身,扬起下巴。
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赛塔勒将项圈扣在两仪师的脖子上。麦特觉得自己一定是把项圈的大小看错了,它密合地裹在裘丽恩高领子外面,裘丽恩的嘴唇稍稍有些扭曲。麦特几乎能感觉到身后布利瑞克和芬紧张的情绪,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这两个女人同时迈出一步,从麦特身边走过。麦特恢复了呼吸。裘丽恩不确定地皱起眉,然后她们迈出了第二步。
两仪师哭喊一声,倒在地上,全身痛苦地抽搐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发出愈来愈响亮的呻吟声。她蜷缩成一团,手臂、双腿,甚至手指都颤抖着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当裘丽恩倒在地上时,赛塔勒也跪倒下去。她的双手伸向裘丽恩脖子上的项圈,但布利瑞克和芬的速度比她更快。这两名护法的动作也变得有些奇怪了。布利瑞克跪下去,扶起还在哀号的裘丽恩,让她靠在箱子上,然后为她按摩颈部。芬则揉搓着她的手臂。项圈松开了,赛塔勒站起来。裘丽恩还在哭泣着,不住地痉挛。她的护法还在帮她按摩,仿佛要抹去她身上的一切不适,他们用冰冷的目光瞪着麦特,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麦特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化为泡影,根本没注意到那些护法的目光,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该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始。泰琳也许再过两天就要回来了,他得在那以前离开。
他拍了拍赛塔勒的肩膀,喃喃地说:“告诉她,我们会试试别的办法。”什么办法?很显然,只有真正拥有罪奴主能力的人才能控制罪铐。
他走到通往厨房的楼梯下,拿起帽子和斗篷。这件结实、朴素的羊毛斗篷上没有刺绣,男人不需要刺绣,他肯定也不会想念那些刺绣。还有那些蕾丝!他不喜欢那些!
这时,旅店老板娘追上了他。“有别的计划吗?”麦特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罪铐的银索即使在这里也仍然闪烁着微光。她在摸索手腕上的手镯。
“我总会有备用计划的,”麦特说了个谎,将手镯从她的手腕上卸下来,“至少你现在不必再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了。只要我将裘丽恩从你这里带走,你就可以去找你的丈夫了。”
赛塔勒只是哼了一声,麦特怀疑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备用计划。他想要避开坐满霄辰人的大厅,便穿过厨房,走进马厩院子,从那里的马车大门走进莫海拉广场。他并不害怕那些霄辰人会注意到他,怀疑他为什么要来这家旅店。当他踏进“流浪的女人”的大门时,大厅里那些霄辰人只把这个衣着简朴的年轻人当成是替老板娘跑腿的一名仆人。但那座大厅里有三名罪奴主,其中两个牵着罪奴,麦特只是不想见到她们。他害怕自己最终不得不丢下仍然戴着罪铐的苔丝琳和爱德西娜。该死的,他只不过答应苔丝琳会竭尽全力!
失去热力的太阳仍然悬挂在天空的高处,但海风已经在逐渐加强了,浓浓的海盐味和寒意说明很快又要下雨了。除了一支由人类和巨森灵组成的视死卫士小队还在广场上稳步行进,莫海拉广场上的每个人都加快了脚步,想要在大雨来临前完成自己的事情。当麦特到达娜瑞妮女王袒露胸部的高大雕像脚下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