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娜,”兰德的声音如冰一般寒冷,“如果有更多两仪师知道你约缚了我,那么要被抽鞭子的就是你。”明曾经告诉过他,埃拉娜是可以信任的,因为明曾看见这个绿宗两仪师和另外四名两仪师“被他握在手中”。兰德的确信任埃拉娜,以一种古怪的方式信任着她,但他也被埃拉娜握在手中。他不想这样。“释放我,我会否认你曾经这样做过。”在岚将自己和麦瑞勒的事情告诉他之前,他还不知道可以这样做。“释放我,我也会取消你的誓言。”
沸腾的怒意在约缚中减轻了,但并没有消失,埃拉娜的表情也随之恢复镇定。她以平静的声音说道:“你捏痛我的手了。”
兰德知道,他能感觉到从约缚传来的疼痛。他放开手,埃拉娜揉搓着手腕,兰德也知道,她这是在故意要让他看到自己有多么痛。她就这样,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坐到房里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将两条腿交叠在一起。看上去,她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已经在考虑要放开你了,”最后她说道,“这是我做梦都想要做的事。”她露出一丝悔恨的微笑。“我甚至问过凯苏安,能不能把约缚转给她,你该知道我有多么绝望了吧。我知道的是,只有凯苏安才能掌握你,但她拒绝了,她对我的请求怒不可遏,因为我没先问过你这件事。而且她说,就算你同意了,她还是会拒绝,”埃拉娜摊开双手,“所以,你还是我的。”她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但是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喜悦的心情再一次出现了。“无论我是如何得到你的,你都是我的护法。我对你负有责任,这是我必须坚守的,正如同我要坚守服从你的誓言。所以,我不会放开你,将你交给任何人,除非我知道她能正确地掌握你。是谁约缚了你?如果她有足够的能力,我会让她拥有你。”
想到凯苏安有可能接受他的约缚,兰德的背脊立刻传来一阵颤栗。埃拉娜始终无法用这个约缚控制他,兰德也不认为其他两仪师有这样的能力,除了凯苏安。光明啊!千万不要让他冒这种风险!他没有回答埃拉娜,反而问:“是什么让你认为她不在乎我?”不管是否信任埃拉娜,他不打算让埃拉娜知道,也不打算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伊兰、明和艾玲达所做的也许不会冒犯白塔法律,但如果她们和他的联系被泄露出去,她们要害怕的将远不止两仪师的惩罚。他坐到床沿上,双手转动着长笛。“只是因为她拒绝了我的约缚吗?也许她并非像你想象的那样对我漠不关心。我在凯瑞安时,她来找我,而且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除了我之外,她没有别的理由。难道我真的要相信,当我恰巧来到这里时,她就会想要回来拜访友人?她把你带到法麦丁来,就是为了找我。”
埃拉娜不以为然地答道:“兰德,她每天都想知道你在哪里,就算是赛雷辛的一个牧羊人也会想知道你在哪里,全世界都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在遥远的南方,而且你连续几天都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只是这样而已。我知道她和维林要来这里的时候,我不得不乞求她,我不得不向她下跪!只因为这样,她才答应带我同行。但直到我离开通道,站在这座城市旁边的山丘上时,才感觉到你就在这里。我一直以为我要到提尔才能找到你。我们来到这里时,凯苏安教了我神行术。所以,你以后别想那样轻易就抛下我了。”
凯苏安教了埃拉娜神行术?这并不能让兰德知道是谁教了凯苏安神行术,不过兰德认为这不重要。“达莫他们三个是自愿接受约缚的吗?还是说那些两仪师对他们所做的,就像你对我做的一样?”
埃拉娜的双颊微微泛红,声音仍然稳定:“我知道,梅瑞丝向佳哈提出过请求,佳哈思考了两天,然后接受了。就我所知,梅瑞丝从没逼过佳哈。其他人是怎样,我没有亲眼见证,但就像凯苏安所说的那样,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们。兰德,你必须明白,他们害怕回到你的那个‘黑塔’去。”提到黑塔时,埃拉娜的嘴唇厌恶地扭曲了一下。“他们害怕会因为你遭受的攻击而受到惩罚。如果他们逃走,他们又会成为被追杀的逃兵。我相信这是你下达的命令。除了两仪师,他们还能投奔谁?他们也应该这样做。”埃拉娜露出微笑,仿佛是看到某种很奇妙的东西,她的声音也变得兴奋起来:“兰德,达莫发现了治疗静断的方法!光明啊,现在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舌头不会再感到僵硬了。他治好了伊尔甘、罗耐勒和萨莎勒。她们也都已经立誓向你效忠,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你是什么意思?其他所有人?”
“我说的是所有被艾伊尔人看管的姐妹,就连红宗姐妹也不例外。”听她的语气,她似乎对此也还不太敢相信,惊异的情绪同样出现在她的约缚里。她用双脚踩住地面,向兰德倾过身子,眼睛直盯着他。“所有人都发了誓,还接受了你判处耐苏恩她们所要接受的苦修。你知道,我说的是那五个最先向你立誓的姐妹。凯苏安不信任她们,她不让她们带护法来。我承认,起初我对她们也有怀疑,但我现在相信,你可以信任她们。她们对你发过誓,你知道这对一名两仪师来说意味着什么。兰德,我们不能违背誓言,这是不可能的。”
就连红宗也不例外。当那五名两仪师俘虏向他宣誓时,兰德曾经非常惊讶,爱莉达派遣她们来绑架他,她们做到了。兰德本来相信那些两仪师会立下那种誓言,完全因为他是时轴,但时轴的作用在百万次机缘中也只有一次会发生,对因缘做出随机的改变。而且,无论如何,兰德都很难相信红宗两仪师会向一个能导引的男人宣誓效忠。
“你需要我们,兰德。”埃拉娜站起身,仿佛是要向兰德走过来,但她只是站在原地,不眨眼地看着兰德,双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抚弄着裙摆。“你需要两仪师的支持,否则你就只能逐一征服每一个国家。而到现在为止,你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好。凯瑞安的叛乱在你看来也许是结束了,但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到多布兰被任命为你的代理人。如果托朗姆·瑞亚丁重新出现,会有许多人倒向他。我们听说,达林大君缩在提尔之岩里,自称为是你在提尔的代理人,但那里的叛军并没有走出哈登莫克,归附于他。至于说安多,伊兰·传坎也许会宣布她将在登上王座后支持你,但她已经将你的军队赶出凯姆林。等到她控制了安多全境,我怀疑你的军队在那个国家就再没有立足之地。两仪师能够帮助你。伊兰会听从我们的建议。凯瑞安和提尔的叛军都会听从我们。在三千年的时间里,白塔阻止了无数场战争,平息了无数次叛乱。也许你不会喜欢蕾菲拉和梅兰娜与哈琳妮签订的条约,但她们得到了你所要求的一切。光明啊,你这个男人,让我们帮助你吧!”
兰德缓慢地点点头。两仪师向他效忠,这应该能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他的力量。他害怕两仪师会操纵他,让他成为傀儡,但这种恐惧也蒙蔽了他的眼睛。他不喜欢承认这一点,但他的确曾经是个傻瓜。
只知道信任的人就是傻瓜,路斯·瑟林说道,不知道信任的人同样是傻瓜。只要我们活得够久,我们就全都是傻瓜。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有些理智。
“回到凯瑞安去,”兰德吩咐道,“告诉蕾菲拉和梅兰娜,我要她们去见哈登莫克的叛军,让她们也带着碧拉和科鲁娜。”这四个就是明所说的,除了埃拉娜之外他还可以信任的两仪师。明是怎样评判凯苏安带来的另外那五名两仪师的?她们会以各自的方式为他服务,但这还不够,暂时还不够。“我希望达林·西斯尼拉成为我在提尔的代理人,我在提尔制定的法律要得到实施。我不会限制她们在条约中加入什么条件,只要那里的叛乱得到平息。然后……怎么了?”
埃拉娜的脸沉了下来。她坐回到椅子里。“我刚刚来到这里,你又要赶我走了。既然那个女孩在这里,我想,这样也好。”她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在凯瑞安都经历了什么,我必须遮蔽住这个约缚,否则你们两个所做的事情就让我彻夜难眠。但我又不能彻底将它遮盖,因为我不喜欢和我的护法彻底断绝关系,这实在是太困难了。只是想到要回凯瑞安,就让我感到可怕。”
兰德清了清喉咙:“这就是我要你去做的。”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女人在谈论一些事情时比男人更开放,但这还是会让他感到震惊。他希望伊兰和艾玲达在他与明做爱时也会遮蔽住约缚。他们两个同床共枕时,绝不会有第三者的空间,这就像他和伊兰在一起时一样。他当然不想和埃拉娜谈论这样的事。“当你在凯瑞安的任务完成时,我在这里的事情可能也已经做完了。如果我没有……如果我还没做完,你可以回到这里来,但你必须和我保持距离,直到我下达别的命令。”那种喜悦受到了压抑,但还是再度跳跃了起来。
“你不会告诉我是谁约缚了你?”看到兰德只是摇头,埃拉娜叹了口气:“我最好还是走吧。”她站起身,将斗篷挂到臂弯里。“凯苏安并没有多少耐心。索瑞林告诫她要像母鸡看管小鸡一样看管我们,她正是这样做的,只不过是以她的方式。”走到门口时,埃拉娜停下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兰德?凯苏安也许不在乎,但我在乎。如果你愿意,我会保密的。我自己在聚落中根本待不了几天。为什么你愿意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根本感觉不到真源的地方?”
“也许这对我来说并非那么糟糕。”兰德说了谎。兰德觉得自己能够告诉她,他相信埃拉娜会为他保守秘密,但埃拉娜将他视作她的护法,而且她是绿宗两仪师。没有任何解释能让埃拉娜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他。但在法麦丁,埃拉娜并不比明更能保护自己,甚至她可能还不如明。“走吧,埃拉娜,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埃拉娜离开后,兰德便靠回墙上,继续玩弄他的长笛,但他现在并不想吹这支笛子。明说过,他需要凯苏安,凯苏安却对他漠不关心,有的只是不超过常人的一点好奇心,以及非常糟糕的态度。他必须让凯苏安对自己产生更大的兴趣。光明在上,他该怎么做?
在爱勒丝宫殿前面的广场上,维林有些费力地从轿椅里挤出来,她的身体结构并不适合这种狭小的空间,但轿椅算是法麦丁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了。马车迟早都会被人群堵住,也去不了一些维林想去的地方。从湖面上吹来的湿润的风在渐渐变冷,黄昏中的最后一点阳光正在退去,但维林并没有拉起被风吹开的斗篷。她从钱包里掏出两枚银角子,递给轿夫,她当然不该这样做,这些轿夫都是爱勒丝的小厮。但艾德文娜不懂得这里的规矩。轿夫们也不会接受她的钱。但那两枚银币立刻就消失在他们的口袋里了。两名轿夫中比较年轻的那个甚至还向她深深地鞠了个躬,他是个相当英俊的中年男人。然后,他们才扛起轿子,朝宫殿角落里一座低矮的马厩跑去。维林叹了口气。一个已经步入中年的小厮。她回到法麦丁没多久,就已经觉得自己仿佛从不曾离开过这里,但她必须小心。这种想法对她来说可能是危险的,不能让爱勒丝或其他人揭破她的伪装身份,那个流放维林·玛瑟雯的判处到现在也还是有效的。法麦丁对于两仪师违反法律的事情总是保持沉默,但资政们没理由害怕两仪师。而为了自身的原因,白塔对于姐妹被羁押鞭笞的罕见事例也都保持沉默,她可不想成为白塔为之保持沉默的最新案例。
爱勒丝的宫殿当然比不上太阳王宫和安多王宫,也比不上其他王国的宫殿,这是爱勒丝自己的宅邸,与她首席资政的职位无关。另外一些或大或小的宫殿排列在它的两旁,每座宫殿都被高墙围住,只空出高地和湖面相接的一侧。那里是陡峭的悬崖,而这里也是整座岛上唯一的高地。不过爱勒丝的宫殿仍然算得上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当这座城市还被称为费莫伦纳时,巴色拉家族的女人们就已经在这里操纵各种贸易和政治活动了。高高的圆柱围绕着巴色拉宫,支撑起上下两层步道,宫殿的墙面上绝大部分都覆盖着白色大理石。
维林在一个起居室里找到了凯苏安。宽阔的大理石壁炉中跃动着火焰,如果不是为了保暖而拉起了厚布帘,从这里就能俯瞰湖面的景致了。在凯苏安的座椅旁,一张镶嵌小桌上摆着她的缝纫篮,她正在一片静谧中摆弄着针线和刺绣框。房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维林将斗篷挂在一张软垫椅的椅背上,自己坐进了另一把椅子。
爱萨甚至没有瞥维林一眼,这名平时都面带笑容的绿宗姐妹站在凯苏安面前,双眼瞪视,满脸通红,显得相当激动。爱萨总是很在意她和其他姐妹之间的尊卑关系,也许有些太在意了,所以她会如此忽视维林。她的情绪一定相当混乱。“你怎么能让她自己离开?”她向凯苏安问道,“没有她,我们该怎样找到那个人?”啊,原来是这样。
凯苏安依旧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刺绣,她的绣花针不停地在花纹间上下穿梭。“你可以等她回来。”
爱萨将双手握成拳,叉在腰间。“你怎么能这样满不在乎?他是转生真龙!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死亡陷阱!你必须……”看到凯苏安挑起一根手指,她猛地闭上嘴。这是凯苏安唯一的动作,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你的吵闹,爱萨,你可以走了,马上!”
爱萨犹豫着,但她的确别无选择,于是她依旧红着脸,抓起深绿色的裙摆,行了个屈膝礼。虽然她大踏步走出了房间,脸上依然是怒气冲冲,但她的确没有再做任何耽搁。
凯苏安将刺绣框放到膝头,靠在椅背上。“能给我倒杯茶吗,维林?”
维林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凯苏安根本没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当然,凯苏安。”一只沉重的雕银茶壶就放在墙边小桌的一座四腿案几上,而且幸好茶水还很热。
“放埃拉娜走是明智的吗?”维林问。
“如果我阻止她,那么就很难向那个男孩隐瞒一些事情了,不是吗?”凯苏安漠然地答道。
维林不急不缓地将茶水倒进一只蓝色薄瓷茶杯中,这不是海民瓷器,不过也已经非常精致了。“你是否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法麦丁?当我推断出他不再四处乱窜,只是因为他可能就在这里时,差点把舌头吞进肚子。也许这其中存在危险,我们应该尝试阻止他。”
“维林,他可以去做他内心想要做的一切事情,只要他能活着迎接末日战争。只要我能够陪伴他足够长的时间,让他再次学会欢笑和哭泣。”凯苏安闭上眼,用指尖揉搓额角,叹了口气。“他正在变成一块石头,维林,如果他不能重新学会做一个人,那么即使赢得最后战争,结果也不会比失败更好。年轻的明告诉他,他需要我,我从明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当然,我没有引起她的怀疑,但我只能等待他来找我。你也看到了他对埃拉娜和其他姐妹的铁石心肠。教导他是困难的,即使是他主动向我求教。他会和导师对抗,他认为他必须把每一件事都做好,自己学会一切。而如果我不让他明白,他将什么都学不会。”她的双手落在膝头的刺绣框上。“今晚我做刺绣的状态似乎很好,这对我来说并不常见。你倒好茶了吗?我也许还要再做一会儿。”
“哦,是的,当然。”维林匆匆倒满第二只茶杯,并将小瓶子原封不动地收回到口袋里。能够确认凯苏安的目的,这点很不错。“你要蜂蜜吗?”她用自己最含混的声音问道,“这件事我总是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