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资政之中(2 / 2)

“凯苏安必须留在我身边。”哈琳妮说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舒缓,爱勒丝刚要开口,又被她打断了:“不欢迎她的地方,也不会欢迎我。”这是她们之间契约的一部分,也是她们能跟随凯苏安的条件。在见到克拉莫之前,她们必须依照凯苏安的指示前往任何一个地方,并且让凯苏安和她们一同接受她们所得到的一切邀请。最后这一条和契约中的其他内容相比,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但凯苏安显然知道她在陆民中间会得到怎样的对待。

“不必沮丧,爱勒丝。”凯苏安带着信任的表情向首席资政俯过身。她说话的声音相当大,回声让穹顶里的所有人都能听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我相信你已经没有什么坏习惯需要我来纠正了。”

首席资政的面孔立刻涨得通红,在她背后,不止一名资政皱起眉毛,一些资政看着她的目光完全改变了。她们是怎样获取权位,又是怎样失去的?除了爱勒丝,这里一共有十二名资政。这显然是个巧合。一个部族中最重要的十二位领航长才有选举波涛长的权力,而波涛长也经常是她们之中的一员。诸船长由十二名最有权威的波涛长选出,正因如此,哈琳妮才会接受那个女孩奇怪的预言,因为她正是亚桑米亚尔十二首之一。而其实已经有两名两仪师告诉过她,那个女孩的预言总是能够实现。波涛长和诸船长都是可以被废黜的,当然,废黜的原因必须十分有力,比如严重渎职或失去统御的智慧,而且废黜提案必须由十二首共同提出。陆民政治似乎有所不同,而且经常显得过于繁冗复杂。现在,爱勒丝的眼睛紧盯着凯苏安,充满恨意,又如同一只被射中的猎物,也许她能感觉到另外十二双眼睛正在盯着她的后背,这些资政正在重新对她做出评价。凯苏安为什么要搅进这里的政治漩涡中?为什么又要采取如此鲁莽的方式?

“有一个男人在导引,”维林突然说道。她站在十步以外,正朝栏杆下面俯视,她的声音很快就传遍了穹顶,“最近你们这里经常有男人在导引吗,首席资政?”

纱罗也向下望去,并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那三只雾水晶碟子中原本清澈的水晶条现在变成了黑色,而且它们也不再指向大厅中央,而是约略指向同一个方向。下面的一名白衣女子站起身,低下头去仔细查看水晶指定的金属环刻度,另外两名女子已经向一道圆顶大门跑去。纱罗立刻就明白了,三角定位法对于任何巡风手而言都是一项简单的知识。在那道大门后有一幅地图,那个进行导引的男人所在位置很快就被标定在地图上面。

“如果是女人导引,水晶就会变成红色,而不是黑色。”库梅拉悄声说道。她仍然和栏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她也用双手握着栏杆,俯视着下面的情景。“它会发出警告,确定位置,并进行防御。它到底还能做些什么?那些制造它的女人们一定想要更多功能。也许她们还有另外的需要,也许它还有极为危险的用途。”她的声音中听不到恐惧,反而显得相当兴奋。

“我想,应该是一名殉道使,”爱勒丝镇定地说着,将目光从凯苏安身上移开,“他们不会对我们造成困扰。只要服从我们的法律,他们也能进入法麦丁。”不管她有多么镇定,她身后已经有人像第一次见到陆民的甲板女孩那样开始交头接耳了。“请原谅,两仪师,法麦丁欢迎你,但恐怕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维林仍然在望着下方的大厅。纱罗又向栏杆外瞥了一眼。那三根黑色的水晶……变了,她不由得再次眨眨眼。本来指向北方的黑色水晶突然恢复清澈,重新指向大厅中央,它们不是转动回来的,只是从一个状态突然变成另一个状态。

“你们可以称我为艾德文娜。”维林说。纱罗急忙压抑住自己惊讶的表情,库梅拉则连眼睛也没眨一下。“首席资政,你有没有回忆起一段历史?”维林低着头,继续说道,“桂尔·亚玛拉桑对法麦丁的围攻只持续了三个星期,随后就是一场恐怖的劫难。”

“我想,她们并不想听这段历史。”凯苏安厉声说道。那些资政之中不止一人显露出不安的表情。光明在上,那个桂尔·亚玛拉桑是什么人?纱罗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显然,他是一名陆民征服者。

爱勒丝瞥了凯苏安一眼,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历史纪录,桂尔·亚玛拉桑是一名卓越的统帅,也许仅次于亚图·鹰翼。两仪师艾德文娜,你怎么会想起他?”

在纱罗的印象里,跟随凯苏安的两仪师永远都会对她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但维林却似乎根本没听到凯苏安的警告,她的视线也一直没离开下面的大厅:“我只是刚刚想到,他无法使用至上力,但他还是攻陷了法麦丁,就如同压烂一颗熟透的李子。”这名圆胖矮小的两仪师停了一下,仿佛突然想到某件事。“你们都知道,在伊利安、提尔、安多和凯瑞安都驻扎着转生真龙的军队,更别说成千上万忠于他的艾伊尔人,凶暴的艾伊尔人。我觉得奇怪,你们为什么会对殉道使的侦察如此无动于衷。”

“你要把她们吓坏了。”凯苏安再次严厉地说道。

维林终于从镀金栏杆前转过了身,她睁大眼睛,就像一只圆滚滚的、受惊吓的小鸟,她的胖手甚至还像翅膀一样扇动着。“我,我不是要……哦,不,我相信,如果转生真龙打算对付你们,他早就采取行动了。不,我怀疑是霄辰人……你听说过他们?从阿特拉和更遥远的西方传来的讯息实在是可怕,他们似乎能摧毁一切挡住他们脚步的东西。我怀疑在转生真龙的计划中,对付他们比征服法麦丁更重要。当然,如果你们做了某些会激怒他的事情,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故意为难他的追随者。不过我相信,你们有足够的智慧,不会去做这种蠢事。”这个两仪师显得非常坦诚,而资政们这时已经发生了骚动,就好像见到蓑颟的小鱼们让水面泛起了涟漪。

凯苏安叹了口气,她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尽了:“艾德文娜,如果你想要讨论关于转生真龙的事,那么请先容许我离开。我现在只想洗洗脸,喝杯热茶。”

首席资政立刻打了个哆嗦,仿佛她已经忘记了凯苏安的存在。“是的,是的,当然,卡蜜瑞、娜韦丝,你们可否陪伴波涛长和两仪师凯苏安前往……前往我的宫殿,招待她们休息?”这个短暂的犹豫大概是她不希望凯苏安入住自己宫殿的唯一表示。“我想要和两仪师艾德文娜做进一步的交谈,如果她愿意的话。”爱勒丝说完便带着其他资政朝离开穹顶的楼梯走去,当维林被她们裹挟在其中时,突然流露出警戒和犹疑的神情。纱罗相信,她现在这种表情一定也和刚才那种坦诚一样,是装出来的。现在她明白佳哈为什么会失踪了,但她还是不知道两仪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接受爱勒丝命令的两名资政其中之一,正是刚才对凯苏安怒目相视的漂亮女子,另一个是一名身材苗条的灰发女人。她们再次展开长袍,微鞠一躬,询问哈琳妮是否愿意跟随她们前往高地,并用非常华丽的辞藻描述她们为能够陪同波涛长而感到多么荣幸。哈琳妮却只是阴沉着脸。她们尽可以在她脚下的路面上洒满玫瑰花苞,但重要的是,首席资政离开了,把哈琳妮丢给了她的属下。纱罗又开始考虑是否有办法暂时躲开她的姐妹,直到哈琳妮的脾气冷却下来。

凯苏安没有再去看跟着爱勒丝离开的维林,但当她们从另一道拱门离开时,她的嘴角略微翘了一下,然后突然说道:“卡蜜瑞和娜韦丝,你们的全名是卡蜜瑞·珀维和娜韦丝·马斯琳吗?我听说过你们。”两名资政的注意力立刻从哈琳妮身上转移到凯苏安身上。“有些规则,是任何资政都应该遵守的。”凯苏安依旧保持着强硬的语气,伸出双手各捏住她们的一侧袖子牵着她们向楼梯走去。两名资政并没有反抗,只是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哈琳妮显然已经被她们忘记了。在连接楼梯的拱门前,凯苏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但她要找的并不是哈琳妮或者纱罗。“库梅拉?库梅拉!”

穹顶下的另一名两仪师打了个冷颤,又有些不舍地朝栏杆外张望了一眼,才转身朝凯苏安追了过去。哈琳妮和纱罗别无选择,只能快步跟在她们身后,她们现在连该怎样走出这里都还不太清楚。拉着两名资政的凯苏安沿着盘曲的楼梯疾步而下,并低声向资政们说着什么。库梅拉挡在她们三人和两名海民之间,所以纱罗完全听不清凯苏安在说些什么。卡蜜瑞和娜韦丝都竭力想要说话,但凯苏安根本没有给她们机会。那名两仪师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而两名资政的眼神中出现了愈来愈多的忧虑。光明在上,凯苏安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地方让你不舒服吗?”哈琳妮突然问道。

“我觉得就好像失去了双眼,”说完这句话,纱罗不禁打了个哆嗦,“我很害怕,波涛长,光明在上,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光明啊,她的确希望自己可以,因为她别无选择。

哈琳妮点点头,朝走在前面的那些人皱起眉。“我不知道爱勒丝的宫殿是否有足够我们两个一同洗浴的浴盆,她们大概也不懂什么是蜂蜜酒,不过我们总还能找到些合用的东西。”她瞥了纱罗一眼,笨拙地碰碰这位姐妹的手:“我从小就怕黑,在我害怕的时候,你也从没丢下过我。我同样不会丢下你,纱罗。”

纱罗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在地。自从哈琳妮被任命为领航长后,她就不曾在公开场合中叫过纱罗的名字,而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不会用这种亲密的语气跟纱罗说话了。“谢谢你,”纱罗说,然后她又努力地说出了这位波涛长的名字,“哈琳妮。”

她的姐妹又拍了拍她的手,对她笑了笑。哈琳妮并不善于微笑,但这个笨拙的表达还是让纱罗感到温暖,但当她的目光转向前方那些人时,其中就没有半点温暖可言了。“也许我能和法麦丁立下一个不错的契约,凯苏安已经让她们魂不守舍了。纱罗,你要去查清楚凯苏安到底捉住了她们哪只痛脚。我现在很想挫挫那个爱勒丝的锐气,哼,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就从我面前走开!不过我们也不能让凯苏安给克拉莫制造任何麻烦。你必须去查清楚,纱罗。”

“我觉得凯苏安会给所有还能呼吸的人制造麻烦,”纱罗叹了口气,“我会努力去做的,哈琳妮,我会竭尽全力。”

“你会的,姐妹,你一直都这么做,我知道。”

纱罗又叹了口气。她的姐妹的确让她感到温暖,但现在就去测试这种温暖实在是为时过早。也许她仍然要供认自己的罪行,但她无法承受同时失去婚姻和地位的打击。自从维林直白地告诉她凯苏安会保守她的秘密后,纱罗此刻第一次开始考虑主动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