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放开太阳(2 / 2)

风从一行人背后吹来,让纱罗的斗篷贴在她的背上,斗篷边缘在她身前不住地舞动。纱罗对此则毫无察觉。

那些护法们也许是另一条线索。他们聚集在队伍的末尾,被耐苏恩为首的一队两仪师挡住了。纱罗本以为十二名两仪师至少应该有多于七名护法,每个两仪师都应该有一名护法,或者更多。纱罗气恼地摇摇头。红宗两仪师当然不会有护法,她对两仪师并非全无了解。

但现在重要的并非护法的数量,而是这些人会不会都是护法。纱罗也清楚地看见过鬓发斑白的老达莫和漂亮的佳哈穿着黑色外衣,但他们仿佛突然就成了两仪师的人。她一直都不太愿意仔细去观察那些穿黑衣的男人,实际上,甜美的艾里尔差不多让她成了半个瞎子,她还是很清楚那种黑色衣服的样子和意义。不管艾本的情况如何,纱罗几乎可以确信,达莫和佳哈应该已经是护法了。只要梅瑞丝抬一下指头,佳哈就会像耐萨恩和巴森一样立刻跳起来。珂丽勒总是会向达莫露出微笑,看起来,达莫既是珂丽勒的护法,也是他的情人。但纱罗无法想象珂丽勒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让一个瘸腿秃头的男人上她的床。她的确对两仪师所知不多,但她相信,约缚能够导引的男人,在任何地方都是无法接受的。如果她能证明两仪师这样做了,也许仅凭这一点,她就能彻底摆脱凯苏安的控制。

“那些男人已经无法再导引了。”萨伦妮低声说道,纱罗猛地在马鞍上直起身,结果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急忙用双手捉住马鬃,才稳住身体。冷风掀起她的斗篷,蒙住她的头,她不得不伸手把斗篷按下去。这时他们已经离开树林,来到一条宽阔的大道上,这条路蜿蜒向南,一直通往大约一里外的一座湖泊。那座湖的西部边缘是一条狭窄的芦苇地带,芦苇外面是一片平坦的棕黄色草海,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这座湖泊实在是一片可怜的水域,最长的地方不过十里。湖中间倒是有一座面积不算小的岛屿,整座岛屿都被遍布塔楼的高墙围绕着。那座岛上肯定有一座规模相当大的城市,但纱罗对那座岛只不过瞥了一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萨伦妮,这个女人难道能读懂她的心思吗?“他们为什么不能导引?你们……你们是不是……把他们……驯御了?”纱罗相信这个词没有用错,但她明白,这样对待男人和杀死他们没有差别,她一直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相对温柔的死刑。

萨伦妮眨眨眼。纱罗察觉到这名两仪师在自言自语。这时,她们正跟随凯苏安走下一道山坡。她审视着纱罗,然后将目光转到那座岛屿城市上。“纱罗,你注意到了一些事,你最好不要把你对那些男人的观察告诉别人。”

“比如说,他们已经成为护法?”纱罗低声说,“这就是你们能约缚他们的原因?因为你们已经驯御了他们?”她希望能从这名两仪师口中套出些什么,但两仪师仅仅瞥了她一眼。直到她们走下山坡,回到路面上,她都没有再说话。这条路很宽,泥土路面被诸多车辆行人踩踏得很结实,但现在这条路上只有他们这一队人。

“这并不是秘密。”萨伦妮终于开口了。不知为什么,她似乎并不愿提起这个不是秘密的原因,“不过它也不是广为人知的事情。我们不会经常提起法麦丁,即使是出生在那里的姐妹,也很少会再回去。不过,你在进入那里之前应该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件特法器,或者是三件特法器,关于这个,没有人知道。它无法进行研究,也不能被移动,它一定是在大崩毁时被制造出来的。那时,导引至上力的疯狂男人们制造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但为了得到安全,竟然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两仪师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垂到她胸前的缀珠细辫子也随之来回摆动。“这件法器模拟出一个聚落,我想,至少在主要方面,它和聚落是相同的。不过巨森灵恐怕不会这样想。”她沉重地叹了一声。纱罗惊讶地抽了口冷气,然后又与哈琳妮和毛德交换一个困惑的眼神。为什么一名两仪师会害怕传说?哈琳妮张张嘴,却又示意纱罗来提出这个问题。也许她需要和萨伦妮成为朋友,以此来帮助哈琳妮?纱罗真的感到头痛了,但她的确也很好奇。

“那会怎么样?”纱罗谨慎地问。这个女人真的相信那种十五尺高、为大树唱歌的巨人是存在的?在另一些传说里,这种巨人又是挥舞着巨斧的武士。埃斐英偷走你所有的面包,巨森灵则砍掉你的脑袋。光明啊,自从哈琳妮拉着牵绳学走路时开始,她就再没听过这些传说了,那时她的母亲正在逐步提升自己的位阶,并刚刚受命将哈琳妮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同抚养。

萨伦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真的不知道?”她的目光转移到前方那座岛屿城市上,脸上则是一副仿佛就要进入舱底服劳役的表情。“在聚落里,你不能导引,你甚至无法感觉到真源,任何在聚落外进行的编织都无法影响聚落内部。实际上,这里有两个聚落,小的被大的笼罩于其中,大的针对男性。但我们到达桥头时,就要进入小聚落了。”

“你们在那里无法导引?”哈琳妮问。两仪师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座城市,一丝冰冷的微笑抽动着哈琳妮的嘴角。“也许我们找到住处之后,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关于指导的事。”

“你读过那个哲学理论了?”萨伦妮看起来很是惊讶,“就是那个关于指导的理论,现在认同这个理论的人不多了,但我还是相信,这其中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这样的讨论一定会很愉快,能让我暂时不去想其他的事情。希望凯苏安能给我们这样的时间。”

哈琳妮张大了嘴,盯着两仪师,甚至忘记紧捉住马鞍。幸好毛德捉住她的手臂,才没让她栽下马去。

纱罗从没听哈琳妮提到过什么哲学理论,但她丝毫不在乎她的姐妹在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望着法麦丁,并费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她曾经学习过阻止别人使用至上力的方法,也曾经亲身经历过遭到封锢、无法导引的感觉,这都是她训练的一部分。但一个人即使遭到封锢,也还是能感觉到真源,如果感觉不到真源,又会怎样?那应该和看不到太阳差不多吧?如果失去了太阳,又会怎样?

当他们逐渐靠近湖边时,纱罗愈来愈清晰地感受到了真源,那种感觉甚至比她第一次触摸到真源的欢愉更加真实明确。她只能努力阻止自己去汲取阴极力。但那个两仪师能看到光晕,知道她的状况,很可能也知道发生这种状况的原因,她不会让自己和哈琳妮因此而蒙羞。水面上漂浮着不少小船,它们的长度大多不过二十尺长。一些船在张着渔网,另一些船划动着长桨,快速前进着。强风在湖面上卷起一重重波浪,有时两个浪头撞在一起,喷起大量白沫,现在这片水域对行船来说可能相当危险。不管怎样,这些船让纱罗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纱罗习惯的海船不会伸出四支、八支或十二支的船桨,对纱罗而言,这毕竟是一种夹杂着陌生感觉的小小安慰。

大路随着一片凸出的土地向湖中延伸了大约半里。突然间,真源消失了。萨伦妮叹了口气,之后就再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现。纱罗舔舔嘴唇,这不像她担心的那么糟糕,她只是感觉……空虚……但她可以承受,只要不必承受太久。冷风不停地想要钻进她的斗篷,突然间,她感觉身体冷了许多。

大道的最后一段进入了一个村子。灰色石块砌成的房屋以颜色更深的石板当成屋顶,排列在道路两旁。村子的另一边就是水面了。妇女们提着大桶,忙碌着各种家务,但看到这支队伍时,她们都会暂时停下脚步。不止一名村妇会紧盯着纱罗,一边还用手揉着鼻子。在凯瑞安时,纱罗就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村子另一头的堡垒上,那是一座十五尺高,完全用大石块紧密砌成的建筑。这座堡垒角落的塔楼上,戴着有隔栅面甲头盔的士兵正俯视着下方的情况,他们之中有一些人还擎着绷紧弦的强弩。横跨湖面的大桥在靠近村子的一端立着一道铁板大门。大门两侧,沿道路站立着更多士兵,他们全都头戴铁盔,身披方形鳞甲,在肩膀左侧嵌着一枚金色剑徽。一些士兵腰间佩剑,另一些装备着长矛或十字弩。纱罗很想知道,他们是否在等待着有两仪师冲杀过来。一名头盔上插着黄色羽毛的军官示意凯苏安停下,然后他走上前,摘下头盔,带着灰色斑纹的长发披散到他的背上,一直垂到腰间。他有一张严厉而阴沉的面孔。

凯苏安在马背上俯下身,和那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从马鞍下面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包。那名军官接过钱包,后退了一步,挥手示意一名士兵上前。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高大男人,不过没有戴头盔,与那名军官一样垂到腰际的长发被束在背后。他手里捧着一块书写板,先向埃拉娜尊敬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询问她的姓名,并仔细地把两仪师的名字记录下来。在他用钢笔尖去蘸墨水时,他一直把舌头咬在齿缝里。那名军官则把头盔夹在腰间,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凯苏安背后的其他人,那只钱包被他拎在手里,仿佛已经完全被忘记了。他要不就是不知道刚刚和他说话的是一名两仪师,要不就是他完全不在乎这种事,在这里,两仪师和普通女人没有区别。纱罗打了个哆嗦。在这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而且还在被一种失落的感觉深深困扰着。

“他们会记下所有外国人的名字,”萨伦妮说,“资政们要求知道都有谁进入了这座城市。”

“也许他们在迎接波涛长时,不会接受贿赂。”哈琳妮冷冷地说。那名干瘦的士兵已经从埃拉娜面前走开,朝哈琳妮和纱罗走过来。和其他陆民一样,脸上戴满首饰的海民贵妇也让他显露出惊讶和好奇的表情。

“女士,请告诉我您的名字?”他再次低下头,礼貌地向萨伦妮问道。萨伦妮在说出名字时,没有提起她是两仪师。纱罗也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但哈琳妮庄重地说了全名,哈琳妮·丁·托加拉·双风,梭玳茵部族的波涛长,亚桑米亚尔诸船长的特命大使。那名士兵眨眨眼,然后再次咬住舌头,低头开始记录。哈琳妮皱起眉,当她想要让某个人吃惊的时候,那个人就必须吃惊。

当这个士兵还在书写时,一名身材矮壮、戴着头盔、肩膀挂了一只皮囊的士兵走到哈琳妮和毛德的坐骑中间,透过他的格栅面甲,纱罗能看见一条满是褶皱的疤痕将他的一侧嘴角提起来,让他总像是在冷笑。他以非常尊敬的态度向哈琳妮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去拿毛德的剑。

当剑士长从那名士兵中夺回佩剑时,萨伦妮急忙向哈琳妮说:“女士,你必须先把剑给他,让他处理,否则你就必须把剑留在这里,这也正是凯苏安出钱购买的服务。在法麦丁,没有人能携带小刀以外的刀剑武器,除非那件武器被系上和平结,无法从鞘中拔出。就连这些城壁卫兵也不能带着武器离开他们的岗位。是不是这样?”她朝那名皮包骨的士兵问道。那名士兵立刻给出肯定的回答,并且赞扬这是一项非常优秀的法规。

毛德耸耸肩,将佩剑从腰带上抽出来。那个脸上永远带着冷笑的士兵又要求他交出象牙柄匕首。然后他将匕首插在自己的腰带里,又从皮囊中抽出一根细绳,熟练地在海民长剑的剑柄和剑鞘上缠裹出一重精致的绳网。在缠裹的同时,他还不时从腰带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绳网中压上一块软铅片,不过这样做丝毫没有减缓他缠网的速度。

“那个名单会被送往另外两座跨湖大桥,”萨伦妮继续说着,“出城的人必须出示自己携带的武器,表明和平结没有被打破,否则他就会被扣押,直到治安官确认城中没有其他罪行发生。如果城中平安无事,那么破坏和平结的人最轻也要受到鞭笞的惩罚。大多数外国人都会在入城前交出武器,以节省这笔开支。但如果我们这样做,就必须也从这座桥出城。但现在只有光明知道我们会从哪个方向离开。”她向凯苏安望过去。后者正在阻止埃拉娜策马驰上那座长桥。然后萨伦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至少,我希望这是她留下武器的理由。”

哈琳妮哼了一声:“这太荒谬了,那人们又该怎样自卫?”

“在法麦丁,任何人都不需要自卫,女士。”矮壮的卫兵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过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嘲笑的成分,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街市卫兵会清除一切罪行。如果任由进入法麦丁的人佩戴刀剑,这里很快就会和其他地方一样了。我听说过那些地方的情况,女士,我们可不想让这里也变成那种样子。”他向哈琳妮点了一下头,然后就跟着捧书写板的士兵,大步向后面那些护法走了过去。

毛德大概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佩剑和匕首,它们的柄和鞘都被严谨细致地包裹起来。然后剑士长小心地把它们插回腰间,一边注意着不让和平结里的铅片刮到自己的丝绸腰带。“只有在智慧失败时,剑才会有用。”他说道。哈琳妮又哼了一声。纱罗很想知道,如果法麦丁真的是这么平安,那个士兵脸上的伤疤又是从哪里来的。

抗议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但很快又平静下去。纱罗敢打赌,这一定是因为梅瑞丝发了话,有时候,这个两仪师甚至比凯苏安还要严厉。她的护法就像是埃玛雅人训练的守卫犬,只要一声呼哨就会猛蹿起来,而且梅瑞丝在指挥其他两仪师的护法时绝不含糊。很快地,所有人的佩剑都被缠上了和平结。驮马背上的包袱也都经过搜查,以确认没有夹藏武器。一行人终于上了桥,马蹄在石板上敲打出一连串响亮的声音。纱罗努力观察周围的一切状况,一连串诡异的遭遇让她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桥面非常平坦,像他们刚刚走过的大道一样宽。桥面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石栏,可以防止马车冲下桥去,但肯定挡不住来自两侧水面的袭击。这座桥很长,差不多有四分之三里,而且像箭杆一样直。桥下经常会有船只通过,不过都是没有桅杆的划桨船。

走过大桥,他们面前出现了两座高耸的塔楼和夹在塔楼中间的箍铁城门。萨伦妮告诉海民,这道门被称作凯姆林门。肩膀上戴着金色剑徽的士兵向女士们恭敬地点头,又用怀疑的目光瞥着那些男人。城门里面的大街……街面宽阔平直,路上挤满了行人和车辆,街两旁是两三层高的石砌房屋。但不管纱罗如何努力眨眼,她的视线还是一片模糊。真源消失了!纱罗知道,只要她离开这个地方,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光明啊,她现在就想离开,她到底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克拉莫也许就在这座城里,哈琳妮要尽快见到他。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份,也许是因为哈琳妮觉得他能帮助自己成为诸船长。纱罗要一直等到哈琳妮离开,要等到凯苏安放弃她们的约定。在此之前,纱罗的锚只能牢牢地嵌在这里,这个没有真源的地方。

萨伦妮还在不断地说话,纱罗却听不进去几个字。他们穿过一片巨型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高大的雕像,那尊雕像的手直指凯姆林门。一列掉光叶子的大树将广场对面的街道分为两半。轿椅、马车和披挂方形鳞甲的士兵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对于所有这些,纱罗都置若罔闻,她颤抖着,在马鞍上蜷缩成一团。这座城市消失了,时间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对失去真源的恐惧。她以前从不曾意识到无形的真源给她带来多么大的快乐与慰藉,它永远都存在,永远都有汲取不尽、无法形容的快慰感。当她不导引至上力时,丰富多彩的生命也会随之黯淡。现在,真源本身也消失了,彻底消失了。这是她所知道,能知道的一切。真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