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挤在一个公共马厩和一家漆器店中间的小客栈而言,“天堂的金天鹅”实在是一个太过辉煌的名字。漆器店里总是塞满了军官,他们会买下那家店里的一切商品。马厩里系满了透过遴选法买来,还没进行分配的马匹,金天鹅里则住满了罪奴主。伯萨敏只有两位床伴,运气已经算是不错了。那家客栈的老板娘接到的命令是安排尽量多的罪奴主住宿,所以她只能让四名甚至五名罪奴主同睡一张床。不过这里的被褥非常干净,食物也很好,只是有些奇异。而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床褥的人大概就只能去睡干草堆了。
此时此刻,大厅里的圆桌旁还没什么人,一些住在这里的罪奴主肯定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其余的人也许只是想避开这里的老板娘。这位名叫达奈拉·舒兰的老板娘正抱着双臂,紧皱眉头,看着几名女服务生卖力地擦洗绿色地砖。她是个瘦骨嶙峋的女人,颈后留着灰色的卷发,长长的下巴让她显得极具侵略性。虽然脖子上戴着一把镶满了红白色廉价宝石的可笑匕首,但她的样子还是像极了一位上罪奴主。那些女服务生应该都是自由人,但达奈拉·舒兰的每一个字都能让她们哆嗦一下。
当那位老板娘的注意力转向伯萨敏时,这名罪奴主也微微打了个哆嗦。“泽埃米女士,你知道我们对待男人的规矩,对不对?”她问道。虽然已经打过许多交道,但这里人们说话的方式还是让伯萨敏感到怪异。“我听说过你们的方式。你们要怎么做是你们的事,但不要在我的屋檐下做这种事。如果你们想要去会男人,就另外去找地方吧!”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在这里或任何地方和男人幽会过,舒兰太太。”
老板娘怀疑地向她皱起眉头:“嗯,那个人的确来打听过你。他是个漂亮的金发男人,已经不是男孩了,不过年纪也不是很老。他知道你的名字,而且他应该是你们的人,说话慢吞吞的,让人很难听懂。”
伯萨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她竭尽全力说服这位老板娘,让她相信自己并不认识老板娘所描述的那个金发男子,在完成工作之余,她根本没时间去理会男人。她没有说谎,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一定会向这位老板娘撒谎。金天鹅并没有被霄辰人征用,而即使是三个人睡一张床,也要比干草堆舒服得多。在去购物之前,伯萨敏又试探着询问过这位老板娘是否会喜欢一些小礼物。但是当她提议要送给老板娘一把镶嵌着更名贵宝石的匕首时,老板娘显然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伯萨敏的确无意用名贵的礼物贿赂她,但舒兰太太似乎是这样认为的,她紧皱眉头,喷着鼻息,满脸愤怒。而现在,伯萨敏也没信心能让这位老板娘对自己的看法发生丝毫改变了。不知为什么,这位老板娘似乎是坚信住在她店里的罪奴主们都把闲置时间用在放荡的生活上。当伯萨敏装作一心只想去购物,走上大厅侧面没有围栏的楼梯时,那位老板娘还是紧皱着眉头。
但伯萨敏现在更关心那个男人的身份。老板娘的描述没能让她想起任何人,那个人很可能是来调查她的,看来,她还是不够谨慎。伯萨敏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危险,她只希望那个人能再来一次。她需要知道。她需要知道!
打开房门,伯萨敏立时僵住了。她的铁匣子放在床上,盖子敞开着。不可能,那只铁匣子配着非常牢固的锁,而唯一的钥匙还在她腰间荷包的最深处。打开匣子的贼还在房里。奇怪的是,他竟然在浏览她的日记!光明在上,那家伙是怎么逃过舒兰太太的监视?
麻痹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张嘴想要尖叫。
那个人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既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攻击伯萨敏,只是拿出一样小东西,举到伯萨敏眼前。伯萨敏倒抽了一口气,僵硬地把匕首插回到鞘内,张开双手,让那个人看到她没有拿任何武器,也不打算有所反抗。
夹在那个人指缝里的是一块金边象牙牌,那上面雕刻着一只乌鸦和一座高塔。蓦然间,伯萨敏看清了这个人的样貌。金发的中年男人。也许他还算英俊,就像舒兰太太说的那样,但只有发了疯的女人才会去在意觅真者长得是否英俊。感谢光明,她没有在日记里写下任何危险的事情,但觅真者一定知道,他知道她的名字。哦,光明啊,他一定知道!
“关上门!”那个人一边说着,将象牙牌收了起来。伯萨敏服从了命令。她想要逃走,她想祈求宽恕,但那个人是觅真者,所以她只是颤抖地站立着。让她惊讶的是,那个人将日记放回匣子里,又朝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指了指。“坐下,没必要让自己这么不舒服。”
伯萨敏缓慢地挂起斗篷,坐到椅子上,她已经完全不在乎那种古怪的梯子型椅背让自己多么不舒服了。她没有刻意去隐藏自己的颤栗,即使是高阶王之血脉在觅真者面前也会颤抖。不过她还有一点希望,因为觅真者并没有立刻就带她走,也许他还不知道。
“你在打听一个名叫艾格宁·沙那的船长,”觅真者问道,“为什么?”
伯萨敏感觉胸口仿佛受到重重一击,她的希望破碎了。“我在找一位老朋友,”她颤抖得更厉害了,最好的谎言总是包含着尽可能多的真实,“我们都在法美镇待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对觅真者说谎就是背叛,但从法美镇逃走的时候,她就已经背叛了帝国。
“她还活着,”觅真者坐到床尾,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伯萨敏,那双蓝色的眼睛让伯萨敏只想再把斗篷披起来,“现在她是个英雄,一位碧绿将军,名叫艾格宁·塔玛拉斯,这是女大君苏罗丝给予她的奖赏。她也到了艾博达。你现在可以和她重修旧好了。当然,你要向我报告她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说过什么,以及其他一切的一切。”
伯萨敏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神经质的笑声。觅真者的目标是艾格宁,而不是她。感谢光明!感谢光明给了她无限的怜悯!她只想知道艾格宁是否还活着,她是否还需要警戒这个船长。艾格宁曾经放过她一次。但在这之前的十年里,伯萨敏只知道艾格宁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典范。她总觉得艾格宁会为那次失常的决定而后悔,会不计代价弥补那个错误,但令人极为奇怪的是,艾格宁至今都没有那样做。现在觅真者所怀疑的竟然是她,而不是……各种可能性在她的心中此起彼伏,不,其中很多是确定无疑的。她不再想笑,而是舔了舔嘴唇:“我该……我该怎样和她重修旧好?”毕竟她们之间从没有过什么友谊,顶多不过是点头之交,但现在告诉觅真者这些已经太迟了。“你刚刚说过,她已经成为了王之血脉,现在我已经没资格去找她了。”恐惧给了她勇气,虽然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在法美镇时一样慌乱。“为什么你要让我成为针对她的窥听者?你可以随时对她进行审讯。”她咬住自己的嘴唇,让自己的舌头稳定下来。光明啊,她只希望觅真者直接去审问艾格宁,觅真者是女皇藏在暗影中的一只手。愿女皇永生。以女皇的名义,他可以审问苏罗丝,甚至是图昂本人。当然,如果这个觅真者犯了错误,他一定会死得很惨。但审问艾格宁对他来说不会有什么风险,艾格宁只是低阶的王之血脉,如果他真的审问了艾格宁……
让伯萨敏感到吃惊的是,觅真者并没有简单地让她执行命令,而是仔细地审视着她。“我会向你解释一些事。”这句话给伯萨敏带来更大的震惊,她只知道,觅真者从不会做解释,“你只有活着才会对我,或者是对帝国有用。而如果你无法理解你要面对些什么,也就无法活下来。如果你把我告诉你的事情向别人透露一个字,那么你要去的地方就会比乌鸦塔更恐怖十倍。仔细听着,在这座城市落入我们手中之前,艾格宁被派往坦其克,她的任务之一就是收容逃出法美镇的罪奴主。奇怪的是,当其他船长都有所收获,帮助许多像你一样的罪奴主返回部队的时候,她却没有做出任何成绩。实际上,艾格宁杀死了她找到的罪奴主。我亲自向她查问了这件事,她并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慨激动的情绪。而且,她还与两仪师有过秘密来往。”觅真者以淡漠的口吻说出这个称谓,没有丝毫厌恶的意味,听起来只像是法官冷酷的指控。“当她离开坦其克时,所乘船的船长名叫贝尔·多蒙。当贝尔·多蒙的船只被征收时,他发动了一场小规模叛乱,艾格宁立刻买下了贝尔·多蒙,让他成为自己的侍圣者。显而易见,他对艾格宁来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有趣的是,当她在法美镇时也曾经将贝尔·多蒙引荐给图拉克大君,贝尔·多蒙受到了大君的重视,那时他经常会受到邀请,和图拉克大君交谈。”觅真者皱皱眉。“你有葡萄酒或白兰地吗?”
伯萨敏打了个哆嗦。“隆娜有一瓶本地白兰地,不过那应该是劣质酒……”
觅真者命令她倒上一杯,她立刻服从命令。她想让觅真者继续说下去,想要尽量拖延那个必然结果的到来。她知道,艾格宁并没有杀死罪奴主,但如果她出面作证,她就必须接受与李娜和汐塔同样的命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够幸运,不知道这名觅真者是不是能像苏罗丝那样看待自己对帝国的责任。当伯萨敏坐回到椅子上时,觅真者正盯着自己的酒杯,深色的苹果白兰地在杯中不断转动着。
“图拉克大君是强大的,”他喃喃地说道,“也许是帝国仅有的强大统帅。他的侍圣者决定追随他死去,这实在太遗憾了。光荣属于他们,但这让我没办法确认贝尔·多蒙在大君遇刺的过程中起了什么作用。”伯萨敏打了个哆嗦。有时候,王之血脉会彼此暗下毒手,但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被直接说出来的。觅真者依然只是盯着酒杯,却没有喝上一口的打算。“大君命令我监视苏罗丝,他怀疑苏罗丝会对帝国造成危险,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大君去世后,苏罗丝掌握了先行者的指挥权。我没证据表明是苏罗丝下令谋杀了大君,但相关的线索实在是太多了。苏罗丝带了一名罪奴去法美镇,那是个年轻的两仪师。”这个称谓再次从他口中说出,同样显得那么冷漠严酷。“图拉克大君去世当天,她就逃走了。现在苏罗丝身边还有一名曾经是两仪师的罪奴,没有人见过她身上的罪铐被卸下,但……”他耸耸肩,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伯萨敏瞪大眼睛,有谁会为罪奴卸下罪铐?一名经过良好训练的罪奴会成为最可爱的玩具,但如果被卸下罪铐,她会比喝醉的古姆蟾更危险!“而且,她很有可能还隐藏了一名马拉斯达曼尼。”觅真者提到的所有这些罪行都是不亚于叛逆的重罪,而他的语气始终稳定如常。“我相信,是苏罗丝下令在坦其克杀死罪奴主,也许是为了掩盖艾格宁与两仪师会面的事实。你们罪奴主总是说,你们只要看到马拉斯达曼尼就能认出她们来,对吗?”
他突然抬起头,伯萨敏努力让自己微笑着去注视那双令人血液凝固的眼睛。这个男人的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那双眼睛……伯萨敏很高兴自己是坐着的,她的膝盖剧烈地颤抖着,她只能用裙摆勉强掩饰住。“恐怕,这实际上对我们并不是很容易。”她还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你……你已经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指控苏罗丝对图拉克大君的……的……谋杀了。”如果这名觅真者去对付苏罗丝,她和艾格宁也许都能平安脱身。
“图拉克是重要的,但我所效忠的是女皇。愿女皇永生。透过她,我在向帝国效忠。”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白兰地,脸色立刻变得像他的声音一样冷酷,“和帝国正在面临的危险相比,图拉克的死微不足道。这片土地上的两仪师正在图谋控制帝国,如果她们成功了,那种充满混乱和杀戮的日子就会回来。在那个时代里,所有男人夜晚闭上眼睛时,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而一条叛逆的毒虫正在帮助那些两仪师,它在从内部蚕食帝国的躯体,苏罗丝甚至可能并不是那条虫子的头脑。为了帝国,在我确信能杀死整条虫子之前,我不敢处置苏罗丝。艾格宁是我用来消灭那条虫子的线索,而你是我用来查清楚艾格宁的线索,所以你要重新建立起和她的友谊,无论你要怎么做。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会服从你的命令。”伯萨敏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能说些什么?愿光明拯救她,她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