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宁仰躺在床上,双手高举,掌心朝着天花板,十指张开。浅蓝色的裙摆呈扇形在她的腿上铺开,她竭力不让身体有任何动作,以免把百褶裙压皱。这种衣着对她的动作有很大的限制,它一定是暗帝亲手发明的。她盯着自己的长指甲,如果现在她握住一条帆索,这些指甲里至少有一半会折断。她已经有一两年时间没握过帆索了,但她时刻都准备着这样去做。只要有需要,她完全有这样的能力。
“……真是白痴!”贝尔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拨弄着砖砌壁炉中燃烧的圆木,“让运气戳穿我吧。海鹰号当时正是顺风,它比任何霄辰船都更快。那时候前面确实有暴风,但……”艾格宁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只知道贝尔已经停止挑剔这间房子,但又开始为那个老话题而抱怨了。
这个铺着深色墙板的房间并不是流浪的女人旅店中最好的房间,甚至算不上第一等的房间,但它已经基本满足了贝尔的需求,只是风景差一些。打开两扇窗户,只能看到旅店的马厩院子。一名碧绿将军的等级和旗将相当,在这个地方,地位低于她的大多都是常胜大军高级军官的副官或秘书。无论陆军还是海军,除了高阶王之血脉以外的王之血脉头衔,并不会让你的地位提高多少。
她小手指的指甲上,海绿色的涂漆在闪闪发光。以前她一直在渴望着地位的提升,甚至最终能成为黄金将军,指挥整支舰队,就像她母亲一样。当她还是个女孩时,一直在梦想着像母亲一样被封为女皇的海上之手,站在水晶王座的左侧,成为女皇本人的侍圣者,能够与女皇直接交谈。愿女皇永生。年轻女人都有着愚蠢的梦。她必须承认,在选择加入先行者时,她曾经想过自己会有一个新的名字。每个人都知道,夺回被偷窃的国土意味着有更多成为王之血脉的机会,不过她并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的晋升。现在,她成为了碧绿将军,这本来应该是她在十年后才可能有的期望。蓦然间,她已经站在一座陡峭山峰的坡路上,这座山峰穿过云层,女皇就端坐在它的峰顶。愿女皇永生。
不过,艾格宁不太相信自己会被授予指挥大型舰船的权力,更别说什么舰队了。苏罗丝表面上接受了她的故事,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一直被留在坎特林?为什么当调令最终到来时,她却要来这里报到,而不是登上某一艘舰艇。当然,可供指挥的舰船数量是有限的,即使是碧绿将军也不能夺走其他舰长的指挥权。也许苏罗丝已经为她选择了另一个更接近这位女大君的职位,但她接到的命令只是尽快赶到艾博达,等候进一步的命令。也许,高阶王之血脉会直接和低阶王之血脉对话,而不必经过代言者。但苏罗丝似乎在给过她奖赏之后就立刻把她给忘了,这也可能代表着苏罗丝对她有所怀疑。截然不同的可能性在她的脑海中不停旋转。不管怎样,只要那个觅真者放弃对她的怀疑,她宁愿住在海水里。现在她还能在地牢中哀号,这说明那个觅真者至少还不确信她是有罪的,但只要他也在这座城市里,就会紧盯着她,不会放过她所犯的任何一个错误。现在那名觅真者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但觅真者对付这种小麻烦都很有经验,只要他的眼睛没瞎,她就逃不过他的监视。她脚下的甲板暂时还是安稳的,但她要小心地迈出每一步。她可能做不成黄金将军了,不过以一位碧绿将军的身份退休也会是一种光荣的人生。
“怎么样?”贝尔问,“你说呢?”
贝尔是个健壮魁梧的男人,她一直都喜欢这样的男人。他正站在床边,上身只穿着衬衫,这不是侍圣者对待主人应有的态度。她叹了口气,让双手落回到肚子上。贝尔根本不愿学习侍圣者应有的举止仪态,他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玩笑,或一场游戏,有时候,他甚至说想要成为艾格宁的代言者。艾格宁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解释,自己并非高阶王之血脉。有一次,她还打了他一顿,结果他拒绝和她同床共枕,直到她道歉。她竟然向侍圣者道歉!
但听到贝尔的发问,艾格宁急忙匆匆整理了一下刚才听到贝尔所说的一切,无非还是那些老套的争论,没有任何新鲜玩意儿。她从床上坐起身,开始掰着手指头驳回他所谓的正确方法。现在她经常要这么做,所以这些话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如果你那时候逃跑,另外那艘船上的罪奴会折断你的桅杆,就像折断一根小树枝。我们被拦住不是出于偶然,贝尔,你清楚这一点。他们向我们喊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的船是不是海鹰号。我让船转向逆风,并宣称我们正前往坎特林,并携带了要献给女皇的礼物,愿女皇永生,这样才减轻了他们的怀疑。如果我们有半点错误,哪怕是半点错误,我们都会被锁上铁链,等船一到坎特林就被卖掉。或者我们的运气再差一点,那就要被绑到刽子手那里去了。”她伸出拇指。“最后,如果你能按照我说的保持平静,你也不会被拍卖。你让我花了很多钱!”在坎特林,还有几个与艾格宁有着同样品味的女人,结果她们把贝尔的价格抬得格外的高。
贝尔是个顽固的男人,他满脸怒容,用力抓着自己的短胡子,喃喃说道:“我还是认为我们可以把它丢出船去,那个觅真者没证据证明它曾经在我的船上。”
“觅真者不需要证据,”艾格宁用嘲弄的口吻模仿贝尔的语气,“觅真者会寻找证据,而这个寻找过程是充满痛苦的。”如果贝尔能把他心里早已承认的事实说出来,那她差不多也能心满意足了。“不管怎样,贝尔,你也承认了让苏罗丝得到那些项圈和手镯并没有什么害处。如果没有人能靠近他,也就没有人能给他戴上项圈,我还没听说过有人曾经或将要靠近他。”艾格宁本来还想说,就算有人靠近了那个人也没关系,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贝尔对于尘世大海这一侧的各种版本预言并不很熟悉,但他很肯定地说,他们的预言中绝对没有关于转生真龙会跪倒在水晶王座之前的纪录。也许让转生真龙戴上男性罪铐是有必要的,但贝尔绝对不会明白这一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贝尔,如果光明眷顾我们,我们就能继续长久地效忠帝国。你说你了解这座城市,那这里有什么有趣或者值得一看的东西?”
“这里总是会有一些庆典,”贝尔带着不情愿的语气,慢吞吞地说道,他从来都不喜欢自己正在争论的话题被突然结束,无论这些争论是多么无聊,“有些也许合你的胃口,有一些我相信你不会喜欢。你的确……很挑剔。”他是什么意思?突然,他笑了:“我们会找到一位智妇,这里的智妇会倾听我们的婚姻誓言。”他用手指抹过头顶上被剃光的一半,向上翻起眼睛,仿佛是要看看他的头顶。“当然,我记得你告诉我的那些关于侍圣者的‘权利和特权’,侍圣者只能和其他侍圣者结婚,所以你需要先还给我自由。让运气戳穿我吧,你还没有结婚的嫁妆,不过我可以再回去做我的老本行,这样的话,你很快就能有一片土地当嫁妆了。”
艾格宁张大了嘴。这可不是他们之间的老话题,实际上,他们从没说起过这件事。她一直为自己冷静的头脑感到骄傲,她是因为高超的指挥技巧和勇敢无畏的精神才能成为一名舰长,无数次海战、风暴和船难将她的神经锻炼得无比坚强。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第一次出海的新兵,正站在主桅顶端,向下俯瞰,头晕目眩,不知所措,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眼前旋转,海面在她的视线中来回翻转,而她似乎马上就要掉进那片蓝色的汪洋大海中去了。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艾格宁猛地站起身,逼得贝尔不得不后退了一步,光明诅咒的真实啊,她痛恨被别人看到自己喘息不定的样子!“如果我要释放你,我就必须证明你有过自由生活的能力,以确保你能以自由人的身份单独生活下去。”光明啊!这种口不择言的样子简直比喘息不定更糟糕。艾格宁想象自己站在甲板上,这让她的感觉好一点。“而你要做的,我想应该是买一艘船。”至少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没有土地作为嫁妆,但我不允许你回去做走私买卖,你知道的。”她说的都是事实,虽然有些事情她没说,但她没撒谎。她在海上的岁月为她带来相当丰厚的收益,虽然和其他王之血脉相比,她的黄金也许少得可怜,但她还是能买下一艘船,只要贝尔想要的不是一艘巨舰。但她也没说过不能为贝尔买一艘船。
贝尔摊开双臂。侍圣者不该这样做。片刻之后,她已经将脸颊靠在贝尔宽阔的肩头,任由他将自己抱紧。“会好起来的,小心肝,”他温柔地说着,“总会好起来的。”
“不许叫我‘小心肝’。”她用责备的语气说着,眼睛凝望着贝尔背后壁炉中的火焰,呆呆地出神。在离开坦其克之前,她已经决定要嫁给这个男人,她总是喜欢以这种电闪雷鸣的方式做出决定。他也许是走私犯,不过她不会再让他做这种事了。他坚定、强壮,而且聪明,更重要的,他是个航海人,这对她来说是必需的。只是她还不了解他的生活传统。在帝国的一些地方,需要由男人先提出请求,即使女性只是有所暗示,也会让男人感觉受到冒犯。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魅惑一个男人,她有限的几个情人都是和她同一等阶的男人,他们可以公开地彼此接近,而当那些男人被调往另一艘船,或者得到提升时,他们也可以平静地互道珍重。而现在,他是一个侍圣者,和自己的侍圣者同床共枕当然没问题,只要你不去四处炫耀。他可以像其他侍圣者一样,在床边弄个铺位,即使他可能从不会睡在上面。但摆脱一名侍圣者,让他失去侍圣者的权利和特权,这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不论贝尔怎样轻视这些权利和特权。不,她又在逃避了。或者更糟,她在欺骗自己。她全心全意地想要和这个叫贝尔·多蒙的男人结婚,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和一个被释放的奴隶结合,这让她感到痛苦。
“既然我的主人这样命令,那就这样吧!”他郑重其事地说道,语气中却流露出愉快和嘲弄的心情。
她打了一下他的肋骨。下手不是很重,但也足以让他痛得哼了一声。他必须学会守规矩!她不想再去看艾博达了,她只想留在这里,留在贝尔的怀中,不需要做决定,只要永远地和他在一起。
一阵刺耳的敲门声响起,艾格宁将贝尔推开,贝尔至少还知道现在不该违抗她。他开始手忙脚乱地把外衣抚平,她则用力把裙摆抖开,并尽量抚平在床上压出的皱褶。虽然她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但裙子上还是出现许多皱纹。敲门的也许是苏罗丝的使者,或者是旅店的女仆,不管怎样,她不打算让任何人以为她曾经在床上滚过。
最后,艾格宁放弃了这种无用的掩饰,等待着贝尔扣好扣子,摆出一副他自以为是侍圣者应有的态度——就像一位站在后甲板上,正准备发号施令的船长。然后她暗自叹了口气,才喊道:“进来!”打开门的女人却是她最不想看见的。
伯萨敏忧郁地看了艾格宁一眼,才急忙冲进房间,又轻轻把门关好。这名罪奴主深吸一口气,然后跪下来,僵硬地直起上半身。她那身有红底闪电花纹的深蓝色裙子看上去应该是刚刚洗净熨平的,和艾格宁的裙子形成鲜明的对比,这让艾格宁更加生气了。“阁下,”伯萨敏的声音里同样充满了犹疑,她又咽了口口水,“阁下,我恳请和您谈一谈。”她瞥了贝尔一眼,舔舔嘴唇。“如果可以,希望和您私下交谈,阁下?”
艾格宁最后一次看见这名罪奴主是在坦其克的一个地窖里,那时她从伯萨敏的脖子上取下罪铐,把她放走了。这样的事情,即使用来勒索高阶王之血脉也足够了!毫无疑问,她所犯下的是私自释放罪奴的“叛逆”罪行,只不过伯萨敏如果告发她,肯定也自身难保。
“无论你说什么,都不必瞒他,伯萨敏。”艾格宁镇定地说道。她正在布满暗礁的水域航行,除了镇定之外,她别无选择。“你想要谈什么?”
伯萨敏挪了挪膝盖,用更多时间舔着嘴唇,然后,话语如同开闸的洪水,突然从她嘴里奔涌而出:“一名觅真者来找我,命令我和你重……新建立联系,并把你的一举一动向他报告。”说完这句话,她又咬住下唇,盯着艾格宁看,她的黑眼睛里充满绝望和恳求,就像她在坦其克的那个地窖里一样。
艾格宁冷冷地和她对视着。布满暗礁的水域,又刮起了暴风。她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突兀地被召唤到艾博达,无需解释,她知道,就是那个人。她也不需要问伯萨敏为什么要出卖那个觅真者。如果觅真者决定要直接审问她,那她迟早会把知道的一切都供出来,包括在那个地窖里发生的一切。到那时,伯萨敏很快就会重新戴上罪铐,所以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帮助艾格宁逃过觅真者的刺探。
“站起来,”艾格宁开口道,“坐下。”这个房间里幸好有两把椅子,虽然它们看上去都不是很舒服。“贝尔,我想,那个橱柜里应该有一瓶白兰地。”伯萨敏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艾格宁只得将她扶起来,帮助她坐到椅子上。贝尔拿来了盛有一点白兰地的雕银杯子,他总算还记得要先把酒杯捧给艾格宁,并鞠了个躬。但是当他回到那个橱柜旁时,艾格宁看见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酒杯,看着她们,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伯萨敏盯着他,眼睛都瞪大了。
“你以为自己已经被插在了长竿上,”艾格宁说道,那名罪奴主打了个哆嗦,目光猛地转回到艾格宁身上,她显然受到了惊吓,“你错了,伯萨敏,我唯一犯下的罪行就是释放了你。”她说的并不完全对,她毕竟已经亲手将那副男性罪铐交给了苏罗丝。和两仪师交谈并不是犯罪。觅真者也许会有所怀疑,在坦其克,他曾经企图在门外偷听她们说话。但她不是罪奴主,没有搜捕马拉斯达曼尼的责任,这顶多只能让她受到申饬。“只要他不知道,他就没理由逮捕我。如果他想知道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就告诉他。不过要记住,如果他决定逮捕我,我会供出你的名字。”这个提醒可以防止伯萨敏自以为能够安全脱身,只把她丢给觅真者。“我甚至不会等到他让我发出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