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看到了他的衣服,它们被整齐地叠放在一个干净的置物架上,但他没机会去仔细查看那些衣物。赛塔勒领着他一直走到地下室的另一端。他将裘丽恩放在那里的一只大桶上,然后不得不用力拉开裘丽恩的手臂。裘丽恩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绢,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红眼圈,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破旧的衣裙,很难想象她是一位两仪师。
“她已经被吓破了胆。”赛塔勒一边说,一边将油灯放在另一只没了塞子的空桶上。这些空桶很快就会被运回到酿酒作坊去,这个用来堆放空桶的地方也是这个地窖里最空旷的地方了。“自从霄辰人来了之后,她一直在东躲西藏。最近几天,她的护法们不得不带着她不断转移藏身之地,因为霄辰人现在不仅要搜索街道,还逐一搜索城中的房屋。任何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恐怖行径。不过,我想他们大概不会搜查这里。”
想到头顶上的那些霄辰官员,麦特觉得赛塔勒也许是对的,不过麦特还是很高兴自己不必冒赛塔勒的这种风险。他蹲到裘丽恩面前,因腿上的疼痛忍不住哼了一声。“如果可以,我会帮助你。”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帮她,但这是他欠她的。“能躲过那些人的搜捕,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苔丝琳就没这么幸运。”
裘丽恩将手帕从眼眶上拿开,紧盯着麦特。“幸运?”她气恼地喊了一声。看着她咬住下唇的样子,如果她不是两仪师,麦特就能肯定她是气坏了。“我本来可以逃掉的!那天一切都乱掉了。我完全不省人事,芬和布利瑞克差点没能把我从那座宫殿里救出来。两个男人带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实在太引人注目,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城门。我很高兴苔丝琳被捉住了,很高兴!她一定给我吃了些什么,一定是的!所以芬和布利瑞克才没办法叫醒我,所以我才不得不藏身在小巷子里,在马厩中过夜,时刻在担心会被怪物找到。她的下场是她应得的!”
麦特眨眨眼,他以前还没听到过如此狠毒刻薄的话语,就是在那些古老的记忆里也找不到这样的话。赛塔勒向裘丽恩皱起眉头,她的手动了几下。
“不管怎样,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麦特急忙说道。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女人中间。他不能让赛塔勒扇裘丽恩耳光,不管是不是两仪师,裘丽恩显然没心思去考虑罪奴会有怎样的感受。而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创世主制造出女人就是为了让男人的生活不会那么轻松。光明在上,他该怎样把一名两仪师弄出艾博达?“我欠你一份情。”
裘丽恩的双眉微微一蹙,“欠我一份情?”
“那张要我警告奈妮薇和伊兰的纸条。”麦特缓缓地说。他舔了一下嘴唇,又说道:“你放在我枕边的那张纸条。”
裘丽恩不以为然地一挥手,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麦特,眨也不眨一下。“等我们到达城墙以外,我们的一切债务就都结清了,麦特大人。”她的语气就像宝座上的女王一样尊贵。
麦特费力地咽了一口口水。那张纸条不是在他枕边,而是他在外衣口袋里找到的,也就是说,他找错了恩人。
麦特离开时并没有戳破裘丽恩的谎言。利用别人的错误,这是标准的两仪师式的谎言。麦特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赛塔勒。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他为此感到恶心,他更希望自己从没发现这个错误。
回到泰拉辛宫,麦特直接走进泰琳的寓所,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一把椅子上,好将它晾干。大雨敲击着窗棂。麦特将帽子放到镀金雕花衣橱上,用毛巾把脸和手擦干,又想了想是否该换一件外衣。雨水已经浸湿了他外衣上的几块地方,他觉得全身都湿漉漉的。该死的潮湿!
麦特厌恶地吼了一声,用力把毛巾拧成一根短棍,扔到床上。他在故意耽搁时间,他甚至有一点希望泰琳会走进来,戳她的床柱,这样他就能暂时把必须做的事情扔到脑后。他不得不去做,裘丽恩让他别无选择。
这座宫殿的结构很简单。仆人们住在最下面一层,厨房也在那里,还有一些仆人住在地下室。第二层包括了一些公共厅堂和官员们狭窄的办公室。第三层提供给地位较低的客人们居住。现在这里住满了霄辰的王之血脉。最高一层是泰琳的寓所和一些高级客人的房间,比如苏罗丝、图昂和另外几个显贵。而就算是宫殿也会有阁楼。
麦特驻足在一道楼梯的底端,这道楼梯藏在走廊的一个转角里,不太容易被发现。他深吸一口气,才缓步向上走去。楼梯顶上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大房间,这里的屋顶很低,地板是粗木板。不管霄辰人到来之前这里存放过些什么东西,现在都已经被彻底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木板拼成的小房间,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朴素的铁制立灯照亮了小隔间之间的狭窄走廊,雨滴击打在屋瓦上的声音在这里格外响亮。麦特走到楼梯顶上时,再次停下脚步,直到他确认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才恢复了呼吸。有一个女人正在小房间中哭泣。不过并没有罪奴主在这里质问他要做什么,很可能她们会知道他来过这里,但如果他的速度够快,也许她们不会知道他要找什么。
麦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个房间,这是最麻烦的地方。他走到第一个房间前,稍稍打开门,往里头看了一眼。一名亚桑米亚尔女人穿着一条灰裙子,坐在一张窄床的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床、一只带有脸盆和水罐的盥洗架、一面小镜子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几条灰裙子挂在墙上。罪铐的银手镯挂在墙壁的一只钩子上,透过一根银索和这名罪奴脖子上的银项圈相连。银索的长度让她能够走到这个房间里的任何地方。那些曾经有耳环和鼻环穿过的小洞现在都已经空了,看起来像许多伤口。当房门打开时,她脸上露出畏惧的神情,随后又变成若有所思的样子,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希望。麦特一言不发地退出来,关上房门。我不能把她们全都救走,他苦涩地想,我不能!光明啊!他非常痛恨这样。
随后的几道门后都是同样布置的房间。麦特又找到三名海民女子,其中一个正痛苦地躺在床上,然后是一名正在睡觉的金发女人,她们的罪铐全都挂在墙壁的钩子上。麦特悄无声息地关上门,仿佛正在艾威尔太太的鼻子底下偷她的馅饼。也许这个金发女人不是霄辰人,但麦特不打算冒这个险。又打开了十二扇门后,他才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溜进去,再将房门关上。
苔丝琳躺在床上,头枕在手上,只有一双黑眼睛转向门口,盯住麦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麦特,就好像要在麦特的脑袋上盯两个洞出来。
“你在我的外衣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麦特轻声说道,这里的墙壁很薄,麦特甚至还能听到那个女人哭泣的声音,“为什么?”
“爱莉达要得到那些女孩,就如同她要得到令牌和圣巾,”苔丝琳仍然是一动也不动,她的声音中还残存了一些红宗两仪师的苛厉,“特别是伊兰。我想要……妨碍……爱莉达,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就让她去妄想吧。”她苦涩地轻笑了两声。“我甚至给裘丽恩吃了叉根,这样她就不会去打扰那些女孩了。看看我得到了什么结果,裘丽恩逃走了,而我……”她的眼睛再次转动,望向挂在钩子上的那只银手镯。
麦特叹了口气,靠在挂着灰色长裙的墙壁上。她知道那张纸条的内容——警告伊兰和奈妮薇。光明啊,他真希望她不知道,是另一个人将那张该死的纸条塞进他的口袋里。这张纸条实际上根本没有用,他们全都知道爱莉达在寻找那些女孩。一张纸条改变不了任何事!这个女人并不是真的想帮助她们,她只是……要妨碍……爱莉达。麦特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的良心不会谴责他。该死的!他真不该来找她。现在,既然他已经知道了……
“我会帮你逃出去,如果我能做到。”麦特不情愿地说道。
苔丝琳依旧躺在床上,就连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任何变化。她像是在解释一件简单而微不足道的事情:“即使你能除掉这个项圈,我也不可能逃得很远,甚至无法离开这座宫殿。而且,任何能够导引的女人都走不出城门,除非她戴着罪铐。我自己也曾经在城门口当过看守,我知道。”
“我会找到办法的。”麦特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抓着头发。找到办法?什么办法?“光明啊,你难道真的已经彻底屈服了?”
“你是认真的?”苔丝琳悄声说道,麦特差点没听见那微弱的声音,“我还以为你只是来嘲笑我。”她缓慢地坐起身,将双脚放在地上,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麦特。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急迫:“我真的屈服了吗?当我做出一件让她们高兴的事,罪奴主就会给我些甜头,我发现自己真的在渴望那些奖励。”她的声音里流露出恐惧的气息。“不是因为喜欢那些甜头,而是因为要让罪奴主高兴。”一滴泪水流出她的眼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帮我逃出去,我会做你所要求的任何事,只要那不是背叛白塔……”她紧咬住牙关,坐直身体,盯着麦特。突然间,她对自己点了一下头:“帮我逃出去,我会做你所要求的任何事。”
“我尽力,”麦特对她说,“我必须找个办法。”
她点点头,就好像麦特已经答应今晚带她逃走。“这座宫殿里还囚禁着另一个姐妹,爱德西娜·埃泽丁,她必须跟我们一起走。”
“另一个?”麦特说,“包括你在内,我至少看到了三四位两仪师。我现在还不敢确定是不是能带你出去,更别说——”
“其他人已经……变了。”苔丝琳绷紧嘴唇,“琪馨和提妮……我就像雪兰妮·凯米勒一样熟悉琪馨,但现在琪馨只会听从提妮了。她们两人背叛了我们,但爱德西娜还是她自己,我不会丢下她,即使她加入了叛逆者的阵营。”
“好了,听着,”麦特露出安慰的微笑,“我说过,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逃出去,但我可能没办法让你们两个——”
“你最好立刻离开,”苔丝琳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不管怎样,男人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如果她们找到你,一定会对你产生怀疑。”她向麦特皱起眉,哼了一声:“如果你穿的不是这么招摇,情况可能还好一些。十个喝醉的匠民也不会像你这般惹人注目。赶快走吧,走!”
麦特嘟嘟囔囔地走了。这就是两仪师,你刚提出要帮助她,她就会让你在半夜里爬上一道悬崖,一个人去解救五十个关在崖顶牢房里的囚犯。这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但麦特记得这件事,就好像是他自己做的一样。该死的!他连该怎么把一位两仪师救出去都不知道,何况是两个!
麦特从楼梯底端的那个拐弯中转出来,差点撞在图昂身上。
“罪奴巢是不许男人进去的,”图昂的眼睛从面纱后面冷冷地盯着他,“你会受到惩罚。”
“我正在找一名寻风手,女大君,”麦特急忙说道,他屈腿向图昂行礼,并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思考着,“她曾经帮助过我,我想,她也许会喜欢吃些蛋糕之类的东西。但我没找到她,可能她还没有被捉住……”麦特的声音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图昂。这女孩严肃明断的面具消失了,她的脸上展现出笑容,她真的非常美。
“你真是善良,”图昂说,“很高兴你会如此仁慈地对待罪奴,但你一定要小心。的确有些男人会把罪奴带到他们的床上去。”她丰满的嘴唇厌恶地扭曲着。“你不会让别人把你当作变态吧。”那种严肃的表情又出现在她脸上,那是法官在宣判死刑时才会有的表情。
“感谢您的警告,女大君。”麦特感到有些不安。什么样的男人会想要把带着镣铐的女人弄上床?
然后麦特就消失了,至少图昂应该是这样想的。她稳步向远处走去,就好像没看见任何人,不过这还是女大君图昂第一次主动找上他。现在“流浪的女人”旅店中藏了一个两仪师,还有两个戴着罪铐的两仪师,她们都在等待着该死的麦特拯救!麦特相信,苔丝琳一定会尽全力把他的承诺告诉那个爱德西娜。如果他不能尽快把她们送出去,这三个女人也许会逐渐失去耐心。女人很喜欢说话,只要她们说得够多,她们就会把不该说的事情说出来。不耐烦的女人更是容易说出心里的秘密。麦特感觉不到脑海里有骰子在滚动,但他几乎能听到钟表倒数计时的滴答声,而连在钟表后面的则是刽子手的斧头。现在麦特就算在睡觉时也能筹划一场战争,但那些古老的记忆对他现在所面对的难题,基本上没有任何帮助。他需要的是一名谋士,一个擅长策划阴谋和进行奇思妙想的人。他应该和汤姆好好聊聊,当然,还有泽凌。
于是麦特出发去寻找这两个人,不知不觉间,他哼起了《我正在井底》。没错,他已经掉进井底。夜幕正在落下,暴雨滂沱。就像最近经常会发生的一样,这首歌的另一个名字从那些古老的记忆中浮出来——这原来是一首塔克多宫廷歌曲,塔克多是在法拉舍勒。一千年以前,它和另外许多国家被亚图·鹰翼碾碎。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流传,它的曲调并没什么改变,那时,它的名字是《曼登哈的最后一战》。麦特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实在是太符合自己的处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