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点点头,她相信自己对这件事的反应还是相当镇定的。来自凯瑞安人的支持要比那些佣兵糟糕得多。安多和凯瑞安之间有过太多战争,哈文·诺瑞不可能忘记这一点,他从不会忘记任何事。那么,为什么他要提到这件事,也许只是为了让伊兰不会因为凯瑞安支持者的突然到来而措手不及?还是因为伊兰所掌握的情报让他感到吃惊?让他不敢对伊兰隐瞒任何事情?他现在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伊兰的反应,就如同一只干瘪的苍鹭在等待着……一条鱼?
“准备好信笺,诺瑞总管,我将在上面签名并盖上印章,它们将被送往凯瑞安的各大家族。那封信中应该表明我是塔林盖尔·达欧崔的女儿,有权继承太阳王位。我将在安多的各项事务步入正轨后,前往凯瑞安取得我的王位。告诉他们,我不会带士兵前往。我知道安多士兵在凯瑞安的国土上会激起凯瑞安人的反抗之心。信的最后要写明我很感谢众多凯瑞安人对我的支持,希望安多和凯瑞安之间的所有嫌隙都能在和平的氛围中得到弥补。”聪明人自然能够看出这封信背后的意思,如果运气好的话,凯瑞安的聪明人会把它解释给那些不够聪明的人。
“真是个绝佳的应对之策,殿下,”诺瑞隆起肩膀,仿佛是鞠了个躬,“我很快就会把信写好。请容我冒昧问一句,殿下,您是否有时间签署王室账目?啊,没关系。我会晚些时候再派人把它们送过来。”他庄重而有些僵硬地鞠了个躬,准备离开。但他又说道:“请原谅我的大胆,但您又让我想到了您的母亲。”
看着房门在职员总管的身后被关上,伊兰很想知道能不能把他当作是自己人。如果没有众多政府职员,不要说安多,即使是管理凯姆林也是不可能的,而职员总管甚至能够让女王向他下跪。一句恭维的话并不等于表示忠诚的誓言,伊兰也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这个问题。诺瑞走后没多久,已经有三名穿制服的女仆走了进来,将三只扣着银罩碗的托盘放在一张靠墙的长桌上。
一名身材圆胖的灰发侍女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说道:“首席侍女说,殿下把午餐忘记了。”她打了个手势,另外两名年轻侍女掀开白银大盖碗。“她为殿下送来一些餐点,供殿下挑选。”
挑选。伊兰摇摇头。不过她在日出时吃过早餐后,的确有很长时间没吃过任何东西了。这三只餐盘中盛的分别是炖羊肉调芥末酱、无花果干烤鸡、松仁甜面包、奶油青蒜和马铃薯汤、葡萄干胡椒甘蓝菜卷,还有一个南瓜馅饼、一小碟苹果塔、一块有奶油冻的葡萄酒蛋糕。两只银酒罐中不断冒出白色的水汽,里面是两种不同的香料酒。第三只罐子里盛的是热茶。在一只托盘的一角放着伊兰一般会叫作午餐的清汤和面包。莉恩耐·哈芙尔并不赞同伊兰只吃这么一点东西,她总是说伊兰“瘦得像根钉子”,整个王宫都知道首席侍女的这个看法。但听到伊兰的命令,那名灰发侍女只能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铺好洁净的白色亚麻布,闷闷不乐地将面包、清汤、茶罐、银蜜罐、一碟无花果干和一套蓝色薄瓷茶杯茶盘放在上面。莉妮经常说,如果在午饭时塞满肚子,那么脑子在下午就放不下任何东西了。不过赞同莉妮这个观点的人并不多,侍女们都相信多吃一点才是好事。就连那两名年轻的侍女在端着其他食物离开时,也都是一脸失望。
汤很热,有一点轻微的香料味道,伊兰觉得非常可口。浓茶中加了薄荷,也令人感到愉快,伊兰甚至有点怀念那块被拿走的葡萄酒蛋糕了,但她的心思也没办法在这顿饭上逗留太久。刚刚咽下两口面包,戴玲就如同一阵旋风闯了进来,她穿着一套绿色骑装,大口喘着气。伊兰放下汤匙,想让戴玲喝一杯茶,才发现房里只有她手中一只茶杯。戴玲没理会她的邀请,她紧皱着眉头,表情相当可怕。
“在布雷姆森林出现了一支军队,”她高声说道,“这是艾伊尔战争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一个来自新布雷姆的商人在今天上午带来了这个讯息,那是个可靠的伊利安商人,名叫托姆恩,他不会报告任何虚假的消息。他说他在不同地点看到了艾拉非人、坎多人和夏纳人,他们加在一起差不多有数万人。”她一屁股坐进一把椅子里,不停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脸颊微微泛红。看样子,她接到讯息后就一直冲了过来。“光明在上,边境国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安多附近?”
“我打赌,这一定是兰德干的。”伊兰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压下一个哈欠,喝光杯中的残茶,又重新倒了一杯。一整个上午的奔波已经让她非常疲累了,但足够的浓茶能让她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戴玲放下扇风的手,坐直身子:“你不会以为,他派遣这支军队是为了……帮助你吧?”
伊兰倒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有时候,她会后悔让这位长辈知道她对兰德的感觉。“我可不认为他……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没那么蠢。”光明啊,她实在是累坏了!有时候,兰德做事的风格就好像他是世界之王,但他肯定不会……不会……她倒真是想不出他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又伸手遮住一个哈欠,突然间,她瞪大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茶杯。一股冰凉的薄荷味道。她小心地放下茶杯,但还是没能把杯子放进茶盘里。茶杯翻倒在桌上,茶水在桌面上漫衍开来。虽然知道完全没有用,但她还是向真源伸展过去,竭力想要让阴极力的生命和喜悦充满自己的身体,但她就好像在用渔网去捞风。柏姬泰的气恼比刚才弱了很多,不过仍然存留在她的脑海深处。伊兰拼命地想要激起自己恐惧或慌乱的情绪,但她的脑子里似乎塞满了羊毛,一切都变得异常迟钝。救救我,柏姬泰!她努力地想着,救救我!
“出什么事了?”戴玲从椅子里跳起身,“你在想什么?到底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伊兰朝戴玲眨眨眼。她忘记戴玲还在这里。“走!”她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又努力清了清喉咙,她的舌头仿佛有平时的两倍厚,“去找援兵!我……被囚禁了!”现在没时间解释。“快逃!”
戴玲猛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然后她迈步向伊兰跑过来,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柄。
房门打开了,一名仆人犹疑地探头进来。伊兰感到一阵宽慰,戴玲不会在有第三者的情况下杀她。那名仆人舔舔嘴唇,视线不停地在她们两人的身上游移。然后他走进房间,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匕首,又有两个穿着红白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手中同样拿着长匕首。
我不能像袋子里的猫一样被干掉,伊兰痛苦地想。她努力站起身,膝盖一直在颤抖,她不得不用手扶住桌子,但她还是用另一只手抽出了匕首。这把小匕首的雕花刀刃顶多也只是像她的手掌一样长,但这样也够了。只是她握住匕首柄的手指感到一阵阵麻木,就算是一个小孩也能把匕首从她的手中抢过去。但一定要反击,她想道。她的思维就像是在糖浆中游动,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反击!奇怪的是,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点。戴玲已经变成了她的屏障,而刚走进门的那两个人正在关上门。
“刺客!”戴玲高声喊道,她举起椅子,朝那些人扔过去。“卫兵。有刺客!卫兵!”
那三个人向一旁躲开,其中一个人的动作慢了些,被椅子砸到腿。他惊呼一声,跌倒在同伙身上,两个人全都跌倒在地。第三名刺客是个身材瘦长、有着浅黄色头发和一双浅蓝眼睛的年轻男人,他已经举起匕首冲了过来。
戴玲挡住他的攻击,不停对他戳刺削砍,但那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黄鼬,一一轻松地躲过。他一挥长刀,戴玲尖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只手紧紧地按在肚子上。那名刺客迅速地逼过来,又刺了一刀,戴玲惨叫着跌倒在地上。他抬腿迈过戴玲,朝伊兰走来。
现在伊兰和这名刺客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刺客迈着稳定的步伐,前进的速度并不快,那双蓝色的大眼睛谨慎地审视着伊兰。他当然知道伊兰是两仪师,所以他必须确定伊兰刚刚服下的药剂是否有效。伊兰竭力站直身子,瞪着那名刺客,她想要尽量争取一点时间,但刺客已经点点头,举起了匕首。伊兰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刺客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他只是在奉命行事。
突然,刺客停住动作,满脸困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伊兰也愣了一下。他的胸前冒出了一尺长的钢刃,血沫从嘴里流淌出来,他一下撞在桌子上,又倒了下去。
伊兰踉跄一下,向下跪倒,她急忙扶住桌沿,才没有跌在地上。她困惑地看着这个流血不止的刺客。一把剑柄正竖在刺客的脊背上。她昏昏沉沉地想到,这块地毯染了这么多血,可能再也洗不干净了。她缓慢地抬起目光,扫过戴玲僵硬的身体,她似乎已经没有呼吸了。她望向门口,房门敞开着,另外那两名刺客躺在房门前,脖子几乎被切开一半,耷拉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另一名刺客正在和一个穿着红色外衣的人厮杀,他们两个喘息着,翻倒在地板上,正在争夺一把匕首。那名刺客的喉咙也被对方掐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正努力想要将掐住自己喉咙的那只手扳开。和刺客争斗的那个人有一张长方面孔,穿着女王卫兵的白领外衣。
快一点,柏姬泰,伊兰只能迟钝地想着,请快一些。
黑暗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