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海民和家人(2 / 2)

“我知道黎恩在哪里,”奈妮薇重新让披肩垂到臂弯里,“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她。”既然黎恩不在奈妮薇身边,伊兰也知道她会在哪里,但她又一次管住了自己的舌头,任由奈妮薇在前面带路。就伊兰而言,这算是对刚才那场争吵的道歉,那时她本应该尽量消弭这场冲突的。岚跟随在她们身后,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直扫视着她们经过的走廊。和他们擦身而过的仆人被岚看到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一名浅色头发的年轻女孩甚至抓起裙摆,拔腿就逃,还撞到一根灯架。

伊兰想起要把爱伦娜和娜埃安,以及王宫中有间谍的事情告诉奈妮薇。奈妮薇听到这件事以后,显得相当平静。她同意伊兰的判断,她们很快就会知道是谁掳走那两个人。对于赛芮萨的怀疑,奈妮薇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而令她惊讶的是,那两个人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从亚林吉尔被带过来。“无法相信,就连我们都已经到达凯姆林,而她们却一直待在那里。任何傻瓜都看得出来,她们迟早会被带到凯姆林,把她们从一座小城里抢走要比从凯姆林带走容易得多。”亚林吉尔确实是一座小城,但曾几何时,它对奈妮薇来说已经是一座大城市了。“至于说间谍……”她朝一名瘦高的灰发仆人一皱眉,摇了摇头,那名仆人正为一根雕金立灯添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当然会有间谍。你要做的只是小心自己的言行,伊兰,对任何不熟识的人都不要说什么事情,除非你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

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伊兰一边想着,一边咬住了嘴唇。有时候,这种事情对奈妮薇可能真的是个很大的苦恼。奈妮薇也告诉了伊兰一些事情。已经有十八名家人离开了王宫,不过她们并不是要逃跑,因为她们都没有足够的力量施行神行术,所以奈妮薇亲自编织通道,将她们送到阿特拉、阿玛迪西亚和塔拉朋,进入霄辰人的控制区。她们要在那里寻找在霄辰人入侵时离散的家人,将她们带回凯姆林。

伊兰希望奈妮薇能在昨天把这件事告诉她,在那些家人离开之前,在她和黎恩做出决定之前。但伊兰并没有说出这句话,她只是说:“她们真的非常勇敢,想要躲避霄辰人的追捕是一件困难的事。”

“是很勇敢,”奈妮薇的声音显得很困扰,她的手又一次捉住自己的辫子,“但这不是我们选择她们的原因。亚莱丝认为她们是最容易逃跑的人,所以我们必须给她们一些事情做。”她回头瞥了岚一眼,又用力松开手。“我不知道艾雯为何要这么做,”她叹了口气,“让家人与白塔‘联合’当然是好事,但该怎么做?她们之中大多数都没有足够的力量能获得披肩,有许多人甚至连见习生的水准都达不到。她们当然不愿意在余生中只当一名初阶生或见习生。”

这一次,伊兰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必须履行这个承诺,这是她做出的承诺。确实,这个承诺是以艾雯之名做出的,是在依从艾雯的命令,但承诺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她不会违背自己说的话,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信守这个诺言,除非艾雯真的能创造些奇迹出来。

黎恩·柯尔力所在的地方和伊兰料想的没什么差别,这是位于王宫深处的一个小房间。两扇窄窗能够俯瞰一座有喷泉的小庭院,但在深冬时节,那座喷泉已经干涸了。狭小的玻璃窗让这个房间显得有些沉闷,毫无花饰的黑色地砖上并没有铺地毯。至于说这里的家具,只有一张窄桌和两把椅子。房里除了黎恩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亚莱丝·腾结勒穿着样式简单的高领灰裙,正看着那张桌子的一端。她看起是一名普通的中年女子,有一张似乎令人愉快的面孔。但如果你认识她,就会知道她有多么不普通;如果她找上你,你就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不愉快。她只是瞥了一眼走进房间的伊兰和奈妮薇,就继续盯着桌子了。两仪师、护法和王太女已经不会再对亚莱丝有什么触动了。黎恩正坐在桌子一旁,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也大半变成了灰色,她身上的绿色长裙比亚莱丝的更加精致。在接连两次没有通过见习生的试炼后,她被送出白塔,现在她穿着的衣服经常是她喜欢的宗派颜色。她的对面坐着一名身穿褐色羊毛裙、身材圆胖的女人,她的脸上带着顽固的挑衅神情,双手按住桌边,一双黑眼睛紧紧地盯着黎恩,但她的目光显然是在竭力躲避如同一条银蛇般躺在她们之间桌子上的罪铐。黎恩的脸上则显露出自信的微笑,就连她眼角的鱼尾纹也变得更深了。

“不要告诉我说你已经让她们之中的一个屈服了。”奈妮薇开口说话时,岚甚至还没关好身后的房门。她瞪了一眼那个穿着褐色衣裙的女人,仿佛恨不得抽她一个耳光,然后她又瞥了亚莱丝一眼。伊兰觉得奈妮薇对亚莱丝有一点敬畏之情,这个女人的导引能力并不强,以实力而论,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披肩,但她随时都能掌控局势,而且她身边的人都会接受她的指挥,就连两仪师也不例外。伊兰觉得自己对亚莱丝也有一点敬畏。“她们依旧否认她们能够导引,”亚莱丝将双臂抱在胸前,一边盯着黎恩对面的那个女人,一边喃喃说道,“我想,她们的确是不能导引,但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不像是天生具有导引能力的火花,但非常像,就好像她就在具有导引能力的边缘,只差一步。以前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嗯,至少她们不会再用拳头来攻击我们了,我想,至少我已经让她们明白这一点了!”怒意从那个肥胖的女人脸上闪过,但她还是迅速躲开亚莱丝的目光。她的嘴唇扭曲成一种令人恶心的样子。当亚莱丝要让人们明白某件事的时候,他们一定能非常明白。那个胖女人的双手不停在桌边来回挪动,不过伊兰怀疑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也仍然否认看见了能流,但她们只是在自欺欺人。”黎恩用她高亢优美的嗓音说道。面对那个胖女人的瞪视,她脸上依旧只有微笑。任何两仪师都会羡慕黎恩的镇定从容,她是女红社的长姐,是家人中权威最高的人。根据家人的规章,女红社只存在于艾博达,但即使在凯姆林,她还是所有能够导引的人之中最年长的,实际上,她比白塔现存史籍中记载的寿命最长的两仪师还要年长一百岁,她的镇定与威严绝对能够和历史上的任何一名两仪师相媲美。“她们说我们在用至上力戏弄她们,让她们以为罪铐能够锁住她们,她们的谎言迟早都会被揭穿。”她拉过那副罪铐,打开它的项圈。“我们要不要再试试,麦芮?”那个麦芮转过头,不去看黎恩手中的金属环,但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双手在桌边移动的速度更快了。

伊兰叹了口气。兰德到底给了她怎样的一件礼物!二十九名被罪铐铐住的霄辰罪奴主,还有五名罪奴。她痛恨这种称谓。而那五名罪奴也必须用罪铐铐起来,因为只要她们一获得自由,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解救那些霄辰的罪奴主。就算是一群被锁链拴住的老虎,也比这些礼物更好,至少老虎不能导引。看押她们的任务被交给了家人,因为别人都没有做这件事的时间。

但伊兰也想到了能用这些罪奴主做些什么事,让她们相信她们自己能够导引,然后把她们送回到霄辰人那里去。除了奈妮薇以外,只有艾雯、艾玲达和为数不多的几名家人知道她的计划。奈妮薇和艾雯对此很犹疑,但她们也知道,无论那些罪奴主如何竭力隐瞒自己被俘时发生的事情,她们之中迟早会有人露出马脚,她们甚至有可能会主动坦白这样的事。霄辰人非常奇特,就连那些霄辰罪奴也相信,任何能够导引的女人都必须被罪铐铐住,以免她们伤害别人。罪奴主则是有能力控制那些罪奴的女人,她们在霄辰人之中受到高度尊敬,如果霄辰人知道罪奴主也能够导引,他们的信念就会受到彻底的颠覆,霄辰的统治甚至有可能因此而崩溃。看上去,这似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黎恩,我知道你有好消息,”伊兰说道,“但如果罪奴主仍然没有屈服,那又是什么消息?”亚莱丝朝岚皱了一下眉。他只是静静守在门前,她显然不赞成让岚知道她们的计划,但她什么都没说。

“请稍等一下。”黎恩喃喃说道。实际上,这是个不容反驳的请求。奈妮薇的工作确实很出色。“不需要让她听到我们的交谈。”一团阴极力的光晕突然出现在她的周围,她一边导引,一边抖动手指,仿佛在指引风之力围绕住麦芮的椅子。固定好风之力以后,她又拢起双掌,仿佛是摸了摸她编织好的隔音屏障。这个手势当然不是导引的一部分,但这对黎恩是有必要的,因为她原先就是这样学习这个编织的。那名罪奴主轻蔑地撇撇嘴,她根本就不害怕至上力。

“不必着急,”奈妮薇将双手叉在腰间,有些尖刻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黎恩却从不像亚莱丝那样给人巨大的压力。

奈妮薇也没有给黎恩任何压力。黎恩确实是从容不迫地审视过她的手势后,才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这位家人总是竭力不进行任何导引,现在她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至上力了,这让她感到非常高兴。如果她做出完美的编织时,她就会为之而骄傲。

“好消息是,”黎恩一边抚平裙摆的褶皱,一边说,“有三名罪奴也许已经能摆脱她们的罪铐了。”

伊兰挑了一下眼眉,和奈妮薇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在这五名被马瑞姆送来的罪奴之中,其中一个是霄辰人在托门首抓到的,另一个是在坦其克被抓到的,另外三个人全是霄辰人。

“有两名霄辰女子,玛蕊勒和吉拉丽仍然说她们必须戴着罪铐。”黎恩厌恶地抿住嘴唇。但她只停了一会儿,就继续说道:“她们似乎真的是非常害怕恢复自由。艾丽维娅已经不这么害怕了,她说她只怕再一次被霄辰人捉住。她说她恨所有的罪奴主,她也是这样表现的。看见罪奴主时,她就会朝她们吼叫咒骂,但……”她带着怀疑的神情缓慢地摇摇头,“她在十三四岁时就已经戴上了罪铐,伊兰,具体戴上罪铐的时间,她也不记得了,因为她成为罪奴之后已经过了整整四百年!除此之外……艾丽维娅的力量可能比奈妮薇还强。”她说完最后这句话时有些喘息。家人会公开谈论年龄,但她们像两仪师一样,对于导引力量的差别总是三缄其口。“我们敢不敢释放她?这个霄辰野人能够将这整座王宫撕碎。”对于野人,家人也有着和两仪师一致的观点,至少大部分家人是这样。

了解奈妮薇的两仪师们在她面前都会谨慎地避开“野人”这个词,如果听到有人用轻蔑的口吻说出这个词,奈妮薇总是会异常气恼。而现在,她只是盯着黎恩,也许她正在竭力思考答案。伊兰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但这与安多或狮子王座都没关系,这是应该由两仪师做出的决定。此时此地,做决定的人应该是奈妮薇。

“如果你不放她自由,”站在门口的岚平静地说,“你也许最好把她还给霄辰人。”除了麦芮之外的四个女人听到他葬礼丧钟般的声音,都用阴沉的目光盯着他,而他却显得毫不在乎。“你们当然要紧盯着她,但如果在她想要得到自由的时候继续这样铐着她,那你们就和他们是同一种人。”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护法。”亚莱丝坚定地说。岚冰冷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瞪视。她气恼地哼了一声,摊开双手:“奈妮薇,你应该和他认真地单独谈谈。”

奈妮薇一定是相当尊敬这个女人,因为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两团红晕:“别认为我不会这么做。”她的声音并不高,而且她自始至终都没看着岚,她刚才的优越感仿佛变得有些瑟缩了。她用披肩裹住肩头,清了清喉咙:“但他是对的,而且至少我们不必担心另外两个人。唯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她们两个竟然过了这么久才明白,不能去学那些愚蠢的霄辰人。”

“对此我并不吃惊,”黎恩叹息一声,“你知道,珂拉曾经是托门首的智妇,在她的村子里是个很有影响的人。当然,她是一名野人。你以为她非常痛恨霄辰人,但她并没有,她们两个都不恨霄辰人,实际上,她非常热爱那个控制她的罪奴主,并非常担心我们会伤害那些罪奴主。蕾茉瑞刚满十九岁,是一名生活奢华的贵族。她的运气很糟糕,在坦其克陷落的那一天,她身上刚好迸发出至上力的火花。她说她恨那些霄辰人,想要他们为了在坦其克犯下的罪行而付出代价。但她会欣然回应莱蕊儿这个名字,这是她的罪奴名字,她却好像以为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会对那些罪奴主微笑,任由她们抚弄她。我并不是怀疑她们,我也不怀疑艾丽维娅,我只是怀疑会不会有人在罪奴主的调教下仍然不改变心意。我相信,如果有罪奴主要求她们两个帮助她逃跑,她们都会欣然从命。如果罪奴主想要给她们戴上罪铐,我想她们不会用很大的力气加以反抗。”

黎恩的话结束后,房里很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奈妮薇似乎正在进行心理斗争,她握住辫子,又松开手,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她的披肩流苏在微微颤抖着,犀利的目光扫过除岚以外的每一个人。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黎恩和亚莱丝说道:“我们必须除去她们的罪铐。我们会看管她们,直到我们相信她们不再会有任何异心。尤其是蕾茉瑞,她需要穿上初阶生的白袍!我们绝对不能让她们有单独行动的机会,尤其不能让她们和罪奴主见面。但我们必须除去她们的罪铐!”她的语气极为猛烈,似乎她认为会遭到别人的反对。但伊兰脸上已经绽放出赞许的微笑。现在她们的身边又增加了三个不可靠的导引者,这很难被看成是一个好消息,但她们别无选择。

过了片刻,黎恩微微一点头,表示赞同。而亚莱丝已经微笑着绕过桌子,拍了拍奈妮薇的肩膀。奈妮薇的脸更红了,她只能用力清着喉咙,狠狠瞪着被风之力绑缚在椅子里的霄辰人,借此掩饰自己的表情,不过她做得并不成功。而且岚让她的尴尬变得更明显了。

“台沙,曼埃瑟兰。”他轻声说道。

奈妮薇张大了嘴,然后又微笑起来,唇边还带着些颤抖。她转过头看着岚,眼里闪烁着欢快的神采和一点泪光。岚带着微笑望向她,眼里没有一丝冰冷。

伊兰竭力不让自己惊呼出来。光明啊!也许他们的婚床并不真的那么寒冷。这个想法让伊兰的脸颊发热,她竭力不去看她们,让目光落在麦芮身上。这个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霄辰人直盯着前方,泪水不停地从她丰满的脸颊上流下来。面对这个将声音阻隔在外的编织,她已经无法否认自己能看到至上力能流了。伊兰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黎恩却只是摇摇头。

“如果强迫她们观看编织太长时间,她们就会哭泣,伊兰。”她的声音显得疲倦,又有一点悲伤。“但只要编织消失,她们就相信是我们在欺骗她们。她们只能这样想,否则她们就是罪奴,而不是罪奴主了。很难让这些猎犬的主人相信她们其实也是猎犬。恐怕我这次确实没办法给你任何真正的好消息。”

“是没有什么太好的消息。”伊兰说道。现在她们只不过又多了一个问题。在她被问题彻底埋葬之前,还会冒出多少个问题来?她真的必须得到一些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