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还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就已经遇到了首席侍女,对此伊兰并不感到惊奇,毕竟她们有着共同的目的地。哈芙尔大妈向她行过屈膝礼,就跟随在伊兰身后,她的手臂下夹着一只压花皮革封面的活页夹。她早晨起床的时间可能比伊兰还要早,但她身上的红色长衣没有一丝皱纹,胸前的白色狮子图案如同新雪般洁净。当她出现时,仆人们都会以更快的速度奔跑,更加卖力地擦洗。莉恩耐·哈芙尔并不是一个苛厉的人,但王宫在她的管束下,比加雷斯·布伦的女王卫兵军营更加井井有条。
“现在我还没有拘捕任何间谍,殿下,”她的声音只有伊兰才听得到,“但我相信,我已经查出了两个,一男一女,全都是在最近几个月才进入王宫的,那时您的母亲还在这里施行统治。当我要审问每一个人的消息一传出去,他们就离开了,甚至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只拿走遮身的斗篷。我相信他们肯定有问题,但也许他们所参与的并不是这个阴谋,”她又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恐怕现在宫里也出现了一些偷盗罪行。”
伊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娜埃安和爱伦娜在过去几个月里,她的母亲依然统治安多时就一直待在王宫中,她们有很多机会在宫中安排眼线。而且,还有更多的家族曾经反对过摩格丝·传坎得到狮子王座。当摩格丝成为女王后,这些家族大多接受了特赦,却又在暗中背叛她。她不会犯下母亲的错误。确实,她必须进行特赦,否则她就是在挑起安多内战,但她要严密监视那些被她赦免的人,就像猫盯着那些宣布已经对谷仓失去兴趣的老鼠。“他们是间谍,”伊兰说道,“宫里还会有其他间谍。并非只有贵族才会安插间谍,银天鹅旅店的那些两仪师也会。”
“我会继续监视,殿下。”莉恩耐一边回答,一边微微低下头。她的声音充满敬意,而且她也没有挑起眉弓,但伊兰又一次有了那种在教老祖母如何做女红的感觉。如果柏姬泰处事的风格能向哈芙尔大妈学一学就好了。
“虽然您回来得早了点,”身材丰满的首席侍女继续说道,“但恐怕您下午还是会非常忙碌。首先是诺瑞总管要求谒见,他说有紧急事务报告。”说到这里,她的嘴唇绷紧了一下。哈芙尔大妈总是要求谒见者报告他们会向伊兰讲述什么事情,这样她就能为伊兰过滤掉那些不重要的事,但职员总管从不会将任何一点讯息透露给她。当然,哈芙尔大妈也从没将自己的事情告诉过诺瑞。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算得上是相当糟糕。哈芙尔大妈摇摇头,算是将哈文·诺瑞赶出了脑海。“在他之后,一支烟草商人的代表团和一支布商代表团请求您的接见,他们都要求减免税金,因为现在的局势实在过于艰难。殿下尽可以告诉他们,现在的局势对每个人来说都一样艰难,这种事殿下自然不需要我的建议。一队外国商人也在等待您的接见,人数相当多,他们只是希望您不会阻止他们在这里经商,他们会支持您。当然,他们不会与任何人为敌,我建议您不必在他们身上花费太多时间。”她圆胖的手指在活页夹上按了一下。“还有,宫廷账目需要您的签署才能送到诺瑞那里去,恐怕他又要为此而叹息了。我没想到冬天会发生这种事情,但许多面粉中确实爬满了象鼻虫和蛾,半数火腿和大部分熏鱼也都坏掉了。”她的语气里全是尊敬,但又丝毫无法动摇。
我统治安多,伊兰的母亲曾经私下里这样对她说过,但有时候,我觉得莉恩耐·哈芙尔在统治我。母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伴随着一阵笑声,但她应该不是在开玩笑。伊兰忽然觉得,如果哈芙尔大妈是她的护法,那一定比柏姬泰更可怕十倍。
伊兰并不想去见哈文·诺瑞或者是那些商人,她只想静静坐下来,仔细思考一下那些间谍的事情,还有是谁抓走了娜埃安和爱伦娜,她该如何进行反击,除非……自从母亲死后,诺瑞一直维持着凯姆林的运转。实际上,自从摩格丝落入雷威辛掌中那一天开始,诺瑞就已经担负起这个责任,只不过诺瑞自己可能还不清楚这件事,他似乎在为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而气恼。伊兰不能对他置之不理,而且,他以前从没提出过任何紧急事务。那些商人的好意也不能轻视,即使是外国商人也不行。宫廷账目确实需要签署。象鼻虫和蛾?变质的火腿?在冬天发生这种事?这肯定不正常。
她们走到伊兰住所的那道雕刻着狮子花纹的大门前,这里的狮子像比伊兰母亲住所的狮子像要小,住所规模也小一些。伊兰从没想过要用女王的房间,而且,在她能够戴上玫瑰王冠之前就使用女王居所,会给所有人留下专横跋扈的印象。
伊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只活页夹。
苏兰·莫格林和珂莱勒·苏托尼出现在走廊里,她们尽量以最快的步伐行走,差一点就要跑起来了。夹在她们中间的那个女人面色阴沉,她的脖子上虽然围着一条绿色的长巾,但还是没能完全遮住罪铐的银光。人们迟早都会发现这其中的蹊跷,并因此而编出许多谣言。如果能把她们集中在一个地方,情况会好一些,但仍然难以避免别人的刺探。现在,家人和海民寻风手已经将仆人区住满了,其中有的房间里甚至是两三个人睡一张床。王宫中有地下室,但那些都是仓库,而不是地牢。兰德怎么总是做错事?即使是男人也不该犯那么多错。苏兰和珂莱勒很快就带着她们的囚犯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黎恩·柯尔力夫人今天早晨要求见您,殿下。”莉恩耐的声音保持着谨慎的平静,但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下。她也一直在监视着家人;海民是一个更加奇怪的群体,虽然她并不很清楚波涛长是什么人,但她仍然能很准确地评判波涛长和她的随员们有怎样的权势和地位。地位崇高的外国人依旧是外国人,外国人自然都是奇怪的。但她并不理解,除了那些有地位的外国人以外,为什么伊兰还要为将近一百五十名女性商人和手工艺人提供庇护。“家人”或者“女红社”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她也不明白这些女人和两仪师之间的紧张关系。她同样不明白的是那些被殉道使带来的女人,虽然这些女人没有被关在牢房里,但她们显然都是囚犯。除了看押她们的人之外,她们不能与任何人交谈。首席侍女知道什么问题是不能问的,但她不喜欢这座宫殿里出现她不明白的事情。不管怎样,她的声音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她说她有好消息要告诉您,但她并没有请求安排您面见她。”
任何好消息都比查看这些账目要来得吸引人,而且她正在等待着一些好消息。她将那只活页夹放回首席侍女手中:“请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告诉诺瑞,我很快就会见他。”
然后,伊兰就朝那两名家人和她们的囚犯刚才过来的方向走去,虽然裙摆不断地绊着小腿,但她还是尽量加快脚步。不管能不能得到好消息,她肯定还是要接见诺瑞和那些商人,还要查阅并签署那些账目。统治就意味着无休止的劳作,极少能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柏姬泰待在她的脑海深处,变成一团纯粹的愤慨和沮丧,毫无疑问,她正在和淹埋了她书桌的文件堆奋战。而今天伊兰的休息时间大概也只有更换骑马装和匆匆吃饭的时候了,所以她走得非常急。很快地,伊兰又沉陷在纷繁的思绪里,不再看前面有些什么了。诺瑞的紧急事务到底是什么?肯定不是街道修缮。宫里到底有多少间谍?哈芙尔大妈大概很难把他们全都捉住。
当她转过一个转角时,她突然感觉到身边有其他能导引的女人,便急忙停下脚步,然后才发现自己差点撞在范迪恩身上。两个人都因为对方的突然出现而吃了一惊,很显然地,这名绿宗两仪师同样是只顾思考,忘了看路。而范迪恩身后的两名同伴则让伊兰不由得挑起眉弓。珂丝蒂安和泽亚穿着朴素的白色衣裙,双手交叠在腰间,表情温顺,恭谨地站在范迪恩身后。她们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身上没有任何首饰。初阶生一般是不允许佩戴首饰的。她们曾经是家人,珂丝蒂安还是女红社的成员,但她们也都是白塔的逃亡者。白塔律法对逃亡者有明确的处置方式,无论她们已经从白塔逃走多长时间。回归的逃亡者必须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十全十美,必须成为所有学生的典范,才有可能得到披肩。任何细小的失误都会招致迅速而严厉的惩罚,而且,当她们到达白塔时,立刻就会因逃亡而受到惩罚,公开的鞭笞肯定是无法逃避的。在随后至少一整年的时间里,她们都要忍受辛劳而充满痛苦的生活。白塔要让任何回归的逃亡者从心底再也不敢,甚至不想逃亡!已经受过基本训练的女人是危险的,绝不能让她们脱离白塔的控制。伊兰竭力想为她们寻找得到宽恕的机会,这些家人并非只是受到过基本训练的学生,她们操纵至上力的经验并不比两仪师少。但在和家人相处的短暂时间里,伊兰发现,她们大多并不希望白塔对她们有特殊待遇。如果还能有成为两仪师的机会,她们都会以极大的热情接受白塔的一切律法、传统和处罚。所以看到这两名家人眼神中的服从与渴望,还有她们急于有所表现的态度,伊兰并不感到惊讶,她们期盼这样的机会大概已经很久了。伊兰这时才想到,她们这段时间好像一直跟随着范迪恩。
“我正在找你,伊兰。”范迪恩开门见山地说道。她的白发被一条深绿色丝带束在颈后,虽然她的脸上看不到皱纹,但任何人都能看出她一定是个非常苍老的人。她的姐姐在不久前被杀害,这给她加上了一种渗入骨髓的冷峻,让她看上去如同一名从不宽恕的法官。她的身材本来就偏瘦,现在更是骨瘦如柴,连双颊都深陷了下去。“这些孩子……”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双唇微微一抿。在白塔,初阶生的正确称谓就是“孩子”,一个进入白塔的人在得到披肩前都不会被认为是成年人。而只要她还穿着初阶生的白衣,她就是一个孩子,一个无知、莽撞、可能伤害自己和其他人的孩子。对许多刚进入白塔的人,这点都是非常难以接受的。但把这两名家人称作“孩子”,即使是范迪恩也会感到不太自然。不久前,大多数进入白塔的初阶生都只有十五六岁,除了一些谎报年纪的人之外,绝不会有人超过十八岁。但家人和两仪师不一样,她们以年龄的长幼确定地位。有个高鼻子和一张大嘴的泽亚一直自称为嘉妮亚·罗森德,但她在初阶生名录中的名字是泽亚·奥卡斯。她已经超过九十岁了,但从外表看来,她勉强只能算是一名中年女子,虽然受到长年使用至上力的影响,但任何女人都不可能保持永恒的青春。黑眼睛、面容秀丽的珂丝蒂安看起来比泽亚要年长些,差不多有三十来岁,而实际上,她已经超过三百岁了,伊兰相信她比范迪恩还要年长。珂丝蒂安已经逃离白塔太长时间,她甚至敢使用自己的真名。在这些逃亡的初阶生中,这也不是很常见的。“这些孩子,”范迪恩皱起双眉,以更加正式的语气说道,“一直在认真思考哈隆桥发生的事情。”范迪恩的姐姐正是在那里被杀害的,伊丝潘·舍法尔也死在那里,但死掉一个黑宗两仪师对范迪恩而言就像死掉一条疯狗。“不幸的是,她们并没有保持沉默,而是将她们的结论告诉了我。不过,她们至少没有在公众场合胡言乱语。”
伊兰微皱起眉。这时王宫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那场谋杀。“我不明白,”她缓慢而谨慎地说,她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在挖掘什么隐藏的秘密,也不想给她们任何暗示,“她们是否已经查出来,干那件事的并非普通盗匪,而是暗黑之友?”那桩谋杀案公开的说法是一起抢劫案,两个女人待在一个房间里,被谋取珠宝的盗贼杀害。只有伊兰、范迪恩、奈妮薇和岚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而现在,似乎已经有别人推测出了真相。泽亚和珂丝蒂安一定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事实,否则范迪恩只会将她们训斥一顿,然后禁止她们对这件事做出任何推测。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范迪恩朝周围看了一圈,然后往前几步来到走廊十字路口的中央,伊兰不得不跟在她身后。在这里,她们能看到从所有四个方向走过来的人。两名初阶生亦步亦趋地跟随在绿宗两仪师身后,看她们的样子,伊兰怀疑她们也许已经被范迪恩骂过了。她们能看到不少仆人,但和她们都有相当远的距离。范迪恩压低声音,虽然她的表情保持着平静,但她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不悦:“她们推测杀人者一定是茉瑞莉、赛芮萨或凯瑞妮。我想,她们的这种热情是好的,但这并不是她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她们应该勤勉地修习她们的功课,直到再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尽管她把怒火直接发泄在珂丝蒂安和泽亚身上,但这两名年长的初阶生脸上却焕发出喜悦的光彩。范迪恩的斥责中包含着赞扬,范迪恩极少会赞扬别人。
伊兰并没有指出,如果范迪恩愿意参与对这两名初阶生的教导,她们也许就会更忙碌一些。伊兰和奈妮薇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做,自从她们添加了对寻风手的日常课程之后(除了奈妮薇之外,每个人都要给她们上课),她们就没有多少精力教导这两名初阶生了。那些亚桑米亚尔女人恨不得把她们彻底榨干!她们对于两仪师没有多少敬意,况且想要她们尊敬“束缚于岸上之人”,更是绝对不可能的。“至少她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伊兰喃喃说道。这算是件好事,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当她们发现艾迪莉丝和伊丝潘的尸体时就已经确定,杀人犯一定是两仪师。她们在被杀之前,就已经被猩红棘麻痹,寻风手不可能知道远离大海的草药,而且就连范迪恩也相信,家人之中并没有暗黑之友。伊丝潘在初阶生时曾经逃跑,那时她已经逃到了艾博达,但在她被抓回白塔之前,家人并没有向她伸出援手。家人并不只是几个白塔的逃兵,她们在援救其他白塔逃亡者时也绝不只是凭着一时的心血来潮。在范迪恩和艾迪莉丝的审问下,伊丝潘已经供出许多情报,但对于黑宗,她只是提到一些很久以前的陈旧计划。范迪恩和艾迪莉丝的手段绝不温柔,到最后,伊丝潘再也无法隐瞒任何事情了。但像其他所有两仪师一样,她并不知道家人的存在,如果家人之中有暗黑之友,黑宗肯定会知道这个组织的每一点细节。所以,理智地判断,杀人犯一定是那三个人之一,不管她们已经和那三个人逐渐建立起怎样的友谊,她们之中一定有一名黑宗两仪师,或者不止一名。她们必须保守这个秘密,至少在找出杀人犯之前,不能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这样的讯息会让整座王宫,甚至整座凯姆林城陷入混乱。光明啊,还有谁对于哈隆桥的谋杀案做出这样的推测?那些推测出答案的人能不能像她们一样保守住这个秘密?
“必须有人看管她们,”范迪恩不容置疑地说,“不能让她们继续卷入这个悲剧,她们需要有规律的课程和艰苦的工作。”那两张容光焕发的面孔立刻变得有点惨淡。她们现在学习的课程很少,但难度都非常大,约束她们的纪律也极为严格。“这是你或奈妮薇要做的事情。”
伊兰恼怒地一咋舌:“范迪恩,我现在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我只能尽量偶尔挤出一个小时训练她们。这件事应该由奈妮薇来做。”
“什么事必须由奈妮薇来做?”这个名字的主人一边用欢快的语气问着,一边走到她们面前。她的臂肘上垂挂着一条绣有叶片和鲜艳花朵的黄色流苏披肩,虽然天气寒冷,但她的蓝色长裙领口还是开得非常低,要不是因为她的黑色粗辫子挡在乳沟上,她的胸口一定会暴露得很夸张。在她额头正中那颗叫霁珊的红点看起来很奇怪。根据马吉尔的习俗,一颗红色的霁珊代表女子已经婚嫁,奈妮薇一知道这件事,立刻就坚持要点上这颗红点。现在她正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辫梢,看上去非常……满足,这可不是奈妮薇·爱米拉曾经有过的表情。伊兰注意到岚的时候,又愣了一下。他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开始环绕她们踱步,逐一扫视通往各处的走廊。披着一袭深绿色斗篷的岚像艾伊尔人那么高,肩膀的宽度不亚于一名铁匠。这名面孔刚毅的男人行动起来依旧像幽灵般阴气森森,即使在王宫中,他的腰间还是佩着剑。看到他,伊兰总是想发抖。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射出的死亡光芒,只有当他看着奈妮薇时,这种目光才会稍有消退。
奈妮薇一知道自己要接受怎样的任务,满足的表情立刻从她脸上消失了,她不再玩弄自己的头发,而是紧紧捉住辫子:“现在你们听我说,伊兰也许还在忙着玩弄她那些政治手腕,但我也有很多事要做。现在如果不是亚莱丝捏紧了那些家人的脖子,那些家人早就逃走一半了。如果亚莱丝没有希望得到披肩,我可不知道她还能管住那些人多久。那些家人甚至以为她们可以和我争辩!昨天,桑珂管我叫……女孩!”
奈妮薇露出一副气恼的神情,但这全都是她自己的错,毕竟正是奈妮薇告诉那些家人,对待两仪师应该有些骨气,而不仅是卑躬屈膝。现在,她们真的不再卑躬屈膝了,她们甚至开始要求两仪师尊重她们的规则。这也许不是奈妮薇的错,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至上力就已经减缓了她的衰老速度,但年纪对家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而现在奈妮薇花费她大部分时间和那些家人在一起。她没有揪自己的辫子,只是用力地拉着它,几乎要把它从头皮上拉下来。“还有那些该死的海民!可恶的女人!可恶,可恶,可恶!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契约……我最不需要的事情就是两个哭泣抱怨的初阶生!”珂丝蒂安抿了一下嘴唇,泽亚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怒火,又立刻回复柔顺的神色。虽然只是外表上的驯顺,但她们毕竟还有足够的理智,知道初阶生不可以在两仪师面前随便开口说话。
伊兰放弃了想要尽快解决一切问题的愿望。她现在想抽珂丝蒂安和泽亚的嘴巴,这两个管不住自己舌头的家伙让一切事情都变得更加复杂。她也想抽奈妮薇的嘴巴,她终于觉得寻风手们是个麻烦了?她根本就不值得同情。“我根本就没有玩弄什么,奈妮薇,这你很清楚!我也经常会询问你的建议的!”伊兰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能看到范迪恩和那两名初阶生背后的仆人们已经停下手中的工作,朝她们这里看过来。她怀疑她们注意的并不止是岚,虽然岚确实很惹人瞩目。争吵的两仪师的确是一种很奇怪的情景,但也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必须有人管理她们,”她压低声音,“还是你认为你能告诉她们忘记所有这些事?看看她们,奈妮薇,如果对她们放任不管,她们也会立刻查出谁是掌权者。她们会去找范迪恩,肯定也是因为她们认为范迪恩有力量帮助她们。”听到这句话,珂丝蒂安和泽亚立刻变成天真无辜的初阶生,脸上还有一丝受到不公指责的义愤。伊兰当然不相信她们有那么天真,毕竟她们一辈子都在努力伪装自己。
“为什么不能让范迪恩管教她们?”过了一会儿,奈妮薇扯了扯披肩,“光明啊,伊兰,你必须记住,她们并不是我们一般概念中的初阶生。”伊兰想要表示反对——我们一般概念中的!奈妮薇是没有当过初阶生,但在不久前,她还是见习生,一个会哭泣、会抱怨的见习生!她张开嘴,奈妮薇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我相信,范迪恩能充分利用她们的力量,平时,她也能对她们进行常规训练。范迪恩,有人告诉过我,你以前教导过初阶生。这个问题就这样解决吧。”
那两名初阶生的脸上露出期待的微笑,就差满意到要揉搓双手了,但范迪恩却皱起眉头:“我不需要初阶生跟在我的脚边,我还要——”
“你就跟伊兰一样瞎,”奈妮薇打断了她的话,“她们的经验能够让两仪师也感到惊讶。她们能够在你的指导下工作,这也能让你有时间睡觉和吃饭了。我相信,你现在连做这两件事的时间都没有了。”她挺直身子,将披肩围在肩头,强硬的气势显露无遗。她的身高比范迪恩和珂丝蒂安要矮很多,甚至还不及泽亚,但她却好像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高上几寸。伊兰衷心希望自己也能掌握这种技巧,只是她不会穿奈妮薇的那种衣服。奈妮薇现在差点就要把她的长裙撑裂了,但这丝毫不会减损她的威严,她简直就是权威的化身。“这件事由你负责,范迪恩。”她不容置疑地说。
范迪恩紧皱的眉头慢慢展开了。奈妮薇能够控制的至上力比她更强,即使她从没想过这个事实。根深蒂固的传统也让她屈服了,无论她是多么不情愿。当她转头去看那两名身穿白衣的家人时,她的面容几乎达到了艾迪莉丝遇害以来最平静的程度,但这只意味着死刑的判决延后了。她憔悴的面孔相当平静,而且极其冰冷。“我的确教导过初阶生,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但初阶生师尊认为我太过严厉了。”那两名初阶生的热情立刻冷却了一点。“她的名字是赛蕾勒·巴甘德。”泽亚的面孔变得像珂丝蒂安一样苍白;珂丝蒂安摇晃了一下,仿佛突然有些晕眩。赛蕾勒后来成为玉座,并成为白塔的一段传说,是那种能让人在半夜满身冷汗突然惊醒的传说。“我会吃饭,”范迪恩对奈妮薇说,“但所有东西的味道都如同灰烬。”她朝那两名初阶生打了个手势,便引领她们从岚身边走了过去。她们在跟上去的时候,脚步都显得有些踉跄。
“顽固的女人,”奈妮薇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但她的声音中还是流露出一点同情,“我知道十几种草药能够帮助她睡眠,但她根本就不碰它们一下。我真想在她每夜喝的酒里放点东西。”
一位睿智的统治者,伊兰想,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实际上,这是任何人都应该有的智慧。奈妮薇竟然说别人顽固,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她更顽固了。但伊兰开口时,却只是说:“你知道黎恩有什么消息?我想应该是个好消息。”
“我今天还没见到她,”奈妮薇一边继续盯着范迪恩,一边喃喃地说,“我一直没离开我的房间。”她突然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她皱起眉头,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伊兰,然后又转头看着岚。岚却只是泰然自若地守卫着她们两个。
奈妮薇认为她的婚姻是一件光荣的事,她总是向其他女人宣示她的幸福,但伊兰觉得她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掩饰某种失望。岚时刻都在准备攻击,准备战斗,即使在睡觉时也不例外。躺在他身旁,就如同躺在一头饥饿的狮子旁边,而且,那张石头面孔足以让一张婚床冷得如同冰窟。幸运的是,奈妮薇并不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她的微笑是真实的,一种奇怪的、愉快的微笑,还带着一点……优越感?当然不会是优越感。伊兰相信这一定只是自己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