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鲁文跑了过来,自从留起大胡子以后,他的鼻子显得更大了。现在,他正焦虑地咬着嘴角边的胡子,一手握着弓,另一只手将羽箭插回到腰间的箭袋里。“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佩林。”他急促地说道。丹尼曾经参加过杜麦的井一役,也曾在家乡抵抗过兽魔人,但他并没有遇到过现在这种情况。“等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那些海丹人已经准备朝这里进攻了。我派出乔丁·巴兰、胡·马文和盖特·埃里阿,并让凯瑞安人和你的仆人们将车辆围成一圈,留在里面。这么做是为了看住那些跟随菲儿女士的人。他们都想去找她,但他们连脚印和橡树根都分不清楚了。然后我就带其他人来到这里。我一直都以为那些海丹人会向我们发动冲锋,直到梅茵之主率领她的军队布好阵势。但我们也快要疯了,谁知道那些艾伊尔人会不会伤害菲儿女士。”就在两河人拥戴佩林的同时,菲儿几乎也得到两河男人的全部敬意。
“你做得对,丹尼。”佩林一边说,一边将毅力的缰绳扔给他。胡和盖特对于森林都非常熟悉,而乔丁·巴兰甚至能追踪昨天刮过的风。高尔和枪姬众排成一列纵队,这表明他们要离开了,现在他们仍然戴着面罩。“把三分之一的人留在这里。”佩林匆匆对丹尼说道。格拉德确实没有正面违抗他,但这并不代表那名将军会改变他的主意。“派剩下的人去收拾好行装,只要得到讯息,我就会立刻出发。”
他没等丹尼回答,已经赶到高尔面前,伸手按在那名高个儿男子的胸膛上,将他挡住。不知为什么,高尔在黑色面罩上露出的一双绿眸里显出紧张的神色。苏琳率领的枪姬众紧随在他身后,也都立刻停下脚步。
“为我找到她,高尔,”佩林说,“请你们一定要找到捉住她的人,这里只有你们才能找到艾伊尔人。”高尔眼里的紧张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然,那些枪姬众仿佛也放松了下来,至少是艾伊尔程度的放松。佩林觉得非常奇怪,他们不可能以为他会责备他们吧?
“总有一日,我们都将从梦中醒来,”高尔温和地说,“但如果她还在梦里,我们就会找到她。如果她落在艾伊尔人手里,我们必须立刻出发,他们的速度很快,即使在……这样的地方。”他踢了身边的雪块一脚,声音中充满厌恶。
佩林点点头,急忙向旁边让开一步,让艾伊尔人朝山丘下跑去。佩林有些怀疑他们是否可以在这么深的积雪中奔跑很长的时间。但他相信,他们的速度肯定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快。当枪姬众从他身边跑过时,每一个都飞快地将手指朝面罩后方的嘴唇按一下,然后又碰一下他的肩膀,紧随在高尔身后的苏琳还向他点了一下头,但她们都没说一句话。菲儿一定知道她们这种动作表示什么。
当最后一名枪姬众跑过时,他意识到这些枪姬众还有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她们为什么会服从高尔的率领?平时,如果男人要指挥她们,肯定会被她们一矛刺穿,为什么?也许……齐亚得和贝恩是和菲儿在一起的。高尔对贝恩不会有多在意,但齐亚得就不同了。枪姬众们当然不会支持高尔追求齐亚得,让齐亚得放弃枪矛,和他结婚。这是绝不可能的!但现在发生的事情让佩林不由得对此又多了一层考虑。
佩林对自己感到厌恶。贝恩和齐亚得,肯定还会有其他人遭遇危险,即使因为担心菲儿让他变成睁眼瞎子,但他至少也应该过问一下其他人。如果他真的要把菲儿救回来,他就要先将自己心中的恐惧掐死。但他觉得那就像折断一棵大树那样困难。
现在这座山丘上仍然聚集着许多人。已经有人将毅力牵走了,两河人正在离开他们的环形数组,以散乱的队形匆匆朝他们的营地跑去,一边还在高声议论着,如果那些骑兵真的发动冲锋,他们要怎么做。不时有人提高声音询问菲儿的情况,是否有人知道菲儿女士还活着,他们是不是要去找她。但总是有更多的人一边示意提问的人住嘴,一边用担忧的眼神瞥向佩林。在一片忙乱的人群中,奉义徒仍然有条不紊地忙着他们的工作,除非收到停工的命令,否则即使战争就在眼前爆发,他们仍然会继续做该做的事情;而且,他们绝对不会伸出一只手去帮助或阻止战争。智者们全都进入一座艾伊尔帐篷,森妮德和玛苏芮也跟她们进去了。她们不仅放下帐帘,还把帐帘系住了,她们不想被别人打扰。毫无疑问,她们讨论的主题是马希玛,也许是要商议该如何杀掉那个人,同时又不能让他和兰德知道。
佩林气恼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上,他的确是把马希玛给忘了,那家伙应该会在日落前就赶到这里,还有他的一百名卫兵。如果运气好的话,梅茵人的搜索队伍到那时也会回来,艾莱斯和其他人也会在那之后不久回来。
“佩林大人?”朱尔在他身后发出声音。佩林转过身,看见两名殉道使牵着马站在面前,带着不确定的神情玩弄着手中的马缰。朱尔深吸一口气,看到费戈向他点头示意,才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利用神行术迅速到达很远的地方,如果我们找到掳走她的那队艾伊尔人,我相信,即使是几百名艾伊尔人也无法阻止两名殉道使将她抢回来。”
佩林立刻就想命令他们出发,却又闭上嘴。朱尔是名农夫,不是猎人,他不熟悉森林,费戈更是从小就生长在用石墙围住的城市里。他们也许能分辨出脚印和橡树根,但即使他们找到脚印,大概也很难搞清楚留下脚印的人是朝哪个方向去。当然,他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对于搜寻踪迹,他也许不像乔丁那么擅长,但……他可以暂时离开,留下丹尼去对付格拉德,还有马希玛。还有那些智者们的阴谋……
“去收拾你们的行装吧。”他平静地说。巴尔沃在哪里?佩林看不见他,他应该不是跑去找菲儿了。“这里有可能需要你们。”
朱尔惊讶地眨眨眼,费戈的下巴垮了下来。佩林没有给他们争辩的机会,他大步走到那个系住帘子的矮帐篷前。从外面是无法解开帐帘的,如果智者们不想被别人打扰,就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他们,即使是部族首领也不行,更别说是一个顶着两河领主头衔的湿地蠢人了。他抽出腰带上的匕首,弯下腰要割开绳结。但还没等他将刀刃伸进帐帘的缝隙里,帐帘已经被拉起,仿佛有人从里面将它解开了一样。佩林直起身,等待着。
帐篷口敞开,奈瓦琳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将披巾系在腰间,除了她呼出的白气外,寒冷的天气仿佛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的绿眼睛看见佩林手中的匕首,便双手一叉腰,让手腕上的镯子也发出一连串叮当的响声。她几乎可以说是骨瘦如柴,一头沙黄色的长发用叠起的黑色方巾拢在脑后,她比奈妮薇还高出一个拳头,但她总是让佩林想起奈妮薇。现在,她挡在了帐篷入口。
“你太冲动了,佩林·艾巴亚。”她清亮的声音显得相当平稳,但佩林却觉得这位智者正在考虑甩他一耳光,这点也和奈妮薇非常像。“不过我们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现在,你想做什么?”
“他们——”佩林话说到一半,不得不又咽了一口口水,“他们会如何对待她?”
“我不知道,佩林·艾巴亚。”她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其他任何表情。在控制表情的能力上,艾伊尔人足以做两仪师的老师。“俘虏毁树者以外的湿地人本身就是违背传统的,而且传统现在也改变了,发生太多没必要的杀戮。许多人拒绝接受卡亚肯所公布的事实。一些人因为荒季而丢下枪矛,但他们也许会把那些人召集起来,让他们重拾武器;还有一些人离开了,去追寻他们所相信的人生意义。对于那些抛弃部族和氏族的人,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奉行哪些传统,将要抛弃哪些传统。”当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显露出的唯一表情就是一点厌恶,对于那些抛弃部族和氏族之人的厌恶。
“光明啊,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至少你可以猜测一下——”
“不要失去理智,”她厉声打断了佩林的话,“男人经常会这样,但我们现在需要你。我相信,如果我们必须将你捆绑起来,让你平静,那对其他湿地人来说不会有任何好处。去你的帐篷吧,如果你不能控制你的思想,就多喝点酒,直到你无法思考。不要在我们开会的时候打扰我们。”随后她就弯腰缩进帐篷,帐帘再次被拉下,抖动着,显然是又一次被系了起来。
佩林看着被封死的帐篷,用拇指摩擦着匕首刃,然后将匕首插回鞘内。如果他贸然闯进去,她们也许真的会像奈瓦琳刚才所说的那样去做,而且她们也不可能为他提供任何有用的讯息。佩林不相信智者们在这样的时刻还会继续保守什么秘密,至少不会是与援救菲儿有关的秘密。
山丘上变得平静了一些,大多数两河人都走了,剩下的仍然在警戒地观察着下方海丹人的营地。他们不停地在寒冷的雪地中跺着脚,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一直在忙碌的奉义徒们更是悄然无声。树林遮蔽了一部分海丹人和梅茵人的营地,但佩林能看见两个营地中都有人在向大车上装载物品。他并不打算撤下最后的这三分之一梅茵人。格拉德有可能是在制造假象让他麻痹,一个发出那种气味的人很可能会……失去理智。他又想起智者刚才所说的话。
现在山丘上已经没有需要他做的事情了,他向半里外他的帐篷走去,那是他和菲儿的帐篷。积雪缠住他的双腿,让他每迈一步都很困难。他裹紧斗篷,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两河人的营地显得相当混乱,大车仍然被围成一个圈子,来自多布兰宅邸的凯瑞安人正在向上装载各种物品,另外一些人在为马匹备鞍。在这么深的积雪中,车轮已经没有用了,所以它们都被绑在大车的侧面,车下装上一对对宽阔的木橇板。那些瘦小的凯瑞安人穿着厚实的衣服,每个人看上去仿佛肥壮了一倍。佩林走过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多看他一眼,但每一名两河人在看到佩林时,都会停下来盯着他,直到有人催促他们继续完成手中的工作。佩林很高兴没有人对他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如果有谁这么做了,他怀疑自己会立刻精神崩溃,号啕大哭。这里似乎也没有需要他做的事情。他的大帐篷,他和菲儿的帐篷,已经被收起,和帐篷内的家具一同放在一辆大车上。贝瑟·吉尔正在走过一辆接一辆大车,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清单。这位矮胖的旅店老板现在担任起沙巴扬的责任,打理菲儿和佩林的一切日常事务,就如同一只照顾自己储藏库的松鼠。但他毕竟是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人,为了抵抗现在的严寒,除了常规冬衣以外,他还在脖子上围了一条厚围巾,还戴上宽边大毡帽和厚厚的羊毛手套。不知为什么,贝瑟在看到佩林时哆嗦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还有许多车辆要检查之类的话,就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了。这可真奇怪。
佩林这时终于想到一件事。他急忙找到丹尼,命令让山丘顶上的人每个小时换一次班,确保每个人都吃得到热饭。
“先要照顾好部下和马匹,”一个苍老但相当有力的声音说道,“但你也必须照顾好你自己。锅里有热汤,还有面包,我又准备了一些烟熏火腿,一个填饱的肚子会让你看上去不那么像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谢谢你,莉妮。”佩林答道。要杀人的样子?光明啊,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个死人,而不是杀人犯。“我等一会儿再吃。”
菲儿的这位首席女仆看上去是个相当瘦弱的女人,她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又薄又皱,一头白发在头顶上盘成一个发髻,但她的后背挺直,一双黑眼睛清澈而犀利。现在,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忧虑的皱纹,双手紧拉着斗篷,流露出不自然的紧张。她当然是在担心菲儿,但……
“麦玎和她在一起。”佩林说道。他不需要看到莉妮点头。麦玎似乎总是和菲儿在一起,菲儿说麦玎是她的珍宝,而莉妮似乎认为那个女人是她的女儿。不过麦玎有时候似乎并不像莉妮一样喜欢她们两人之间的“母女关系”。“我会把她们救回来的,”佩林向她保证,“把她们全救回来。”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去做你的工作吧,”他快速而粗鲁地说道,“我过一会儿再去吃饭,我必须……必须……”他没说完就大步走开了。他在这里没什么事情可做。现在他也无法思考任何事,除了菲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哪儿,直到他的双脚带他离开了大车环。
在距离马匹队列一百步远的地方,一座低矮的岩石山脊在雪地中露出一线黑色的岩顶。在那里,他能看到艾莱斯和其他人留下的足迹,他还能看见他们回来。
还没等他登上那道山脊,他的鼻子就已经告诉他,这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而且他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显然对身后的情况没有任何警戒,因为直到佩林踢着积雪走上山脊时,他才从蹲踞的姿势突然跃起。塔兰沃戴着铁手套的手握住他的长剑剑柄,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佩林。他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的高个儿男子,具有很强的自信心。也许他打算向佩林辩解,为什么当菲儿出事时他没有保护好她。实际上,菲儿拒绝了这名军人随同保护的要求,她拒绝所有保镖,只有贝恩和齐亚得除外。不过菲儿从没将她们当成是自己的保镖。或者也许他只是以为佩林会派他到下面去做事,这样佩林就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里了。佩林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莉妮是怎么说的?像是要杀人的样子。塔兰沃爱着麦玎,如果菲儿的怀疑是正确的,他们很快就会结婚了,他当然有权力在这里等待。
他们站在山脊上,直到暮色西垂。大雪皑皑的森林中没有任何动静,黑暗悄无声息地到来了,甚至连马希玛也没出现。不过佩林根本无心去想马希玛。接近全满的月亮在雪地上洒下一片白光,让这个夜晚如同最明亮的满月之夜。随后,被冷风吹来的乌云又将月亮遮蔽,黑影覆盖大地,愈来愈浓重。雪花开始簌簌落下,很快地,一切踪迹都将被雪覆盖。在冰冷的寂静中,那两个男人站在山脊上,看着充塞天地的大雪,等待着,希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