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昏(2 / 2)

“是的,兰德·亚瑟。”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了。片刻间,她转过头,闭上眼睛,身子颤抖着:“我全心全意地恨着你,是的,我会永远如此。”

他没有打算去问为什么。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会不喜欢他,那次她差点打断他的鼻子,但她还是没有告诉他。她不止是不喜欢他,她痛恨他,但她有时似乎又会完全忘记这件事。“如果你真的恨我,”他不情愿地说,“我会请智者派别人来教我的。”

“不!”

“但如果你——”

“不!”这回她的反对显得更加激烈。她将双手叉在腰上,仿佛是要将所说的每一个字烙印到他心里去:“即使智者们允许我放手,我也不会的。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我要为我的亲近姐妹伊兰看着你。你是属于她的,兰德·亚瑟,你属于她,而不是别的女人,记住这一点。”

他很想举手投降,不过至少这次她没有向他描述伊兰在没穿衣服时是什么模样,一些艾伊尔风俗确实很难让人接受。他有时会怀疑,这种对他的“监视”到底是不是伊兰和她达成的协议。他没办法相信这一点。但话说回来,即使不属于艾伊尔的女人经常也是很奇怪的。而且不止如此,他也想知道艾玲达到底认为谁有可能和他有染。除了枪姬众和智者们,艾伊尔女人们都把他看成一半是预言的化身,一半是放进孩子群中的一条血蛇。智者们像沐瑞一样一心想让他成为她们的工具,而枪姬众们他根本不想去思考。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发狂。

“现在,你听我说,我吻了伊兰几次,而我认为她像我一样喜欢这样,但我没有给过任何人承诺。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伊兰在一两个小时内连续给他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称他为她心中最亲爱的光芒,随后的话让他的耳根直发烧;另一封信里却说他是个冷心肠的坏人,她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她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比艾玲达说过的任何狠话都还要狠,女人确实是非常奇怪的生物。“我没时间再去考虑女人了,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如何统一艾伊尔,如果我能做到,即使是沙度我也不愿意放弃,我——”兰德停下来,呻吟了一声。他最不希望见到的女人正烟视媚行地走进房间,身上发出一阵阵珠宝碰撞的清脆声响,手里捧着一只白银托盘,盘里有一瓶葡萄酒和两只银杯。

裹在头上的透明红丝巾并不能掩盖伊馨德洁白美丽的心形脸庞,黑色长发和黑眸表明了她绝不是艾伊尔人。她那丰满、肉感的嘴唇一直翘成一种诱人的弧度,直到她看见艾玲达,性感的微笑立刻扭曲成尴尬的表情。在头巾下面,她至少戴了十来条黄金或象牙项链,上面嵌着珍珠和光彩熠熠的宝石。她的两只手腕上戴着同样多的手镯,足踝上还有更多的脚环。除此之外,她身上就再无其他蔽体之物了。兰德让自己一直盯着她的脸,但即使如此,脸颊仍旧变得通红。

艾玲达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正要释放闪电的雷暴云,伊馨德则像是个刚刚知道自己要被活煮的女人。兰德希望自己现在是在末日深渊里,或者除了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不过,他还是站起了身,这样他至少能从身高上获得一点优势。“艾玲达。”他开口道,但她根本没有理他。

“是不是有人派你过来的?”她冷冷地问。

伊馨德张开口,想要说谎的意图已经明显地写在她的脸上。她哽了一下,低声说道:“不是。”

“你已经被警告过不能进来了,梭鞑。”梭鞑是一种老鼠,艾伊尔们专门用它来称呼狡猾的人。这种老鼠的肉非常之臭,以至于猫在杀死它们之后很少会吃它们。“亚得凌以为上次已经让你明白了。”

伊馨德瑟缩了一下,身子摇晃,仿佛就要晕倒了。

兰德整理了一下情绪:“艾玲达,无论她是不是被派来的都没关系,我有点渴了,如果她这么好心给我带酒过来,我就应该为此而感谢她。”艾玲达用冰冷的目光瞥了那两只杯子一眼,然后扬起了一侧的眉弓。兰德深吸一口气。“她不该只是因为为我带来一些喝的就受到惩罚。”他很小心地不让自己去看那只托盘,“这里的半数枪姬众一定都已经询问过我是不是——”

“她是因为偷窃枪姬众的财物而被枪姬众带走的,兰德·亚瑟。”艾玲达的声音比她对另外那个女人说话时显得更加冰冷,“你管太多法达瑞斯麦的闲事了,你不该被允许这样的,即使是卡亚肯也不能阻碍裁决的实行。这件事与你无关。”

兰德苦了一下脸,没有再争辩。无论枪姬众怎样对待伊馨德,她都是罪有应得,但他不想要她为此受处罚。她随哈当·卡德一起进入荒漠,但在枪姬众因为她偷窃珠宝而把她带走的时候,哈当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而现在除了她当初偷窃的珠宝之外,枪姬众不允许她再穿戴任何蔽体之物。这还是兰德竭尽全力,才让她得到的优渥待遇,否则她会像只羊一样被卖到沙塔,或者是被剥光衣服,只拿着一只水袋走到龙墙去。看到她向枪姬众们苦苦哀求的模样,兰德总是没办法让自己置身事外。他曾经杀死过一个女人,一个想要杀掉他的女人,这件事始终在灼烧着他的回忆。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再做一次这种事,即使是在这种临近发狂的时候。这种想法很愚蠢,因为现在还有女性的弃光魔使在追索他的性命,或者是想对他做出更可怕的事,但他无法放任自己有别的选择。而如果他不能让自己杀死一个女人,他又怎么能袖手旁观一个女人死去?即使那是她应得的?

这就是矛盾所在。以兰德对伊馨德的了解,在龙墙以西的任何地方,她都要面对绞索或者是刽子手的斧刃。她,还有哈当,以及大多数哈当手下的人(如果不是全部的话)都是暗黑之友,但他现在不能揭穿他们。他们甚至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如果他们之中任何人暗黑之友的身份暴露……伊馨德现在的下场比她真正应有的处罚轻微得多。她只是被迫裸体当仆役而已,暗黑之友会被绑住手脚,扔在阳光底下。但一旦沐瑞插手此事,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将无法再隐瞒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两仪师对待暗黑之友比一般人更没有慈悲,他们很快就会供出一切。亚斯莫丁也是随着这队马车进入荒漠的,哈当他们以为他只是另一名暗黑之友,虽然他可能还具有相当的权势。毫无疑问,他们以为他成为转生真龙的吟游诗人是依照另一个更有权势者的命令。为了留住这名老师,为了避免沐瑞杀死他们两个(虽然她这么做完全正确),兰德必须隐瞒这个秘密。

幸运的是,艾伊尔人已经开始严密地监视这个商人和他的手下,而且没有人会对此产生疑问。沐瑞认为那是因为艾伊尔人对外地人惯有的警戒,特别是当这些外地人已经进入了鲁迪恩的时候。她动用了全部的说服力才使得艾伊尔允许哈当和他的马车队进入这座城市。即使兰德没有要求,鲁拉克等首领也会派卫兵看管他们。哈当似乎很高兴他没有被一根短矛刺穿肋骨。

兰德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解决这些问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解决它们,这是一团乱麻。在走唱人的故事里,只有被卡在悬崖裂缝中的恶棍才会遇到这种窘境。

艾玲达确定他不会再阻挠自己后,就将注意力转回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你可以把酒放在这里。”

伊馨德优雅地半跪下身,将托盘放在兰德床铺的旁边,面孔扭曲成一种奇特的形状。兰德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正在努力向他微笑,同时又尽量不让那名艾伊尔女子看见。

“现在你要跑去你能找到的第一个枪姬众面前,”艾玲达说,“告诉她你所做的事。快跑,梭鞑!”伊馨德一边呻吟一边揉搓着自己的双手,带着一阵响亮的珠宝碰撞声跑走了。她一离开房间,艾玲达就转向兰德:“你是属于伊兰的!你没有权利引诱任何女人,特别是这一个!”

“她?”兰德喘了一口大气,“你以为我——相信我,艾玲达,即使她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女人,我也会留在尽量远离她的地方。”

“这是你说的,”艾玲达哼了一声,“她已经被抽了七次鞭子,七次!因为她想偷溜到你的床上。如果没有受到鼓励,她不会这么坚持的。她将面对的是法达瑞斯麦的裁决,即使是卡亚肯也不能插手此事。把这个当作今天关于我们习俗的课程吧!记住,你是属于我的亲近姐妹的!”不容兰德说一句话,艾玲达大步走出房间。看着她的表情,兰德认为如果伊馨德这时被她看见,也许就没办法再活到明天了。

长长地吁了口气,兰德将那只托盘放到房间的角落里。他不打算品尝任何伊馨德带给他的东西。

她曾经七次想要靠近我?她一定知道了他在为她说情。毫无疑问,依她推想,只是媚眼和微笑就可以打动他到这种程度,如果她更进一步,他还会给予她什么?想到这件事,他不禁在渐深的寒夜中哆嗦了一下。和伊馨德相比,他宁可自己的床上有一只蝎子。如果枪姬众们没有说服她打消这个念头,他也许会告诉她自己知道她是什么人,那应该就能打消她所有的念头了。

吹熄了油灯,依旧穿着外衣和靴子,他在黑暗中爬上床铺,将所有的毯子拖到自己身上。他怀疑自己真的应该在清早之前感谢艾玲达,因为他不想生起炉火。现在为自己的梦设置魂之力屏障几乎已经是他的本能之一了。但当他设置屏障时,他却忍不住笑了一声。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床上用至上力熄灯,只是他从没有想过要用至上力做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等待自己的体温将毯子弄暖。他完全不明白为何同一个地方在白天会那样炎热,到夜晚又会如此寒冷。将一只手伸到外衣下,他摸索着肋侧那个半愈合的伤疤。这个沐瑞始终没法完全治愈的伤口早晚会要他的命,他确信这点。他的血会留在煞妖谷的岩石上,这是预言中写明的。

但今晚不会。今晚我不要再去想这件事,我还有一点时间。但如果那道封印现在用刀子就能切开,它们仍然能像以前那样坚固?不,不是今晚。

毯子里已经有一点暖意了,他转动着身体,想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但他找不到。我应该洗个澡,他模糊地想到。艾雯现在可能正待在一个充满水汽的温暖帐篷里。有时候他也会这样洗澡,但总有一些枪姬众想要进来和他一起洗,当他坚持要她们留在外面的时候,她们几乎笑倒在地。而且在热蒸气里脱衣服和穿衣服也确实是件很糟糕的事。

睡意终于袭来,智者和其他人也被安全地挡在了他的梦之外。但他无法抵挡自己的心思,三个女人不停地在其中侵袭着他。这其中不包括伊馨德,她只在一个几乎让他惊醒过来的短暂梦魇中出现过。他依次梦到的是伊兰、明,还有艾玲达,有时候只有一个,有时候是三个全部。只有伊兰曾经将他当成一个男人,但她们至少全都把他看作是人,而不是别的身份。除了那个梦魇之外,其他的梦都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