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鲁迪恩的陷阱(2 / 2)

兰飞儿也在盯着兰德,兰德第一次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不确定的表情。“你到底记得多少,路斯·瑟林?有多少是你?有多少是那个牧羊人?这是从前的你才可能做出的计划,当我们……”深吸了一口气,她将头转向亚斯莫丁,“是的,他们会相信我,当我告诉他们,你已经投向路斯·瑟林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你随时都会倒向你认为赢面更大的一方,就是这样。”她满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另外,再给你一个小礼物,路斯·瑟林,这个屏障可以让点滴能流通过,足以让他对你进行教导。当然,屏障会随时间消散,但他将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无法向你发起挑战。到那时候,他除了留在你身边,就没有任何选择了。他从来都不擅长于打破屏障,你宁愿承受痛苦也会这样做,他却从来也做不到。”

“不!”亚斯莫丁向她爬过去,“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米尔琳!求求你!”

“我的名字是兰飞儿!”愤怒让她的面孔变得丑陋。那个男人被手脚伸开地提上半空,衣服紧贴在他身上,脸上的皮肉完全扭曲了,像是被压在石块下的奶油般向四周伸展。

兰德不能让她杀死这个男人,但他太累了,无法仅凭自己的力量碰触真源。他几乎无法感觉到真源,它就像视野外缘的朦胧光芒。片刻间,他的双手握紧了举着水晶球的男子石像,如果他通过它再次连结远在凯瑞安的那座巨型超法器,那样巨大的至上力也许会毁掉他。于是他探向了腰间的法器,法器只给他带来了与前者相比细如发丝的一道能流,但他过于疲劳,已经无法导引得更多了。他将那股至上力抛向两名弃光魔使之间,希望至少这样能对她产生干扰的作用。

一团被蓝色闪电包围的白热火焰在两名弃光魔使之间腾起,形成一道足有十尺高的火墙,又在地面上烧出一个三尺深的长沟,熔融的泥土和岩石在这个坑里形成了一个光滑的表面。火墙击中一座绿色条纹宫殿的墙壁,发生剧烈的爆炸,爆炸声立刻被淹没在大理石坍塌的隆隆声里。长沟的一边,亚斯莫丁掉落在石板地面上,不住地颤抖,鲜血从耳鼻里流淌出来。另一边,兰飞儿仿佛被打了一拳,不住地蹒跚后退,但很快就立定脚跟,转身望着兰德。因为刚做的事,他还在而前后摇晃,并且又一次失去了阳极力。

怒气涨满了兰飞儿的面孔,就如同她刚才看着亚斯莫丁的表情。兰德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缘,但怒意突然从她的脸上完全消失,埋在一片诱人的微笑之后:“不,我绝不能杀他,毕竟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抚着他的颈侧,她在梦中留下的齿痕刚刚愈合。他没有让沐瑞知道这个伤痕。“你仍然带着我的印记,我是否应该让它永恒不退?”

“你有没有伤害亚卡戴和营地中的任何人?”

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指尖突然停在他的脖子上,仿佛是要将他的喉咙撕开:“比如谁?我以为你已经意识到你不爱那个乡下小女孩,还是说,你在意那个艾伊尔荡妇?”一条毒蛇,一条致命的毒蛇在爱着他——光明助我!——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用毒牙去咬人,无论被咬的是他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不想让任何人受到伤害,我还需要他们,我能利用他们。”这样说让兰德感到一阵痛苦,他的痛苦是因为这些话中的真实,但只要能让兰飞儿的毒牙远离艾雯和沐瑞,远离艾玲达和他身边所有的人,一点痛苦完全是值得的。

兰飞儿仰起美丽的头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我还记得,你曾经有一副多么软的心肠,不忍心利用任何人。你在战争中充满了狡诈,坚硬得如同岩石,傲慢得如同高山,却又像女孩般坦诚和心软!不,我没有伤害你心爱的两仪师,也没有伤害你心爱的艾伊尔。我不会进行没有理由的杀戮,路斯·瑟林,我甚至不会进行没有理由的伤害。”

他小心地不去看亚斯莫丁,那个男人面色惨白,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呼吸声,正用一只手撑着身体,用另一只手抹去嘴角和下巴上的鲜血。

缓缓地转动着身体,兰飞儿仔细审视这座巨大的广场。“你将这座城市毁了,即使是一支军队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她假装望着那些宫殿的废墟,但注意力明显不在那上面,她关心的是那些堆得一片狼藉的特法器。背对兰德时,她的嘴角已经紧紧地绷起,一双黑色的眼睛中闪耀着被压抑的怒火。“好好利用他的教导,路斯·瑟林,你的身边还有其他人,沙马奥的心里充满对你的嫉妒,狄芒德对你恨之入骨,雷威辛对权势有着无尽的渴望。他们只会更加渴望杀死你,如果,当他们发现你拿着它——”

她的目光滑过他手中一尺高的雕像,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在考虑要拿走这尊雕像,不是为了让他免受觊觎者的伤害,而是因为害怕他会借助这尊雕像而变得过于强大,让她无法控制。但这个时候她即使只是徒手来抢,他也许同样没办法阻止她了。她在思考是否应该将这件特法器留在他的手中,也在估量他的疲累程度。无论她怎么说爱他,等到他恢复了力量,可以使用这件特法器的时候,她也会对他敬而远之。她又扫视了整座广场一眼,咬了咬嘴唇。突然间,一道门在她身边开启,不是一道通向黑暗的门,而是仿佛通向一座宫殿的房间,那里面全都是白色的雕刻大理石和白丝绸幔帐。

“你是哪一个?”当她向那道门走去的时候,他问道。她停下脚步,带着一种几乎是腼腆的微笑回头看着他:“你以为我能容忍自己变成肥胖、丑陋的凯勒?”她用双手抚过自己窈窕的曲线,“现在是伊馨德,纤细美丽的伊馨德,如果你怀疑的话,至少应该怀疑她。我的骄傲还足以容忍一点赘肉,在有必要的时候。”微笑变成了露齿的笑容,“伊馨德以为她只是在和普通的暗黑之友打交道,如果现在她正慌乱地向一些愤怒的艾伊尔女人解释为什么大量属于她们的金项链和金手镯都在她的箱子里,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不过那里面有一些确实是她自己偷的。”

“我想你说过,你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的软心肠又露出来了,如果我愿意,我会表现出一颗温柔的女人心。我想,你没办法让她免受一顿鞭打,就为了她看我的眼神,这也是她应得的。但如果你回去得够快,你可以阻止他们逼她拿着一袋水走出那片荒凉的土地,那些艾伊尔似乎对于盗窃有着非常严厉的惩罚。”她发出一阵莞尔的笑声,同时带着惊讶的神色摇了摇头。“他们跟以前真是完全不同了,你可以用力打一名皈道徒的耳光,而他只是会问你他做了什么。再打他一下,他会问是否冒犯了你。即使你打他一整天,他也不会做出别的事来。”她轻蔑地瞥了亚斯莫丁一眼,又说道:“认真而尽量快地学习吧,路斯·瑟林,我要我们一同统治这个世界,而不是看着沙马奥杀死你,或者是古兰黛将你加入她的青年俊男收藏。快好好学吧!”她走进了白色大理石和丝绸幔帐的房间,门口从两侧开始合拢,变窄,消失了。

自从她出现以来,兰德第一次畅快地吸了一口气。米尔琳,一个在玻璃圆柱中记起的名字,就是这个女人在传说纪元找到了暗帝的牢狱,并且钻穿了它。那时她是否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她如何避开他看见的那次恐怖毁灭?那时她就将自己出卖给暗帝了?

亚斯莫丁挣扎着站了起来,依旧脚步虚浮,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摔倒。他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在耳朵到颈侧的地方仍然有两条细细的红痕,嘴角和下巴上也还带着血渍。他肮脏的红外衣已经破烂不堪,上面白色的蕾丝全都断裂剥落了。“是我与暗帝的连结才让我碰触阳极力却不会陷入疯狂,”他嗓音嘶哑地说,“你刚才所做的事让我变得像你一样脆弱了,你最好还是放了我,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她选择我只是因为……”他的嘴唇开合着,似乎正竭力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因为再没有其他人选了。”兰德替他把话说完,就转身向远处走去。

迈着蹒跚的步伐,兰德穿过大广场,在凌乱的特法器中间四处徘徊。他和亚斯莫丁刚才在打斗中已经绕到了玻璃圆柱和爱凡德梭拉的另一边。水晶基座旁边堆着塌落的男女雕像,一些变成了碎块,另一些却毫发无伤。一个用银色金属铸造的巨大扁平圆环翻倒在金属和岩石的基座上,形状奇怪的金属、水晶和玻璃碎片遍地都是。一根长矛般的黑色金属杆却仍然以不可思议的平衡直立着。整座广场残破凌乱。

在巨大的生命之树附近,兰德将一堆看起来像是螺旋玻璃管的残片踢开,里面露出一个红色的水晶台,水晶台旁倒着一尊一尺高的白石雕像——一名面容宁静的长袍女子,用一只手举着一颗洁净的水晶球。整个雕像没有任何损伤,它对他或其他任何男人都没有用,正如同与它相匹配的另外一件对于兰飞儿那样。他考虑将它打碎,只要一挥拳就能让这颗水晶球在石板地面上变成碎片,一定可以的。

“她就在找这个。”兰德没意识到亚斯莫丁已经走到他身后,那个男人摇晃着,又抹了一把带血的嘴角,“为了能得到它,她会扯下你的心脏。”

“或者是你的心脏,因为你向她隐瞒了这个秘密,她是爱我的。”光明助我,这就像是被一头狂狼爱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将那尊女人的雕像和男人的雕像并排放在臂弯里。它也许会有用处,而且我也不想再破坏任何东西了。

他再次向周围望去,却看见了一些毁灭以外的事情。在这座城市废墟的上空,雾气已经几乎完全消散了,灼烈的阳光下,只有最后几丝湿云还在残存的建筑物上飘荡。现在山谷的地面在南端急剧下陷,清水从穿过城市的裂缝中涌流出来。这道裂缝贯通了藏在这座城市地下深处的淡水库,山谷下陷的一端已经被清水储满了。一个湖。这个湖最终也许一直能蔓延到这座城市,范围可以达到三里,而在这个地方,十尺宽的一个水池就可以形成一个聚居地,人们可以到这座山谷来生活。他几乎已经能看见周围的山上铺满葱绿的庄稼,他们会精心照料爱凡德梭拉,最后的绰拉树。也许他们甚至能重建鲁迪恩,荒漠中会出现一座城市,也许他甚至还能活着见到这座城市。

借助腰间的法器——那个带剑的圆胖小男人,他能够打开一扇通向黑暗的门,亚斯莫丁不情愿地跟随他走了进去。当一块仅能容下两个男人的雕刻石阶出现在他们脚下的时候,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仍然是那个将自己出卖给暗帝的人。如果兰德还需要任何提醒,他那充满算计的冷漠的眼光已经足够了。

在石阶飞过黑暗的时候,他们只说过两次话。

第一次,兰德说:“我不能叫你亚斯莫丁。”

那个男人哆嗦了一下,最后他说道:“我的名字是乔尔·亚当姆·耐索辛。”他说话的语调仿佛是突然被剥光了衣服,或者是失落了什么。

“我也不能使用这个名字,谁能知道这个名字还在什么地方被保留了下来?要避免有人会因为你是个弃光魔使而杀死你。”也要避免有人会知道他有一名弃光魔使导师。“我想,你还要继续做杰辛·奈塔,转生真龙的走唱人,这个理由足以让你留在我身边了。”杰辛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阵,但他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兰德说:“你要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如何守卫我的梦。”那个男人只是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他会制造麻烦的,但这些麻烦绝不会比兰德还不知道的那些麻烦更严重。

石阶减缓速度,停了下来。兰德再次折叠空间,通向亚卡戴岩台的门被打开了。

雨已经停了,但被黄昏笼罩的谷地仍然满是水湿,又被艾伊尔的脚印搅成了一个烂泥塘。谷中的艾伊尔比刚才少了许多,大概少了四分之一,不过兰德没有看见战斗的痕迹。所有人都在盯着岩台。除了部族首领们之外,沐瑞、艾雯、艾玲达和智者们也登上了岩台。岚正在和部族首领们交谈着。麦特蹲在和其他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拖下宽边帽罩住脸,将黑矛靠在肩膀上。亚得凌和她的枪姬众正站在他周围。当兰德走出门口的时候,她们都吃惊地张大了嘴。看见穿着缀有白蕾丝的闪亮红色外衣却已经浑身破烂不堪的杰辛跟着兰德走了出来,她们显得更加吃惊了。麦特笑着跳起了身,艾玲达向他半抬起一只手。谷地中的艾伊尔都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没有等任何人开口,兰德说道:“亚得凌,你能不能派人到市集去,告诉他们不要打伊馨德了?她并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偷了那么多东西。”黄发女人依旧惊愕不已,但她很快就和一名枪姬众说了几句,那名枪姬众纵身跃下了岩台。

“你怎么知道的?”艾雯惊呼道。

而在同一时刻,沐瑞也在问:“你去了哪里?怎么去的?”她瞪大的黑眼睛从他身上又转向杰辛,两仪师的冷静荡然无存。

而那些智者们?太阳色头发的麦兰看起来正准备用双手将答案从他的喉咙里拉出来。柏尔满面怒容,似乎是想用鞭子,而不是两只手。艾密斯从头上放下披肩,用手指抚着灰白的头发,似乎是不能确定应该担忧还是宽慰。

亚得凌将仍旧潮湿的外衣递给兰德,他将两尊石雕像裹在这件外衣里,沐瑞的目光正落在它们上面。他不知道沐瑞是否在怀疑它们的用途,但他要尽量把它们藏起来,如果他不能信任让自己运用凯兰铎的力量,他又怎么能信任比它更强的超法器?他还要进一步学习如何控制至上力,如何控制他自己。

“这里出了什么事?”他问。被忽视的两仪师闭紧了双唇,艾雯也显得很不高兴。

“沙度离开了,瑟瓦娜和库莱丁率领着他们。”鲁拉克说,“还留在这里的人全都承认了你是卡亚肯。”

“沙度不是惟一离开的。”汉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重,“我的汤曼勒也走了一些,还有高辛、沙拉得和查林。”

哲朗和鄂瑞也像汉一样阴沉地点点头。“他们不是跟沙度走的,”高个子贝奥沉声说,“而是四散逃开,他们会将这里发生的事和你所说的话传播到远方,这很糟糕。我看见人们丢掉他们的枪矛,就那样落荒而逃了!”

他会将你们束缚在一起,他会毁灭你们。

“塔戴得没有人离开,”鲁拉克说道,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骄傲,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准备跟随你去任何地方。”

跟随他去任何地方,他还要对付沙度、库莱丁和瑟瓦娜。扫视着岩台周围的艾伊尔,他在这些选择留下来的人里仍然看见了动摇的面孔。那些逃跑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但这些艾伊尔最终也只是一件工具,他必须让自己记得这一点。我要比他们更加严酷。

杰丁和麦特的阉马一起等在岩台旁边。兰德示意杰辛跟在他身边,然后爬到杰丁背上。那个外衣做成的包裹被他夹在手臂下面。扭曲着嘴唇,那名昔日的弃光魔使站到他的右侧马镫旁,亚得凌和其余的枪姬众跳下岩台,在他们周围组成队列。让他惊讶的是,艾玲达也爬下岩台,站到了他右侧原先的位置上。麦特一纵身跳上了果仁的马鞍。

兰德回头望向岩台上的人们,他们全都在看着他,等待着。“回归的路依旧漫长,”贝奥将脸转向一边,“漫长,洒满了鲜血。”艾伊尔人的面容没有改变。

艾雯向他半伸出手,眼里充满了痛苦,但他没有去看她,“等到其余的部族首领到齐,就是开始的时候了。”

“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鲁拉克平静地说,“问题是道路将通向何处,如何终止。”

对于这个问题,兰德没有答案。他掉转斑纹马,缓缓地走过谷地,他奇特的随从护卫在他的左右。艾伊尔在他面前让出道路,凝望着他,等待着他。夜晚的寒冷已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