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去年我能跟你们一起走,”戴维热切地搓着手掌,“然后和两仪师一起回家,还有护法,还有巨森灵。”他的语气仿佛这些都是佩林的战利品。“而我在这里却只是牧牛挤奶、牧牛挤奶,然后再去锄地、砍木头,你的运气真是棒。”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伊莱姆兴奋地喘着气,“两仪师艾拉娜说,你去过大妖境。我还听说,你见到了凯姆林,还有提尔,都市是什么样子?它们真的有伊蒙村的十倍大?你见过宫殿了吧?那些城里真的有暗黑之友吗?妖境真的全都是兽魔人、隐妖和护法?”
“你的那道疤是兽魔人弄的吗?”不管声音是不是像一头公牛,伊文还是那副喜欢叽叽喳喳的样子,“我真想也有一道疤,你见到女王了吗?或者是国王?我想,我宁愿见到女王,但国王会显得很庄严。白塔是什么样子?它像一座宫殿那么巨大吗?”
菲儿揶揄地朝佩林笑了笑。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佩林眨了眨眼,他们难道忘记了冬日告别夜的兽魔人,忘记此时仍然在野外横行的兽魔人?伊莱姆握住剑柄,仿佛他立刻就想出发去妖境;戴维踮起脚尖,眼睛里闪着光;伊文似乎正准备握住佩林的领子。冒险?他们真是白痴,但佩林担心一段艰难的时光就要到来了,比两河人所能预见的还要艰难得多。让他们晚一点知道事实也好。
佩林的肋下仍然疼痛难忍,但他还是尽力回答所有的问题。他们听到佩林既没见过白塔,也没见过国王或女王,似乎显得很失望。佩林觉得贝丽兰应该算是一位女王,但有菲儿在旁边,他最好不要提到她。他隐瞒了一些事——法美镇、世界之眼、弃光魔使和凯兰铎,危险的话题,这些事情不可避免地会牵涉到转生真龙。不过,他还是能跟他们说一些关于凯姆林、提尔、边境国和妖境的事。看到他们接受了什么,没接受什么,是一件蛮奇怪的事。腐坏的妖境,触目所及全是糜烂崩溃的景象;束发的夏纳士兵,两仪师无法使用至上力,隐妖不愿进入的巨森灵聚落,这些他们全都深信不疑。但提尔之岩的巨大,或是那些人口稠密的巨型都市……
关于自己的冒险,他只是说:“我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只是竭力不让自己的脑袋开花,在夜里找个地方睡觉,找些能吃的东西,这就是冒险。冒险的途中你常常会挨饿,又总是得睡在湿冷的地方,或者一天之内同时碰到这两件事。”
他们不是很喜欢这些,也不相信他的话,就像他们不相信提尔之岩会有小山峰那般高大一样。佩林提醒自己,他在离开两河之前,也跟他们一样对这个世界毫无了解,但这并没有让他的感觉好多少。他从来也不曾为了什么事把眼睛瞪得这么大,他有过吗?大厅似乎变热了,他想把外衣脱掉,但动动身体需要太多的力气。
“兰德和麦特呢?”伊文问,“如果路上只有饥饿和阴雨,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谭姆和亚贝走进了大厅,谭姆也在腰带上佩着一把剑,两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弓。让佩林觉得奇怪的是,那把剑佩在同样穿着乡下便服的谭姆身上,就显得很合适,但佩林还是先回答了伊文的问题。麦特一直在酒馆里寻欢作乐,赌钱,追逐女孩子。兰德穿着漂亮的衣服,手臂里揽着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他将伊兰说成是一位女贵族,因为他认为他们绝不相信伊兰会是安多的王女。看到三个男孩疑惑的表情,他更确信了这一点。不过,他们还是显得很满意,因为这些故事都是他们想听的。当伊莱姆指出佩林身边的菲儿也是一位贵族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的疑惑也多少消退了一点,而且他们还忙着向佩林漂亮火爆的女伴致意,这让佩林咧嘴笑了笑。他怀疑如果告诉他们菲儿是一位女王的表妹,他们会说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菲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揶揄的表情,她瞪了他们一眼,那神色和伊兰冷着脸、挺着背时的傲慢态度几乎一模一样。“你们已经问得够多了,他的身上还有伤,现在,离开吧!”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全都笨拙地鞠了个躬(戴维的腿摆得很难看,完全像是个傻瓜),嘴里慌张地说着抱歉的话——是对菲儿说的,而不是对他!——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们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正走进门来的罗亚尔。巨森灵弯着腰走进门口,毛发蓬松的脑袋还碰到了门框。他们盯着巨森灵,就像是第一次看到他,最后,他们瞥了菲儿一眼,就跑出门去了。菲儿那种冰冷的贵族眼神确实起了作用。
罗亚尔站直身体后,他的头顶只比天花板矮了一点,宽大的外衣口袋里像往常一样被书本塞得鼓鼓的,但他的手里现在多了一把巨大的斧头,斧柄像他一样高,劈柴斧形状的斧头至少有佩林的战斧那么大。“你受伤了。”目光一落到佩林身上,他就用那种隆隆的声音说道,“他们告诉我,你回来了,但他们没有说你受伤了,否则我会回来得更快一些的。”
巨森灵手中的那把斧头让佩林吃了一惊,在巨森灵的谚语中,“给你的斧头装上长柄”意味着行事匆忙,或者是愤怒,不知为什么,巨森灵似乎将这两件事看成是一样的。现在看起来,罗亚尔确实是愤怒了,毛茸茸的耳朵向后收紧,紧皱的眉头让垂下的眉梢贴在他的双颊上。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不得不将树木砍倒。佩林想和他单独谈谈,问问他对艾拉娜和维林所做的事情是否有什么了解。他搓了搓自己的双颊,惊讶地发觉脸很干,他以为自己会出许多汗的。
“他还是那么顽固,”菲儿用那种她刚刚用在戴维、伊莱姆、伊文身上的命令式眼神望着佩林,“你应该躺到床上去,维林,艾拉娜在哪里?如果她要来治疗他,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会来的。”两仪师没有抬头,只是若有所思地皱着眉,笔尖泰然自若地划动着。她又把精力全都集中在那个小本子里了。
“他应该躺到床上去!”
“等会儿我会去的。”佩林坚持地说。他向她报以微笑,想平息她的火气,但这只是让她面带烦忧地嘟囔着“顽固”。
他不能在维林面前问罗亚尔关于两仪师的事,但他还有同样重要的事情需要关心。“罗亚尔,道门被打开了,兽魔人又从那里进入了两河,这怎么可能?”
巨森灵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耳朵也垂了下来。“这是我的错,佩林。”他悲哀地低声说,“我将两片爱凡德梭拉的叶子都放在外面,这样道门就从里面死锁了,但从外面,任何人都能将它打开。道在许多个世代前就已经黑暗了,但它毕竟是我们培育的,我不能允许自己摧毁那座道门。很抱歉,佩林,那全都是我的错。”
“我不相信道门可以被摧毁。”菲儿说。
“确切地说,我不是要摧毁它。”罗亚尔靠在他的长柄斧上说,“根据索菲拉之孙,亚莱之女丹莫勒的记载,在世界崩毁不到五百年之后,有一座道门曾经被摧毁,因为那座道门在一座已经沦为妖境的聚落旁边,像它一样落入妖境的道门还有两三座。丹莫勒记述了摧毁道门的过程,但那非常艰难,需要十三位两仪师借助一个超法器共同发动力量。她记载的另一次摧毁道门的尝试,发生在兽魔人战争时期,那次只有九位两仪师参与了行动,她们用同样的方法摧毁道门,自己也被拖进……”他闭上了嘴,耳朵困窘地抖动了两下,又用指节顶了顶自己的大鼻子,每个人都在盯着他,就连维林和艾伊尔也不例外。“有时候,我真是容易偏离话题。那座道门,是的,我不能摧毁它,但如果我完全移走两片爱凡德梭拉叶,它们就死了。”这个想法让他的脸上充满苦涩。“能再次打开那扇门的惟一办法,就只有长老们带来生长护符,不过我想,一位两仪师可以在道门上砍开一个洞口。”这次,他浑身都在打颤,破坏一座道门在他看来一定和撕碎一本书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再度浮现出苦涩的神情。“现在,我会去的。”
“不!”佩林用力地说道,箭伤处传来一阵阵悸动,但他已经不再真的感到疼痛了。他说得太多,喉咙已经觉得干涩。“在那里有兽魔人,罗亚尔,它们能将一位巨森灵像人类一样塞进它们的煮食锅里。”
“但,佩林,我……”
“不,罗亚尔,如果你让自己死掉,又怎能写完你的书呢?”罗亚尔的耳朵不住地颤动着,“这是我的责任,佩林。”
“是我的责任,”佩林轻声说,“你告诉了我该如何处置道门,我想,我去做不会有什么不同。而且,你还有一位每次一提起都能让你吓一跳的母亲,我可不想让她来找我。我会去的,只要艾拉娜将这支箭从我的身上拔出来。”他擦了一下前额,望着手指皱了皱眉,仍然没有汗水。“我能喝点水吗?”
菲儿冰凉的手指贴在他的额上:“他正在发烧!维林,我们不能等艾拉娜了,你必须……!”
“我来了,”肤色黝黑的两仪师出现在大厅后门的门口,玛琳·艾威尔和奥波特·卢汉跟在她身后,随后跟着的是伊万。没等艾拉娜的手取代了菲儿的位置,佩林已经感觉到至上力的刺激,两仪师用冰冷平静的声音说:“带他去厨房。那里的桌子够大,可以让他躺平,快!时间不多了。”
佩林转过头,突然发现罗亚尔已经将斧头靠在门边,正将他抱起来。“道门是我的,罗亚尔。”光明啊,我好渴。“我的责任。”
箭头似乎真的不像原来那么痛了,但他全身都在痛。罗亚尔正在带他去什么地方,穿过了一道道门口,卢汉太太在他身边,咬着嘴唇,眼皮颤动着,仿佛是要哭泣。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她从来都不会哭的,艾威尔太太看起来也是忧心忡忡。
“卢汉太太,”他喃喃地说道,“母亲说我能当卢汉师傅的学徒了。”
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什么?他似乎记不得了。他躺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听到艾拉娜在说:“……倒刺不止勾住了肌肉,还咬住了骨头,箭头已经扭曲了。我必须重新排列伤口中的倒刺,才能将它拔出来,如果由此产生的痛楚没有杀死他,我就能治疗由我造成的伤害和其他伤害了。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他已经到了濒死状态。”他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菲儿向他露出颤抖的微笑,她的脸颠倒了过来。他真的一度觉得她的嘴有些太大了,但它现在看起来恰到好处。他想伸手去碰触她的脸颊,但不知为什么,艾威尔太太和卢汉太太抓住了他的手腕,并将她们全部的体重压在上面。还有人躺在他的腿上,罗亚尔的大手盖在他的肩膀上,让它们紧紧贴住桌面。桌子,是的,厨房的桌子。
“咬住,亲爱的,”菲儿从远方说,“会很疼的。”
他想问她什么会痛,但她将一根裹着皮革的棒子塞在他嘴里。他闻到了皮革、山胡椒木和她的气息。她会和他一起去打猎吗?跑过无尽的草原,追赶数不清的鹿群?冰冷的颤栗流过他的身体,他模糊地意识到至上力的感觉。然后,是痛苦,他听见牙齿间木棒断裂的声音,黑暗随即覆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