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兽魔人猎手(1 / 2)

清早落下的雨水仍然在不停地从苹果树的树叶上滴下,一只紫色的金丝雀在一根树枝上来回跳动。枝头的果实正在一点点成熟,今年却不会有人来采摘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但藏在了厚重的灰云后面。盘腿坐在地上,佩林不自觉地测试着自己的弓弦,被勒紧的涂蜡弓弦在潮湿的季节会逐渐变松。那一夜,维林招来隐藏他们的暴风雨,猛烈程度让维林自己也吃了一惊。从那时到现在的六天时间里,倾盆大雨又下了三次,佩林相信应该是六天了,从那一夜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地考虑过时间。他所注意的只是不断出现的事情,该如何对出现的状况做出反应。斧刃刺进了他的肋下,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绿草如茵的低矮土丘标记着历代艾巴亚家人都被埋葬在这里,最古老的木刻墓碑已经破裂到几乎无法辨读了。刻在那上面的日期几乎要回溯到三百年以前,而它所代表的坟墓已经回复成为平地,让他心痛难忍的是那些被雨水冲刷平滑却还没有覆盖上绿草的坟丘。历代艾巴亚家人都被埋葬于此,但以前一定从没有过十四人同时下葬。尼恩婶婶的墓在卡林叔叔的老墓旁边,他们的两个孩子被埋在了她旁边。爱辛姑婆的墓和艾德叔叔、麦葛婶婶,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排在一起。同样在那一排里还有佩林的父亲母亲,爱多拉、黛瑟拉和小派特。一长排没有青草的、潮湿的坟丘。佩林用手指点数着箭囊里剩下的箭,十七枝,有太多箭被损毁了,只能回收它们的钢箭头。他没有时间自己制箭,必须尽快去找伊蒙村的造箭人,布垩·多提能造出好箭,他的手艺比谭姆还精。

背后响起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他嗅了嗅空气。“情况如何,丹尼?”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回头。

背后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丹尼·鲁文才说道:“那位女士已经到了,佩林。”

他们都还不适应佩林不用眼睛或是在夜里也能看见他们的情形,但佩林已经不在乎他们会为什么而感到奇怪了,他皱起眉,转头望去。丹尼看起来比原先更瘦了,农人们能够提供的食物并不多,每餐饭要视狩猎的状况而定。有时会是盛宴,有时则像是度饥荒,大部分时间是在度饥荒。

“女士?”

“菲儿女士,还有路克大人,他们从伊蒙村来了。”

佩林平静地站起身,大步走去,丹尼急忙跟上了他。

佩林努力不去看那些房子,那间伴随他长大的房子现在只剩下了被烧焦的木梁和被熏黑的烟囱,但是他确实仔细审视着充当岗哨的树木,尤其是离农场最近的几株。因为靠近水林的关系,这个地方生长了许多高橡树和铁杉,还有许多高大的梣树和月桂树。茂密的树叶很好地藏起了那些年轻人,土褐色的农服也成为了很好的伪装,甚至佩林也难以辨认出他们。佩林应该好好和他们谈一谈,无论是谁靠近,他们都应该发出警报,即使是菲儿和路克。

营地被立在一片巨大的灌木丛里,他以前曾经在这里游戏,假装待在一片遥远的荒地中。营地的安设非常粗陋,毯子被撑开在矮树中间,做成了棚子,更多的毯子则分散在小营火堆之间的地面上,这里的树枝也在滴着水。营地里有将近五十人,跟随佩林的大部分人都在这里了。他们全都是年轻人,没有一个人刮胡子,他们有的是在仿效佩林,有的只是因为觉得在冷水里刮胡子很不舒服。他们都是好猎手——佩林把不擅长狩猎的人都送回家去了。但即使是他们,以前也往往只是在外面露宿一两天而已,对于佩林所要求的事,他们同样很不适应。

就在这时,他们正站在菲儿和路克周围,瞪大了双眼,只有四五个人的手里拿着长弓。其余的人长弓和箭囊都还放在被褥旁边,他们经常如此。路克正无聊地玩弄着一匹高大黑公马的缰绳,懒惰的外表上又涂抹了一层傲慢的颜色,一双冰冷的蓝眼睛根本没有看周围的人。这个人的气味也是与众不同——冰冷而孤立,仿佛他和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就连人性也不一样。

菲儿带着微笑向佩林迎来,灰丝开叉窄裙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窸窣的声音。她本身的体香里混杂着一股草药肥皂的淡淡甜香。“卢汉师傅说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他想问她来这里干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用双臂搂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轻声说:“见到你真好,我一直在想念你。”

她将他推开,仔细端详他:“你看起来很疲惫。”

他没有响应她这句话,他没有时间感到疲惫,“你把所有人都平安送到伊蒙村了吗?”

“他们都在酒泉旅店里,”她突然笑了起来,“艾威尔先生找到一根老戟,他说如果白袍众想要他们,就一定要先过他这一关。佩林,现在大家都在村子里了,维林和艾拉娜,还有那些护法们也到了那里,当然,他们是伪装成了其他身份。还有罗亚尔,他真是太引人注目了,甚至比贝恩和齐亚得还厉害。”笑容变成了紧皱的双眉。“罗亚尔要我告诉你,艾拉娜一言不发地消失了两次,其中一次只有她一个人。罗亚尔说,伊万在发现他的两仪师独自离开的时候,显得非常惊讶,他叮嘱我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她望着他的脸,“这是为什么,佩林?”

“也许没什么,我只是无法确定是不是可以信任她。维林警告我要小心她,但我能信任维林吗?你说,贝恩和齐亚得也在伊蒙村?我想,这意味着他已经知道她们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路克,几个人正在向他问着不同的问题,他带着纡尊俯就的微笑对他们一一作答。“她们也跟着我们来了,”她缓缓地说,“现在她们正在你的营地周围巡查,我想,她们不会对你的哨兵有太高的评价。佩林,为什么你不想让路克知道艾伊尔人的事?”

“我已经和不少农场被烧毁的人谈过,”路克距离他们很远,不可能听到他们说话,但佩林还是压低了声音,“算上佛仑·鲁文的农场,路克曾经在五座农场被烧的当天,或者是前一天去过那里。”

“佩林,某方面而言,那个男人确实是一个傲慢的傻瓜——我听过他暗示边境国有一个王座应该是他的,尽管他对我们说他来自莫兰迪——但你不能真的相信他是一个暗黑之友,他向伊蒙村提供了一些很好的建议。当我说大家都在那里的时候,我的意思确实是指所有人都到了那里,”她有些惊讶地摇了摇头,“一批又一批几十几百的人群从北方和南方,从四面八方向那里集中,带着他们的牲口和家当,所有人都说是金眼佩林对他们提出了警告,你的小村子已经做好了保卫自己的准备。而这几天里,路克也是到处都去。”

“金眼佩林?”佩林倒抽了一口气,然后,他立刻改变了话题,“从南方?但这里就是我到过最南边的地方了,我没有和任何在酒泉以南一里之外的农夫说过话。”

菲儿笑着拉住了他的胡子:“讯息总是会四处传播的,我的好将军,我想,他们之中有一半人都在期待着你将他们组织成一支军队,将兽魔人一直赶回到大妖境去。在随后的几千年里,你的故事将在两河广为传颂,金眼佩林,兽魔人猎手。”

“光明啊!”他嘟囔了一声。兽魔人猎手。迄今为止,他只是做了很少的一点事情。

救出了卢汉夫妇等人的两天以后,维林和托马斯离开了他们,他们遇到了一处还在冒着烟的农舍废墟,那时跟着他的是十五个两河小伙子。在埋葬了从灰烬中找到的死者之后,依靠高尔的追踪能力和他的鼻子,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兽魔人的痕迹。对他来说,那股刺鼻的兽魔人恶臭还没有散去,知道他真的要去狩猎兽魔人,一些小伙子开始犹豫了。如果他们那时必须走得很远,佩林怀疑大多数人都会偷偷溜走,但他们只走了不到三里远,就在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那些兽魔人。兽魔人连岗哨都没有设——没有魔达奥的监督,兽魔人永远是懒惰的——而无声的潜行正是两河人所擅长的。

一共死了三十二个兽魔人,有许多都是死在它们肮脏的毯子里,往往是还没有等它们叫出一声,就被羽箭射穿了身体,更别提举起剑斧了。丹尼、班和其他人本想为这次巨大的胜利举行一场欢庆会,但当他们发现兽魔人架在营火上的大铁锅里有些什么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跑到远处不停地呕吐,不止一个人当着大家的面哭了起来。佩林自己挖掘了墓穴,他只挖了一个:已经分不清锅子里的肢体曾经属于谁了。感受着内心的冰冷,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个人面对这副景象。

第二天,当他又发现一股兽魔人的恶臭时,没有人再有片刻犹豫。只是有几个人还在奇怪,佩林到底要将他们带向何方,直到高尔找到了比正常人的足迹巨大许多的靴印和蹄印。在另一片靠近水林灌木林里,那里有四十一个兽魔人和一个隐妖,而且它们设立了岗哨,不过大多数兽魔人哨兵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打鼾,然而,即使它们全都醒着也没什么差别。高尔如同影子一般穿过树林,杀死了那些没睡着的放哨兽魔人。这时佩林手下的两河人已经有将近三十个了,有许多人听说了那只铁锅的事,也纷纷前来加入他的队伍。他们呼吼着射出羽箭,并且很满意自己的吼声丝毫不弱于兽魔人的嚎叫。全身黑衣的魔达奥是最后一个死掉的,身上插满了箭,就如同一只豪猪一样,没有人想从它身上把箭拔出来,即使在它终于一动也不动之后。

那一夜,下了第二场雨,连续几个小时的滂沱大雨,伴随着满天乌云和刺枪一样的闪电。佩林从那以后就没有闻到过兽魔人的气味了,地面上的足迹也被大雨冲刷干净。他们的大多数时间都被用来躲避白袍众的巡逻队,所有人都说,那些巡逻队比以前出动得更频繁了。与佩林交谈的农夫都说,巡逻队对于寻找他们的囚犯和那些救走他们的人,似乎比猎捕兽魔人更感兴趣。现在,路克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的个子很高,一头金红色的头发在其他人黑色的头发之上,显得很突出,他似乎正在宣讲什么,其他人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让我们看看他在说些什么。”佩林冷着脸说。

两河人很快就为菲儿和他让出了一条路,但还是都把精神集中在那个说话滔滔不绝的红衣大人身上。

“……于是,村子现在就非常安全了,大量的人集中在一起保卫着它。我必须说,只要可以,我很喜欢睡在屋檐下面。艾威尔太太在旅店里为我们提供了美味的饭菜,她的面包是我吃到过的面包里最好的,新烤的面包、新鲜的奶油,再将你的脚搁在凳子上,好好地喝一杯葡萄酒或是艾威尔先生的棕色啤酒,消磨一下午,那真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路克大人正在劝说我们去伊蒙村,佩林。”肯莱·艾韩说,他用肮脏的手背擦了擦他的红鼻子,他不是惟一一个不能按他喜欢的那样经常清洁的人,也不是惟一一个伤风的人。

路克向佩林微笑着,就好像他向一只就要开始杂耍的狗微笑:“村子里现在非常安全,但那里总是会需要更多的汉子。”

“我们在猎杀兽魔人。”佩林冷冷地说,“并非每个人都离开了他们的农场,我们每消灭一群兽魔人,都意味着农场将不会被烧毁,人们会有更大的安全机会。”

维尔·亚兴干笑了一声,配上红肿的鼻头和长了六天的胡子,他已经不那么漂亮了。“我们这几天一直都没有闻到兽魔人的气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佩林,也许我们已经把兽魔人都杀光了。”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赞成的议论声。

“我不是要引起纷争,”路克坦然地摊开手,“毫无疑问,除了我们已经听说的之外,你一定又获得了许多伟大的胜利。我想,一定有几百个兽魔人被杀死了,你很有可能已经将它们全部赶走了。我可以告诉你,伊蒙村已经准备好给你们全体一个英雄式的欢迎,就连你去望山,一定也会受到这样的欢迎,戴文骑也会吧?”维尔点点头,路克带着虚假的友谊笑容拍了拍佩林的肩头:“英雄式的欢迎,毫无疑问。”

“想要回家的,就可以回去。”佩林不带表情地说,菲儿带着警告的意味朝他皱起眉。这不是将军的办法,但佩林不想让任何人违心地跟着他,如果当将军意味着必须强迫别人,他便不想当一名将军。“至于说我自己,我不认为任务已经完成了,但你们应该有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说话,虽然维尔有些跃跃欲试,而且还有二十人双眼盯着地面,在经年落叶里蹭着靴子。

“嗯,”路克不在意地说,“如果你们没有兽魔人可以追杀了,也许你们应该将注意力转向白袍众,他们不喜欢你们两河人自己保卫自己的决定。我想,他们会特别希望吊死你们这些人,因为你们违犯了法律,偷走了他们的囚犯。”许多两河小伙子因为担忧而皱起了双眉。

这时,高尔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贝恩和齐亚得跟在他身后。当然,艾伊尔人不需要去推开别人,其他人很快就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路。路克若有所思地对高尔皱起了眉,也许是对艾伊尔人很不以为然,高尔则以石刻般的目光回瞪着他。维尔、丹尼和其他人看见艾伊尔人,眼睛都是一亮,他们之中大多数仍然相信有数百名艾伊尔人正藏在森林里和灌木丛中的某个地方。他们从没问过为什么那些艾伊尔人一定要藏起来,佩林当然也不会提到这个话题,如果几百名艾伊尔援军会鼓舞他们的士气,那也不错。

“你们找到了什么?”佩林问。高尔前天就离开了,他能像骑马的人一样快速移动,在树林里的移动速度就更快,而且他能搜索到更多的线索。

“兽魔人,”高尔的回答仿佛是在报告羊群的状况,“正穿过那片名副其实的水林向南移动,数量不超过三十,我相信它们今晚要在那座森林的边缘扎营,并发动攻击。南边仍然有人留在自己的农场里。”他突然露出一个狼一般的笑容:“它们没有看见我,不会有人警告它们。”

齐亚得靠到贝恩身边,“他移动得很好,对于一名岩狗众而言,”她的耳语声很大,就连二十尺以外都能听到,“声音只比一头瘸腿的公牛大一点。”

“嗯,维尔?”佩林说,“你想去伊蒙村?你在那里能刮胡子,也许还能找个女孩接个吻,在那些兽魔人吃晚饭的时候。”

维尔的脸变成了紫红色,“今晚我会紧跟在你身边,艾巴亚。”他坚定地说道。

“只要兽魔人还在,就没有人会回家,佩林。”肯莱说。

佩林向人群扫视了一圈,看到的只有用力地点头,“你呢,路克?我们很高兴有一位号角狩猎者大人和我们在一起,你可以让我们看看号角狩猎者有怎样的风采。”

路克微微笑了笑,如同岩石裂缝般的笑纹并没有触及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很抱歉,伊蒙村的防卫还需要我,我必须去保护你的乡民了。说不定会有超过三十个的大群兽魔人袭击那里,或者圣光之子也可能杀过去,菲儿女士?”

他伸出手想扶菲儿上马,但她摇了摇头:“我会留在佩林身边的,路克大人。”

“可惜,”他喃喃地说着,耸了耸肩,仿佛是说这里根本不是女人应该待的地方。戴上绣着狼头的皮手套,他跨上了黑公马的马背。“祝你好运,金眼先生,我确实希望你们都能有好运。”向菲儿欠了欠身,他卖弄地转过高大的马头,用马刺踢了一下马腹,向外跑去。骤然加速的黑马将一些围观的人逼退到一旁。菲儿望向佩林时仍然紧皱着眉头,这预示着当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又要好好说说他的无礼了。

他一直等到路克的马蹄声彻底消失,才转身对高尔说:“我们能超到兽魔人前面去吗?在半路上伏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