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兰带着捆扎整齐的包裹踏上甲板的时候,落日刚刚碰触到坦其克海湾以外的海面,粗大的缆绳正在将浪舞者号系到排列在码头边的船只中间。独行在海面上的快船成为这座城市西侧半岛边船群中的一员,一些船员正在收起最后一批帆篷。长码头的后面,这座城市隆起在众山丘上,闪耀着白色的光芒,圆顶和尖顶上被抛光的风向标都在闪闪发亮。大约在北方一里以外,她能看到高大的环形墙壁,如果她记得没错,那就是大圆环。
将手中的包袱甩到背着皮肩袋的肩头,她向已经等在步桥旁边的奈妮薇走去,克恩和乔翎也与奈妮薇在一起。看见她们两姐妹重新穿上了整齐的衣服,伊兰甚至感觉有一点奇怪。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丝绸上衣,与之颜色相配的宽裤子。现在她已经开始习惯了她们的耳环,甚至鼻环,就连那根横过她们黝黑面颊的细金链,现在也不再令她打哆嗦了。
汤姆和泽凌带着他们的行李站在两边,表情看起来都有些赌气。奈妮薇是对的,她们在两天前把此行的真实目的告诉了他们——告诉了其中的一部分,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尝试劝说两个女孩回头,这两个老头似乎都觉得她们无法胜任——胜任!——寻找黑宗两仪师的任务。奈妮薇威胁他们,要把他们送上另一艘航向不同的海民船,这才让他们的图谋胎死腹中。至少,当托朗姆真的集中了十几个船员,准备把他们塞进一艘小船送到对面的船上去时,他们立刻闭上了嘴。伊兰仔细地看了看他们,赌气意味着酝酿造反,这两个老头子肯定会给她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现在你们要去哪里,克恩?”伊兰走过来的时候,奈妮薇正这样问着。
“先去丹特拉,然后是艾贾法,”领航长回答,“然后去坎特伦和艾桑玛。我们要将克拉莫的讯息广为传播,希望如此能得到光明的喜悦,但我必须允许托朗姆在这里进行贸易,否则他一定会大为光火的。”
她的丈夫现在已经下到了码头上,现在脸上没戴那副奇怪的金属丝框的镜片,赤裸着胸膛,手上带着戒指,正认真地和几个人说着话。那些人穿着白色的松腿裤子,外衣在肩膀处绣着螺旋形的图案。每个坦其克人都戴着一顶深色的圆柱形帽子,脸上遮着一块透明的面纱,这种戴面纱的模样显得很可笑,特别是有的男人留着浓密的胡须,却也戴着面纱。
“光明保佑你们一帆风顺,”奈妮薇说着,将行李背到背上,“在你们出海以前,如果我们在这里找到任何可能威胁到你们的危险,我们会给你们送信的。”
克恩和她妹妹显得非常镇静。黑宗两仪师不会让她们过于挂怀,克拉莫——兰德才是真正重要的。
乔翎亲吻了自己的指尖,将它们按在伊兰的嘴唇上:“依光明的意愿,我们会再见的。”
“依光明的意愿。”伊兰一边说,一边模仿寻风手做了同样的动作。这种感觉仍然很奇怪,但这是一种崇高的敬意,只有在最亲密的家人或者爱人之间才会使用。她会想念这位海民女子的,她从乔翎那里学到了很多,也教给她一点知识,乔翎现在编织火之力的能力肯定比原来强多了。
当她们走下步桥时,奈妮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之后,乔翎给了奈妮薇一瓶油剂,压住了她翻腾不已的胃,但她还是每天直着眼睛,紧咬着嘴唇,直到坦其克出现在她们眼前。
一上岸,两个男人就一言不发地将女孩们夹在了中间。泽凌背着行李走在前面,双手拿着他那根拇指粗的浅色手杖,黑眼睛警觉地扫视着周围。汤姆走在后面,虽然他有着长长的白胡子,瘸了一条腿,还披着走唱人斗篷,身上仍然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奈妮薇撅了一阵子嘴唇,但什么也没说,伊兰认为她这种表现是明智的。她们才在长长的石码头上走不到五十步,她已经看见许多面露饥渴的男人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这些男人也同样在打量那些在码头上搬运板条箱、麻包和大袋的坦其克人和其他地方的人。她怀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很愿意割开她的喉咙,因为她身上的丝衣代表着她荷包里的金币。她并不害怕他们,她很肯定自己可以轻易制服两三个人,但她和奈妮薇的巨蛇戒现在都藏在口袋中,如果她被迫在这几百人面前导引,即使假装与白塔没关系也毫无意义了。最好泽凌和汤姆的那副凶相就能把他们吓住,现在就是再多十个这样的老头,她也不会介意的。
突然间,从港口一艘小一点的船里传来一个吼声:“你们!就是你们!”一个穿着绿色丝绸外衣的魁梧的圆脸男人跳上了码头,毫不在意举起手杖的泽凌,直盯着她和奈妮薇。只留在下颔上的胡子表明他是名伊利安人,口音也是伊利安的,他看上去很是面熟。
“多蒙船长?”过了一会儿,奈妮薇问道,她猛拉了一下自己的辫子,“贝尔·多蒙?”
他点点头:“是啊!我从没想过还能见到你们,我在法美镇……确实是尽可能多等了,我是直到我的船几乎要着火了才拔锚启航的。”
现在,伊兰也认出了他,他曾经同意带着她们离开法美镇,但那时城里一片混乱,她们没能赶到他的船上。现在他的这身衣服说明那以后他混得很不错。
“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奈妮薇冷冷地说,“但请你原谅,我们还要去城里寻找宿处。”
“这很难,坦其克已经被挤得密不透风了,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我的话在那里也许能派上些用场。我不能留在法美镇太久,但我确实觉得对你们有些亏欠。”贝尔停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你们到这里来,那么,这里也会发生法美镇那样的事?”
“不,多蒙船长,”在奈妮薇犹豫的时候,伊兰说道,“当然不会,我们很高兴能得到你的帮助。”
她半预料到奈妮薇会对她的发言表示某种反对,但年长的女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为贝尔和同行的两个男人做了介绍。汤姆的斗篷让贝尔挑了一下眉毛,有那么一瞬间,伊兰几乎以为贝尔认识这位走唱人。泽凌的提尔装束让贝尔皱了皱眉,泽凌也以同样的表情回报他,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也许他们在坦其克时还能隐藏住提尔人和伊利安人之间的憎恶。伊兰决定,如果他们不能做到这一点,她就要和他们好好谈谈。
贝尔陪着他们一直走下了码头,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自从法美镇以后他的经历,他确实混得不赖。“有十几艘近岸船,帕那克的收税人是知道的,”他笑着说,“还有四艘深水船他们不知道。”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聚集了这么多船,他肯定不是用诚实的手段获得的。听他在行人稠密的码头上如此公开地谈论这件事,这让伊兰感到非常震惊。
“是啊,我确实是在走私,并因此得到了我从前绝对无法相信的财富。只要把税金的十分之一塞进海关那些人的口袋里,他们立刻就会将目光转到一边,紧紧闭上他们的嘴。”
两名戴着面纱和圆帽的坦其克人双手握在背后,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在脖子上都用一根粗链子拴着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这是官员的标志。他们点点头,似乎和贝尔很熟识。汤姆莞尔地看着这一切,泽凌却对贝尔和那两个坦其克人各瞪了一眼。身为一名捕贼人,他从来都不喜欢藐视法律的人。
“但我不相信这种状况还能持续很久,”等坦其克人走过去以后,贝尔接着说道,“阿拉多曼的情况比这里还糟,而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许真龙大人还没有崩毁世界,但他确实已经崩毁了阿拉多曼和塔拉朋。”
伊兰想责备他几句,但他们这时已经走出了码头,于是她只能安静看着贝尔雇下轿子和十几个拿着粗棍子、相貌凶狠的壮汉。码头末端还站着许多持剑和长矛的卫兵,看起来,他们应该是受码头雇佣的保镖,而不是士兵。在连接码头的宽阔街道上,几百个面色灰白、双颊凹陷的人都在盯着那些卫兵,有时候,他们的眼睛会瞥向海港里的那些船只,但大部分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阻止他们接近船只的卫兵上。伊兰记起了克恩曾经向她说过,这里的人们是如何疯狂地冲向她的船,只为了能搭船离开坦其克,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好。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当这些饥饿的眼睛望向这些船的时候,急迫的渴望正燃烧着这些人的内心。伊兰僵硬地坐在轿椅里,竭力不去看任何东西,只是任由轿椅在不断被棍棒赶开的人群中颠簸,她不想看到那些脸。他们的国王在哪里?为什么他不来照看他们?
贝尔领着他们到了大圆环下方,一家完全被粉刷成白色的旅店前面,看这家旅店的招牌,它的名字是“三李庭”,伊兰所能看见的“庭”就是旅店前被高墙围住、用石板铺地的一个院子了。旅店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方形建筑,在靠地面的一层没有窗户,上层的窗户上都装饰着铁铸的花纹栏杆。走进旅店,大厅中熙熙攘攘,大多数人都穿着坦其克服饰,喧闹的声音几乎淹没了一个响板琴师的演奏。
第一眼看到这位旅店老板,奈妮薇就大吃了一惊。那是个漂亮的女人,年纪并不比她自己大多少,她有着一双棕色的眼睛,浅蜂蜜色的头发被梳成了许多辫子,面纱并没有掩藏住两片蔷薇花蕾般丰满的嘴唇。伊兰也吓了一跳,不过那并不是莉亚熏,她的名字是芮达,显然和贝尔很熟。她对伊兰和奈妮薇报以欢迎的微笑,看见汤姆是个走唱人,笑容就更多了一些。她将最后两个房间给了他们,而且伊兰怀疑她要的房钱比现在的市价要低。伊兰确认她和奈妮薇得到了床比较大的那一间房,以前她和奈妮薇共睡过一张床,这女人的胳膊总是会来回乱顶。
芮达还给了他们一个私人的房间让他们享用晚餐,有两个带面纱的年轻男侍专门为他们服务。伊兰发现自己只是盯着盘子里的烤羊肉、香料苹果酱,还有与松仁一同烹调的某种微黄色的长豌豆,但她就是没法去碰它们,所有那些饥饿的面孔让她完全没有了食欲。贝尔尽情地吃喝着,就像他吞进那些走私货和黄金一样,汤姆和泽凌也没有任何谦让。
“芮达,”奈妮薇平静地说,“这里有人帮助那些穷人吗?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可以出一些金币。”
“你可以把那些金币捐给贝尔的厨房。”旅店老板一边说,一边给了贝尔一个微笑,“这个家伙逃掉了所有的赋税,但他还是在纳税。他每拿出一枚金币作贿金,就会拿出两枚金币为穷人提供面包和热汤,他甚至还劝说我也纳这样的税。”
“这比真正的赋税要少,”贝尔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防卫性地缩起了肩膀,“我得到了非常丰厚的利润,好运常在,我说的可是实话。”
“你喜欢帮助人是很好的行为,多蒙船长。”奈妮薇说道。
这时,芮达和侍者们都离开了房间,汤姆和泽凌同时要去门口看看他们是否真的离开了。泽凌抢先了一步,汤姆就坐回到椅子里。捕贼人拉开门,外面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奈妮薇便继续说道:“我们也许又需要你的帮助了。”
伊利安人的刀叉停在了切到半截的羊肉上。“什么帮助?”他怀疑地问。
“我还不是很确切,多蒙船长,你有船,你一定也有人,我们也许需要耳朵和眼睛。一些黑宗两仪师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坦其克,我们一定要找到她们,如果她们真的在这里的话。”奈妮薇一边说,一边将一叉子豌豆塞到嘴里,仿佛她只是在与贝尔聊着闲话。最近,她似乎逢人就说黑宗两仪师的事。
贝尔张大了嘴瞪着她,然后又用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坐回到椅子里的汤姆和泽凌,看到他们都在点头,他将自己的盘子推到了一边,用双手撑住了脑袋。从奈妮薇咬牙的怒容来看,她可能是非常想揍上贝尔一拳,伊兰并不觉得应该为此责备奈妮薇。为什么贝尔要向那两个老头子确认奈妮薇的话?
最后,贝尔挺起了身子:“真的又要出这种事了,法美镇已经完了,也许现在是打包离开这里的时候了。如果我带着这些船回到伊利安去,我在那里同样会是个富翁。”
“我怀疑你是否会认为伊利安是个舒服的地方,”奈妮薇用坚定的声音对他说,“我知道,沙马奥现在正统治着那里,虽然他没有公开露面,你也许不会喜欢把自己的财富送往一个被弃光魔使统治的地方。”贝尔的眼珠几乎从眼眶里蹦了出来。但奈妮薇仍然继续说道:“再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你可以像兔子一样逃跑,但你没办法隐藏。难道像男人一样奋起反击不会更好吗?”奈妮薇有些过于严厉了,她总是用强势去压迫别人。
伊兰微笑着靠过去,将一只手放在贝尔的手臂上:“我们不是要吓唬你,多蒙船长,但我们真的有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人,否则你也不会在法美镇等我们那么长的时间了,我们会很感激你的。”
“你们做得很好,”贝尔喃喃地说,“一个拿着赶牛杖,另一个拿着女王的蜂蜜。哦,好吧,我会尽力帮忙,但我可不会答应留在另一个法美镇了。”
汤姆和泽凌一边吃,一边开始详细地询问贝尔坦其克的现状。不过,泽凌总是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提问题,他会要汤姆去问哪个地区窃贼、扒手和夜盗出没频繁,他们经常会在哪家酒馆聚集,以及谁会收买他们的赃物,捕贼人认为这些人经常比政府更了解一座城市里发生的各种事情。他看样子是不想和这个伊利安人有直接的交谈,贝尔每次回答一个汤姆替提尔人问出的问题,都会重重地哼一声,也只有汤姆问出了口,他才会回答。
汤姆自己所问的问题完全不是一名走唱人会问出来的,他一直在询问关于贵族和他们之间的派系,谁与谁结盟,与谁为敌,谁有什么样的目标,他们为此采取了什么行动,以及行动的结果如何。虽然在浪舞者号上和汤姆聊过不少,但伊兰根本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汤姆很喜欢和她说话——其实每次说话时伊兰都能看出他是很高兴的——但每次只要她觉得有可能发现一些关于他的过去,他就会收回话题,将她激得大步离去。比起回答泽凌的问题,贝尔回答汤姆的问题要爽快得多,但不管怎样,他看来对坦其克非常了解,无论是这座城市的贵族、官员,还是它的阴暗面,在他的口中,这两部分似乎根本没有差别。
等到两个老头子榨干了走私贩子所知道的一切之后,奈妮薇叫来芮达,和她要了钢笔、墨水和纸张,将对每一名黑宗两仪师的样貌描述详细地写了下来。贝尔皱起眉,用一只大手小心翼翼地拿着这些单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它们,仿佛它们就是那些黑宗本人一样,但他答应会让手下的人注意城里有没有这些女人出现。当奈妮薇提醒他一定要非常小心的时候,他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奈妮薇是在提醒他不要用剑把自己的肚子刺破。泽凌在贝尔离开不久后也离开了,他玩弄着自己的白色手杖,说晚上是寻找盗贼和依靠盗贼生活的人最好的时间。
奈妮薇说她要去她的房间——她的房间——里躺一会儿,她看起来有些神情恍惚。伊兰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奈妮薇已经习惯了浪舞者号上的颠簸,现在她到了不会晃动的地面上,反而不适应了,这个女人的胃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旅伴。
伊兰自己则跟着汤姆走到了大厅里,汤姆答应芮达会在这里进行演出。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发现一张空桌子边有一张没人坐的长椅,伊兰冰冷的眼神挡开了突然想坐到那里的男士。芮达给了伊兰一只盛着葡萄酒的银杯,她一边听汤姆演奏竖琴,一边轻啜了一口。汤姆先唱了两首爱情歌曲——“夏日的第一朵玫瑰”和“清风拂柳叶”,又唱了两首滑稽歌曲——“只有一只靴子”和“老灰鹅”。听众们都非常喜欢他的歌,不停地拍着桌子为他喝彩。过了不久,伊兰也开始拍桌子了,她喝了不到半杯酒,不过一名英俊的年轻侍者总是微笑着随时为她加满杯子。她觉得又新鲜,又兴奋。在伊兰过去的生活里,她只有几次机会走进旅店的大厅,而且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边品尝着葡萄酒,一边享受一个平民的乐趣。
汤姆挥舞了一下斗篷,让上面的五彩碎布如同蝴蝶般上下翻飞。他开始讲故事了,先是“玛拉和三个傻国王”,然后是几个关于睿智顾问安莱的故事,最后,他背诵了很长的一段《寻猎号角史诗》。这时,似乎就在这个房间里,骏马腾跃驰骋,号角悠扬长鸣,男人和女人作战、相爱,然后死去。时间已经将近夜晚,他仍然在歌唱、朗诵,只有在需要喝一口葡萄酒润润喉咙时才会停下来,而这个时候,观众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喝彩着,要求再来一个。那名原先演奏响板琴的妇人只是坐在角落里,将自己的乐器放在膝头,脸上布满了酸溜溜的表情,人们不停地将硬币扔到汤姆面前——汤姆要一个小男孩帮他把它们收起来——看起来他们并不曾这样赞赏过她的音乐。
汤姆似乎很擅长于这种表演——那把竖琴,特别是他的朗诵,是的,他是一名走唱人,但看情形他应该不止于此。伊兰可以发誓,自己以前绝对听到过他背诵《寻猎号角史诗》,而且是以至高圣歌的韵律诵唱出来的,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日常圣歌的调子念诵出来。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名单纯的老走唱人啊!
终于夜色已经很深了,汤姆最后鞠了个躬,将斗篷舞出一个花式,在震耳的拍桌声中向舞台的台阶走去。伊兰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用力拍着桌子。
她站起身,想向汤姆走去,却又滑倒在椅子里。她皱着眉望向自己的银杯,那里盛满了葡萄酒。她肯定只是喝了一点而已,但她确实觉得有些头晕,是的,那个笑容甜美、一双棕色大眼睛能够融化女孩子的年轻男子一直在斟满她的杯子——有多少次?倒不是因为这有什么关系,她从没有喝过一杯以上的葡萄酒,从没有。一定是刚离开浪舞者号回到地面上的原因,她也有奈妮薇那样的反应,就是这样。
小心地站起身,同时拒绝了那个甜美男孩殷勤地伸出的手,伊兰费力地爬上了楼梯,尽管楼梯一直在摇摇晃晃。她没有在第二层停留,她和奈妮薇的房间在这一层,而是直接上了第三层,找到汤姆的房门,敲了起来。汤姆缓缓地将门打开,带着狐疑的神色从屋里望出来,他的手里似乎有一把匕首,但一转眼就消失了。奇怪的是,她一把就抓住了他的一绺长长的白胡子。
“我记起来了。”她的舌头似乎变得很笨拙,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我坐在你的大腿上,我拉着你的胡子……”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话,她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胡子,他哆嗦了一下。“……而我母亲靠在你的肩膀上,朝着我笑。”
“我想你最好回你的房间去。”他一边说,一边想把她的手拿开,“我想你需要睡了。”
她却拒绝离开,实际上,她似乎正在把他往房间里推,手里仍然紧抓着他的胡子,“我母亲也坐在你的大腿上,我看见过,我记得。”
“应该睡了,伊兰,等到了早晨你就会觉得好些了。”他努力掰开她的手,把她引向门外,但伊兰只是绕着他来回摇晃。可惜这张床上没有床柱,如果她抓住一根床柱,也许这个房间就不会这样东倒西歪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坐在你的大腿上。”他后退了一步,她发现自己又向他的胡子伸出手去了,“你是一个走唱人,我的母亲不会坐在一个走唱人的大腿上的。”
“回床上去,孩子。”
“我不是孩子!”她生气地跺着脚,几乎摔倒在地上,地板仿佛比看上去要低,“不是孩子,你要告诉我,现在!”
汤姆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最后,他僵硬地说:“我并非一直都是走唱人,。我曾经是一名吟游诗人,一名宫廷吟游诗人。碰巧在凯姆林,我为摩格丝女王服务过,那时你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你记错了,就是这样。”
“你是她的爱人,对不对?”他眼神中的畏缩已经足够了,“你是!我一直都知道加雷斯·布伦的事,至少,这是我推测出来的。我一直都希望她能和他结婚,加雷斯·布伦,还有你,还有那个加贝瑞大人。麦特说现在她的眼里只有他,还有……还有多少?到底有多少?她和贝丽兰又有什么差别,把所有她看得上眼的男人都拉上床,她没有不同……”
她的视野在抖动,脑子在尖叫,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刚刚抽了她一巴掌。抽了她!她稳住身体,希望他不会再摇晃。“你怎么敢?我是安多的王女,我不能——”
“你是个喝了一肚子酒,又在这里乱发脾气的小女孩。”他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我再听到你这样说摩格丝,无论你是不是喝醉了,我都会把你放在膝盖上打屁股,不管你会怎么导引!摩格丝是一个好女人,她不比任何女人差!”
“是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她发现自己正在哭泣,“那么,为什么她……为什么……”
不知何时,她已经将脸埋在了他的外衣里,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因为身为一位女王,永远都是孤独的。”他轻声说,“因为大多数男人被女王吸引都是因为她的权力,而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我看见了她是个女人,她知道这一点,我想加雷斯也是,还有那个加贝瑞。你必须明白,孩子,每个人都希望能在自己的一生中拥有某个人,某个在意他的人,一些他能够在意的人,即使是一位女王。”
“为什么你会离开?”她在他的怀里咕哝着,“你给了我很多欢笑,我记得的,你也让她笑个不停,你还让我骑在你的肩上。”
“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他痛苦地叹息了一声,“等换个时间我再告诉你,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如果运气好,你到了早晨就会忘记这一切。你应该回床上去了,伊兰。”
他领着她向门口走去,她又趁机拉了拉他的胡子。“就像这样,”她带着满意的神情说,“我以前经常这样拉着它。”
“是的,你就是这样拉它的,你自己可以下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