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他沉重地说,但她还是在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他才真的明白了,“我会按你说的去做……主人。”她满意地微微一笑,他的脸上则绷起了一根根青筋。她向门口走去,毫不在意地将背对着他,仿佛他真的是一条狗,而且是条没有牙齿的狗。
“你的……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次她的笑容变得很甜,里面也充满了嘲讽:“是的,一条狗应该知道主人的名字,我被称为莉亚熏,但这个名字绝不能出现在一条狗的嘴里。如果出了这种事,我会对你感到非常不高兴。”
当房门在她身后被关上的时候,他蹒跚着走向一把象牙镶嵌的高背椅,颓然坐了下去。他没有再去想那瓶白兰地,现在他的胃非常难受,那会让他呕吐。那个女人对帕那克宫会有什么兴趣?也许这个问题后面还有一连串危险的问题,但即使他们真的是在侍奉同一位主上,他对于一个塔瓦隆女巫仍然只会感到满腔的痛恨。
她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知道那么多。有国王的保证书在手,他能以揭发他们的阴谋作为威胁,让塔姆林和军队远离他的咽喉,这种威胁也可以用在爱麦瑟拉身上。但他们仍然能鼓动暴民来攻击他,而且领袖指挥官也许会对他的行动产生反感,认为他正在谋求个人权力。贾西姆将头低垂到双手中,想象着培卓·南奥在签署他的死刑令,他自己的手下会逮捕他,吊死他。如果他能给那女巫安排一场死亡……但她答应过会保护他不受魔达奥伤害。他又想哭了,她甚至不在这里,但她已经牢牢地锁住了他,用钢钳夹住了他的双腿,将套索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
一定能有一条出路,但他看到的每一条路都只是通向另一个套索。
莉亚熏如同幽灵般穿过走廊,轻松地避开了仆人和白袍众的视线。当她从一个矮小的后门离开宫殿,走进宫殿后方狭窄的街巷中时,站在这道门外的高个子年轻卫兵望向她的目光里夹杂着放松和不安。她控制别人心神的小伎俩(那只需要用鞭子甩出来一点至上力的滴流)对于贾西姆是没有用的,但它能轻松地让这个傻瓜相信,她应该被允许走进这扇门。她带着微笑示意他弯腰靠近她,这个瘦高的傻瓜咧嘴笑着,仿佛是想得到一个吻。当她的细剑刺入他的眼睛时,这个咧开嘴的笑容冻结在他的脸上。
她机敏地向后跳去,那名卫兵扑倒在地,如同一堆没有骨骼的肉块。现在,他绝对不可能会意外走漏关于见到过她的讯息了。一滴血粘在她的手上。她希望自己能拥有加丝玛用至上力杀人的技巧,或者是蕾娜那种稍微逊色些的异能也可以。奇怪的是,用至上力杀人的能力,无论是停止心跳,还是让血液沸腾,都和医疗异能有紧密的联系,她自己只能治疗一点擦伤或瘀伤,但她对杀人很感兴趣。
镶嵌象牙与黄金的红漆轿椅正在街巷的出口处等着她,还有她的保镖们——一共是十二名有着饿狼般面孔的大汉。一走到街上,他们立刻就在人群中轻松地为她开出了一条道路,走避不及的人都被他们用矛杆敲到了一边。当然,他们全都是向至尊暗主效忠的人,即使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们也知道,服侍得不够好的人都已经消失了。
她和其他人居住的房子位于坦其克最东边的半岛——沃兰那内侧的一座山丘上,是一座两层高的石砌平顶房子,被石膏完全刷成了白色。这座建筑属于一个同样向暗主立下誓言的商人。莉亚熏本想要一座宫殿——也许有一天,她能拥有马赛塔半岛上的王宫。她小时候只能羡慕地望着领主大人的宫殿,但她为什么不能得到一座更好的?但不论个人喜好,暂时隐藏自己的面孔应该才是明智的选择,那些在塔瓦隆的傻瓜不可能会想到她们竟然在塔拉朋。但白塔肯定还在猎捕她们,史汪·桑辰的猎犬会把鼻子伸向每一个地方。
大门后面是一座小院子,第一层并没有窗户。撇下保镖和抬轿子的人,她匆匆地走进了房子。这个商人提供的仆人并不多,他向她保证,他们全都是向暗主发过誓的。但如果要侍候十一个极少外出的女人,这么点人手就有些不够了。当莉亚熏走进房子的时候,一个名叫吉丁的女仆正在擦洗门口大厅的红白瓷砖地板,这个女人留着黑色的辫子,相貌刚强而英俊。
“其他人在哪里?”莉亚熏问。
“在客厅里。”吉丁指着右边的双扇拱门,仿佛莉亚熏可能会不知道客厅在哪里。
莉亚熏咬了咬牙,这个女人没有行屈膝礼,也没有使用尊称。确实,她不知道莉亚熏的真正身份,但吉丁肯定知道她是发号施令的贵族,就连那个肥胖的商人也要对她不停地鞠躬,立刻把自己的家人赶进小屋子里,将华美的大屋让给她居住。
“你是应该擦地板的,不是吗?不该这样站着吧?快擦!这里到处都是灰尘,如果我到了晚上再找到一点污渍,你就糟了,我会好好收拾你的!”
莉亚熏用力闭上了嘴,她很早就学会了贵族和有钱人的仪态,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她父亲是推着手推车卖水果的。但她偶尔会因为一时的恼怒而让平民的粗话滚出自己的舌头,她承受着太多的压力,太多的等待。
最后,她狠狠地说了一句:“干活儿!”然后就推开门走进了客厅,又将大门狠狠地在背后摔上。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这让她更感到愤懑,不过就是这些人也够了。圆脸的爱蒂丝·琼达坐在一张青金石镶嵌的桌子旁,白色墙壁上的一幅壁挂下面,她正仔细地抄录一张破烂的手卷上的文句,有时候,她还会心不在焉地在她的黑羊毛衣袖上擦拭钢笔尖。玛芮琳·葛马芬坐在一扇窄窗旁边,朦胧的蓝眼睛望着窗外小院子里一座小喷泉,慵懒地搔弄着一只骨瘦如柴的黄猫的耳朵,显然没在意掉落在她绿丝裙子上的猫毛。她和爱蒂丝都是褐宗的,但如果玛芮琳发现她捡来的流浪猫不断消失全都是因为爱蒂丝,那就要有麻烦了。
她们曾经是褐宗,虽然有时候她们很难记得那已经不再是她们的宗派,同样的,她也不再属于红宗。虽然她们现在已经是公开的黑宗,但原先的宗派还是给她们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比如这两个前绿宗的,古铜色皮肤、有着天鹅般柔曲脖颈的洁安·凯德总是穿着她能找到的最薄、最紧身的丝绸裙装,今天她穿的是白色。平时,她总是笑话在这个地方只能将就穿些长袍了,因为塔拉朋的服装根本没办法吸引男人们的眼光。洁安来自阿拉多曼,那里的女人以衣衫暴露著称。亚丝恩·泽兰穿着剪裁朴素的淡灰色高领裙装,配上眼角微微翘起的黑眼睛和高挺的鼻子,让她的外貌显得几乎算是端庄,但莉亚熏听过她不止一次后悔丢下了她的护法。至于蕾娜·安德兰,黑色的头发在左耳上方有一缕清晰的白发,映衬出一张冰冷、傲慢的面孔,一张肯定属于白宗两仪师的面孔。
“定下了,”莉亚熏高声说道,“贾西姆·卡林丁会派遣他的白袍众进入帕那克宫,为我们据守那里。他还不知道我们将要有客人……当然。”屋里的几张脸都露出不悦的神色。白袍众痛恨有导引能力的女子,改变宗派并不能改变她们对这种男人的看法。“出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相信我去那里是为了杀他,而杀他的原因是他没有杀死兰德·亚瑟。”
“这不合理。”亚丝恩说着,皱起了眉,“我们是要束缚他,控制他,而不是杀死他。”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轻柔而低沉,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如果有办法控制他,我不会介意约缚他。虽然我只看过他几眼,但我知道他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莉亚熏哼了一声,她对男人没有任何好感。
蕾娜担忧地摇了摇头:“这很合理,但可能会有麻烦,我们在白塔中得到的命令是清楚的,而贾西姆显然也得到了其他命令,我只能假设那是弃光魔使们之中起了争执。”
“弃光魔使。”洁安喃喃地说着,抱紧了她的手臂,白色的丝绸在她的胸前翘起,露出更多的肌肤。“如果我们先在弃光魔使的交战中被碾成齑粉,即使得到了暗主回归后我们会统治这个世界的承诺又有什么用?谁认为我们可以对抗他们之中的任何人?”
“烈火。”亚丝恩望着屋里的人们,黑色的斜眼里闪耀着挑战的火花,“烈火甚至可以摧毁弃光魔使,我们有办法制造它。”
她们从白塔里偷走的一件特法器——一根三尺长,形状类似长笛的黑杖就有这样的功能。她们之中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命令中要求她们带上它,即使是莉亚熏自己也不知道。有许多特法器是命令中要她们带上的,也都没有带走的原因,但既然是命令,就必须遵从,莉亚熏真希望她们可以拿走哪怕一件法器。
洁安响亮地哼了一声:“如果我们之中有人能控制它就好了,或者你们忘记我们做的那次测试差点把我杀了?在我能够停止它之前,它已经在船上烧出了一个对穿两侧的窟窿,幸好那艘船还能在沉没前把我们载到坦其克。”
“我们要烈火做什么?”莉亚熏说,“如果我们能控制转生真龙,就让弃光魔使去考虑该怎么对付我们吧!”
突然间,她意识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那个叫吉丁的女人,她正在擦拭角落里的一把雕花低背椅。“女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打扫,”黑辫子的女子漠然地直起身,“你告诉我要打扫的。”
莉亚熏几乎要用至上力打向她,几乎,但吉丁确实不知道她们是两仪师。这个女人听到了多少?应该没有太重要的。
“你该去煮饭了,”她的话音里带着冰冷的怒意,“再告诉他,他应该用一条皮带抽你一顿,狠狠地抽!然后不给你任何吃的,直到所有的灰尘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女人又让她用平民的口吻说话了。
玛芮琳站起身,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黄猫的鼻头,然后将那只猫递给吉丁。“做饭的时候给它准备一碟奶油,一些上好的羊羔肉,肉要切碎,它没有多少牙了,可怜的东西。”吉丁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玛芮琳又说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明白。”吉丁的嘴唇紧紧地绷着,也许她终于还是明白了,她是一名仆人,和她们不是平等的。
她将那只猫抱在臂弯里,走出门去。莉亚熏等了一会儿,突然拉开屋门,前厅里空无一人,吉丁没有在偷听她们。她不信任这个女人,但话说回来,她想不出自己真能信任谁。
“我们必须关注关系到我们的事情。”她严肃地说着,关上了屋门。“爱蒂丝,你有没有在那些纸片中找到什么新线索?爱蒂丝?”
丰满的女子愣了一下,然后抬头扫视了一圈屋中的人,眨眨眼,这是她第一次从那堆破烂发黄的手稿中抬起头。看到莉亚熏,她似乎显得有些惊讶:“什么?线索?哦,没有。想进入国王图书馆本身就已经够困难了,如果我对某一页内容过于注意,图书管理员立刻就会知道。但如果我要把它们全都看过,我就永远也找不到什么东西,这个地方简直是个迷宫。不,我是在国王宫殿附近的一个书商那里找到这些的,这是一篇有趣的论述,里面写了……”
莉亚熏拥抱了阴极力,将那堆纸片吹到了地板上,“除非它们写了该如何控制兰德·亚瑟的办法,否则就把它们烧了吧!关于我们正在寻找的,你有多少了解?”
爱蒂丝向地上的碎纸片眨了眨眼:“嗯,它在帕那克宫。”
“你在两天前就知道了。”
“那一定是件特法器,要控制有导引能力的人,就一定需要至上力,而它有着特殊的用途,所以那一定是件特法器。我们会在展览厅里找到它,或者也许它会在帕那克的收藏里。”
“新的信息,爱蒂丝,”莉亚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尖利,“你有没有找到什么新的线索?任何线索都行。”
圆脸的女人不确定地眨了眨眼:“实际上……没有。”
“没关系,”玛芮琳说,“再过几天,只要他们珍贵的帕那克即了位,我们就能开始搜查了,即使必须检视每一支烛台,我们也要找到它,我们正站在悬崖边上,莉亚熏。我们要用皮带拴住兰德,教他该如何坐起来,如何打滚。”
“哦,是的,”爱蒂丝说着,露出了欢愉的微笑,“哦,一条皮带。”
莉亚熏希望结果会是这样,她已经厌倦了等待,厌倦了躲藏。要让这个世界知道她,要让全体人类向她弯下膝盖,正如同她第一次抛弃旧誓言、立下新誓言时所得到的承诺那样。
从厨房侧门里一走进她的小房子,艾格宁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但她还是毫不在意地将面具和麻袋放在桌子上,走到砖砌壁炉旁边的水桶前面。她弯腰去拿铜水舀,右手却突然探进桶后一个因移开两个砖头所形成的空穴里,随即直腰转身,一张小十字弩出现在她手中。这张十字弩不足一尺长,力量和射程都不大,被安放在空穴时就处于待射状态,锋利的钢制箭尖呈现出染过毒后的黑色,表明着见血封喉的效能。随意靠在墙角的那个男人应该看到了十字弩,但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他有着淡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大约正值中年,相貌相当英俊,只是她觉得有些太瘦了。很显然,他刚才就从身边的铁格窗子看见她走过狭小的院子了。
“你以为我会威胁到你?”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她认出这种熟悉的乡音,但并没有放下十字弩,“你是谁?”
他小心地将两根手指伸入腰间的口袋作为回答,看来他确实还是看到了十字弩,他从里面拿出一样片状的小东西。她示意他将那东西放在桌子上,再退回去,直到他退回墙角里,她才移动到桌子前,去细看他放下了什么,但始终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和十字弩的准星离开他。她用左手将那样东西举到眼前,一个边缘包了一圈黄金的象牙小徽章,上面雕刻了一只乌鸦和一座高塔。乌鸦的眼睛是黑色的蓝宝石,乌鸦,是皇族的象征,乌鸦塔,皇权裁决的象征。
“通常这样就足够了,”她对他说,“但我们远离霄辰,身处于一个以诡异为平凡的地方,你还能给出什么证据?”
带着消遣的意味无声微笑着,他脱下了外衣,解开衬衫,在他的两侧肩头全都有乌鸦和高塔的纹身。
大多数觅真者都会带着乌鸦和高塔的纹身,即使是胆敢偷窃觅真者徽章的人,也不会在身上留下这样的图案,背负了乌鸦的印记,就意味着成为皇族的财产。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记述了三百年前一对愚蠢的年轻贵族夫妻喝醉以后在身上纹了这样的图案,女皇得知此事,就让那对夫妻前往九月大殿,干起了擦地板的工作,这个家伙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子孙。乌鸦的印记是永远的。
“抱歉,觅真者,”她放下了十字弩,“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她没有问他的名字,即使他说了,也不一定是真名。他却先从容地穿上了衣服,任由她继续握着那枚徽章。
这是一个狡猾的暗示。她是一位船长,他是财产,但他仍然是一名觅真者。根据法律的规定,他能够以自己的职权来决定是否对她进行审讯。根据法律的规定,如果他打算对她就地进行审讯,他有权命令她出去买用来捆绑她的绳子,而她肯定会带着绳子回来的。从觅真者面前逃走是有罪的,拒绝与觅真者合作是有罪的,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一生中会犯下什么罪行,就像她绝不会想到背叛水晶王座。但如果他问了错误的问题,要求得到错误的答案……十字弩仍然在她的手边,而坎特伦则在很远的地方。疯狂的想法,危险的想法。
“我为苏罗丝女大君和可伦奈服务,一切为了女皇,”他说,“我前来检查各个地方女大君使者的进展。”检查?有什么需要检查的,还要派一个觅真者来?
“我从通信小艇那里没有得到消息。”他笑容变深了,她则红了脸,那些水手当然不会对她说关于觅真者的事。不过他在系上衬衫时还是回答道:“通信小艇不会冒险走我要走的路线,我一直在搭乘本地的走私船,船主是个名叫贝尔·多蒙的人,他的船会停靠在塔拉朋和阿拉多曼,以及它们之间的每一个地方。”
“我听说过这个人,”她冷静地说,“状况还算顺利?”
“至今为止还可以,让我高兴的是,至少你能正确地理解你的指令。在其他人之中,只有觅真者能做到这一点,很遗憾,海力奈里面没有更多的觅真者。”将外衣搭在肩上,他从她的手中抽走了觅真者徽章。“逃跑罪奴主的返回实在是件令人感到困窘的事,这样的逃跑一定要予以保密,简单地让她们消失掉会更好一些。”
她思考了一下,才保持住面容的平静。她曾经被告知,罪奴主被丢弃在法美镇的溃败中,有可能其中确实有一些是逃跑了。苏罗丝女大君亲自向她下达指令,送回所有找到的罪奴主,无论她们是不是想回来,如果做不到,就处理掉她们。最后这个手段应该只是最终的选择,至今为止。
“我很遗憾,这些地方都不知道卡芙,”他说着,坐到了桌边的一把椅子里,“即使是在坎特伦,也只有王之血脉仍然拥有卡芙,至少在我离开时还是这样的。也许来自霄辰的供给船这时已经到达了,就喝些茶吧!给我泡一杯茶。”
她几乎一脚把他踢下椅子,这个男人只是财产,兼觅真者。她泡了茶,又将茶杯端到他面前,并且拿着茶壶站在他身边,以保证他的茶杯总会是满的。他没有让她戴上面纱在这张桌子上跳舞已经让她感到很惊讶了。
在准备好钢笔、墨水和纸张以后,她被允许坐了下来,但他只是让她画出了坦其克的地图和它的防御结构,然后又画出了她所知道的每一座城市和乡镇,即使哪怕只知道一点也不能略过。她又被要求列出了地方上的各种势力,她所知的关于它们的强弱和归属,以及她推测它们的部署状况。
等她把这一切都做完之后,他将这些文件全都塞进了口袋里,又吩咐她把麻袋里的那样东西放到下一艘通信艇中送走,再给了她一个那种消遣的笑容之后,他就离开了。临走时对她说,几个星期后,他也许还会再来检查她的进展。
那个人走后,艾格宁坐在屋里愣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所画的每张地图,所列出的每一个名单,以前都曾经用通信小艇送出去过,难道说,她所做的这些只是因为她强迫他亮出纹身而受到的惩罚?视死卫士喜欢炫耀他们的乌鸦,觅真者极少这么做,也许确实是这个原因。至少,他没有在她回来之前下去看过地下室。或者他已经去了?难道他只是等待着她主动说出来?
就在厨房外的走廊里,那道门上粗大的铁锁似乎并没有被碰过,但有传说觅真者知道如何不用钥匙打开一把锁。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她打开铁锁,走下了狭窄的楼梯。
架子上的一盏油灯照亮了这个积满灰尘的地下室,四堵砖墙中间看不到任何能有助于逃跑的东西,污水桶里泛出的微弱气味悬浮在空气中。在与油灯相对的一边,一个衣衫污秽的女人颓坐在一堆粗羊毛毯上,听到艾格宁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乞求。她是艾格宁找到的第一个罪奴主,第一个,也是惟一的一个。艾格宁在找到伯萨敏之后,就几乎不愿再继续搜寻了,而且,虽然通信小艇已经来往了不止一次,但伯萨敏一直都被关在地下室里。
“有人到这里来吗?”艾格宁说。
“没有,我听到头顶有脚步声,但……没有。”伯萨敏伸出手,“求求你,艾格宁,这完全是个误会,你和我认识已经有十年,把这东西从我身上拿走吧!”
一个银色的项圈套在她的脖子上,下面接了一条粗银索,银索的另一端,一只用同样材料制作的手环挂在她头顶几尺高的钉钩上。给她戴上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很偶然的,那时艾格宁只是想将她束住一会儿,结果她立刻将艾格宁打倒在地,并且拼命地想逃走。
“如果你把那个拿给我,我就帮你解开。”艾格宁愤怒地说,很多事都让她感到生气,倒不是因为伯萨敏,“把那副罪铐递给我,我就解开它。”
伯萨敏打着哆嗦,垂下了双手。“这是个误会,”她耳语般地说,“一个可怕的误会。”但她丝毫没有去动那个手环的意思。她第一次尝试逃跑的结果只是让她在地板上来回翻滚,不停地呕吐,让当时在她身边的艾格宁大吃了一惊。
罪奴主通过罪铐控制罪奴——有导引能力的女人,有导引能力的是罪奴,不是罪奴主。但罪铐只能控制有导引能力的女人,而不是其他女人,也不会是男人。当然,有导引能力的年轻男人是一定要被处死的。能够导引的女人被戴上罪铐之后,只能在那只手环周围几步范围里移动,只有罪奴主戴上手镯,形成完整的连结,罪奴才能跟随罪奴主行动。
艾格宁在爬上台阶,重新锁上门的时候觉得很累,她想给自己倒一杯茶,但觅真者留下的一点残茶已经凉了,她又不想再泡一壶了。所以她只是坐回到椅子里,将那副罪铐从麻袋里拿出来。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副工艺精致的银制品,她不能使用它,它也不能对她造成伤害,除非有人用它敲她的脑袋。
戴上这只罪铐,确定它不能控制自己,即使只是这样想想,也会给她的脊背带来一阵寒意。能够导引的女人是比民众更加危险的动物,正是她们导致了世界崩毁,她们一定要受到控制,否则她们就会将所有人都变成她们的财产。这就是她一直接受的教导,霄辰人在一千年以来一直接受着这样的教导。很奇怪的是,这些教训在这里似乎无人知晓。不,这种愚蠢的念头是危险的。
将那副罪铐放回袋子里,她借助清洗茶具让自己的思想平静下来。她喜欢整洁,将这间厨房收拾干净能给她带来小小的满足感。在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她已经在给自己煮一壶新茶了。她不想去考虑伯萨敏的事,那也是危险而愚蠢的。将后背靠在桌子上,她在一杯被她煮得其黑无比的茶里倒进蜂蜜,不是卡芙,但只能凑合一下了。
不管伯萨敏怎么否认,怎么哀求,她确实有导引的能力。其他罪奴主也是这样吗?所以苏罗丝女大君才要杀死所有被扔在法美镇的罪奴主?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不可能。在霄辰全境年复一年的测试找到了每一个拥有导引潜质的女孩:每一个都在户籍名单中被剔除,在家族纪录中被剔除,然后就被带走,成为负铐的罪奴。同一个测试里也会找到能学习戴上手环,成为罪奴主的女孩,没有任何女性能逃过每年的这种测试,直到她年长到如果拥有潜质,肯定会显露出导引能力的年龄。怎么可能一个本该是罪奴的人反而被当成了罪奴主?但伯萨敏就在地下室里,被一副罪铐像锚一般死死地束缚在那里。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这种可能性也许会是致命的,这其中包括了王之血脉和觅真者,甚至可能还波及到了水晶王座。苏罗丝女大君敢向女皇隐瞒这种信息吗?对于这些人,区区一名船长可能只是因为对他们错误地皱皱眉头就会落得尖叫着死去,或者只是因为他们一时兴起就成为了财产。如果她要避免自己被判以万年之死,她就必须知道得更多。首先,这意味着必须将更多的钱扔给佛鲁蓝和其他和他一样的流氓,找到更多的罪奴主,并确认罪铐是否会对她们起作用。除此之外……除此之外,她完全是航行在没有被海图标示出的暗礁群里,而她的船头没有领航员。
她的手碰到了那张十字弩,致命的弩箭仍然放在弩槽里。她意识到另外一件事也是确定的:她不会让觅真者杀死她,也许他只是为了帮助苏罗丝女大君保守秘密,也许根本不为任何原因。这个想法已经几近于叛逆,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颤栗,但她无法将这个想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