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橡树之外(2 / 2)

片刻之间,他们为了保密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都付诸东流了。仿佛是一段多瘤老树根般的森布正瞪着他的水泡眼检查那些马匹,特别是罗亚尔那匹像布朗的杜兰大马一样高大的坐骑,他搔着脑袋,不停地瞅着马背上那只巨大的马鞍。

看见罗亚尔的时候,森布的下巴立刻拉得老长:“兽……兽……兽魔人!”他终于大声喊了出来。“不要当个老傻瓜,森布。”玛琳用力地说道,她向旁边走了一步,将老茅屋匠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佩林一直低着头,盯着他的弓,一动也没动。“难道我会和一只兽魔人一起站在我家后门的台阶上吗?”她轻蔑地哼了一声,“罗亚尔先生是一位巨森灵,如果你不是一只瞎了眼的笨鹅,你就应该能看出来。宁愿整天抱怨,也不去忙点正经事,我们要走了,没时间和你这种人胡诌。你最好干你的事去,不要打扰我的客人。你非常清楚,珂琳·艾玲因为你给她做的糟糕屋顶,已经找了你几个月了。”

森布嘀咕了一声“巨森灵”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眼睛一直不停地眨动。片刻之间,他似乎是要反驳玛琳贬低他的手艺,但他这时看到了佩林,眼睛立刻眯了起来:“他!是他!他们正在找你,你这个小崽子,小流氓,跟着两仪师跑了,又成了暗黑之友,那还是我们被兽魔人祸害之前的事了。现在你回来了,兽魔人也回来了,你打算告诉我,这只是偶然吗?你的眼睛怎么了?你病了吗?你带着病回来,是要把我们全都害死吗?兽魔人还不够吗?圣光之子会逮捕你,你看着吧!”

佩林感觉到菲儿绷紧了身体,他看见她正抽出一把匕首,便急忙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她要干什么?森布是个暴躁的老傻瓜,但不能因为这个就对他动刀子。女孩恼怒地一甩头,但她至少把匕首留在了鞘中。

“够了,森布,”玛琳厉声说道,“你把这些话留给你自己吧!或者你现在就要到白袍众那儿去报告?就像哈利和他的兄弟达奥一样?我一直在怀疑,为什么那些白袍众会跑来搜布朗的书。他们拿走了其中六本,并在布朗自己的屋檐下宣布他渎神。渎神!只因为他们不同意一本书里写的东西。我没有让你赔那些书,已经是你的运气了,他们像黄鼠狼一样掀翻了旅店里所有的东西。他们说,他们要找到更多渎神的书,仿佛有谁会有兴趣藏一本书似的,床上的被褥和我的亚麻衣服被扔了一地。我没抓住你的领子,叫你把这一切都整理好,已经是你的运气了。”

玛琳每说一句话,森布都会向后退缩一点,最后,他就像是要把脑袋缩进那副瘦骨嶙峋的肩膀里去。“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玛琳,”他反驳说,“只是因为一个人提到……就是这样,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随口……”他摇着头,躲避着玛琳的目光,却也在努力地恢复强硬的态度,“我要把这件事通知村议会,玛琳,我是指他。”他用满是皮瘤的指头指着佩林。“只要他在这里,我们就都有危险,如果圣光之子发现你在包庇他,他们也许会惩罚我们所有的人,到那时,就不止是把你的衣橱翻乱那么简单了。”

“这是妇议团的事。”玛琳理了理肩膀上的披肩,走到茅屋匠的面前,直盯着他的双眼。他比她要高一点,但她庄重的气势占了压倒的优势,茅屋匠慌乱地想说些什么,但玛琳一连串的话语让他一个字也插不进来。“这是妇议团的事,森布,如果你以为我的话有错,如果你敢叫我骗子,那你就去拨弄你的舌头吧!如果你敢把妇议团的事对任何人说一个字,哪怕是对村议会……”

“妇议团没有权力干涉村议会的事。”森布喊道。

“……那就看看你的老婆会不会让你睡到谷仓里去,让你去吃喂奶牛剩下的稻草,你以为村议会能凌驾于妇议团?我会让黛斯·康加去说服你的,如果你需要说服的话。”森布哆嗦了一下,仿佛黛斯真的来了一样。如果黛斯·康加是乡贤,她会在今后一年的时间里每天都把味道可怕的药汤灌进他的喉咙里,而像森布这么瘦弱的人根本阻止不了她。

在伊蒙村,奥波特·卢汉是惟一比黛斯更魁梧的女子,而黛斯的手段和脾气比起奥波特来说可是厉害许多,佩林没办法想象她当乡贤的样子。奈妮薇如果知道是谁接替了她的位置,也许会十分恼火,奈妮薇总是以为自己对待村民们是非常温柔的。

“不需要说得这么可怕,玛琳。”森布安抚地小声说,“你想要我保持安静,我会保持安静的,但不管妇议团会不会处理,你都在冒着让圣光之子惩罚我们所有人的危险。”

玛琳只是扬了一下眉毛,过了一会儿,他就缩着尾巴走了,只是还在自顾自地嘟囔着:“干得好!”

等到森布消失在旅店的拐角,菲儿对玛琳说:“我想,我需要从你这里学一课,我对付佩林还没有你对付艾威尔先生和这家伙的一半好。”她朝佩林笑了笑,表明自己是在开玩笑,至少,佩林希望她是这个意思。

“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拉紧他们的缰绳,”年长的女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还有什么时候让他们自己去思考。让他们在不重要的事情中随心所欲一些,等到有需要的时候,管束他们就会比较容易。”玛琳并没有将心思放在这些话上,而是望着森布离开的方向,皱起眉。“有些人应该被捆在畜栏里,绝不能放出来。”她说这话也许是认真的。

佩林吓了一跳,菲儿肯定不应该听取这样的建议,他急忙向玛琳问道:“你认为他会管住自己的舌头吗,艾威尔太太?”玛琳犹豫了一下,“我相信他会的,森布的舌头生来就让人讨厌,而他年纪愈大,就愈惹人厌,但他毕竟还不是哈利·科普林那样的人。”不过佩林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犹豫。

“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佩林说,没有人表示异议。

太阳比他预料的要升得更高,已经越过了天顶的最高点,这意味着大多数人都正在家里吃午饭。还留在外面的人已经不多了,主要都是一些照顾牛和羊的男孩,也都在专心地吃着带在身上的午饭。他们和道路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很远,所以并不会很注意在路上走动的人。不过,将面孔藏在兜帽里的罗亚尔还是引来了几道惊异的目光,即使是骑在快步的背上,佩林的头顶却还不到巨森灵的胸口。从远处看上去,他们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带着两个骑在矮种马上的儿童,还牵着两匹驮货的驴子。这肯定不会是经常能看到的景象,但佩林只希望看见他们的人会把他们想象成这样。谈话会引来更多的注意。他必须躲避别人的注意,直到把卢汉夫妇等人救出来,但愿森布真能闭上嘴。他自己也戴上了兜帽,这样可能也会招致别人的议论,但这总比让别人看到他的胡子,从而断定他不是孩子的好。至少,天气不是非常热。经过提尔的热度之后,佩林觉得这里就好像是春天,而不是夏天。

他很轻易就找到那棵裂开的橡树,被劈开的两半各向两侧伸展,仿佛一把巨大的叉子。露出的树芯表面如同生铁一样黝黑坚硬,向四周伸展的巨大树冠下则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穿过村子径直走过来要比绕路便捷得多,所以艾威尔太太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他们到的时候,她正不耐烦地玩弄着披肩上的流苏。艾伊尔人也到了,他们蹲在树阴里,一只啃橡实的松鼠下面,高尔没有和两个女孩子待在一起。枪姬众和高尔在监视着周围树丛的同时,也在彼此监视。佩林丝毫不怀疑他们走到这里的时候不会被别人看见,他只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能力。他能在树林里隐藏得很好,但艾伊尔人似乎并不在意需要藏身的地方是森林、农田还是城市,当他们不想被看见的时候,他们总是能找到办法不被看见。

艾威尔太太坚持要他们徒步走完剩下的路程,说剩下的路上草木过于茂密,已经不适合骑马了。佩林并不同意,但还是下了马,很显然,让艾威尔太太步行引领他们这些骑马的人,会让她感到很不舒服。不过,他的脑子早已被各种计划占满了,他需要在望山顶上看一眼白袍众的营地,才能决定如何援救卢汉夫妇等人。谭姆和亚贝又藏在了哪里?布朗和玛琳都没有告诉他,也许他们不知道。如果谭姆和亚贝都还没能救出那些被拘禁的人,可见这并不是个轻松的任务,但他必须完成它,然后,他就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兽魔人身上了。

村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这里,原来的小路都消失了,但高大的树木遮挡了阳光,所以灌木和长草繁生得并不算很厉害。艾伊尔人和他们一起无声地在草丛间穿行,艾威尔太太坚持所有人都必须聚在一起,罗亚尔对着巨大的橡树、高耸的冷杉和羽叶木不停地发出赞许的喃喃声。偶尔会有一只模仿鸟或知更鸟在树枝间鸣叫,有一次,佩林闻到一只狐狸在看着他们走过。

突然间,他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又听见了一阵微弱的沙沙声。艾伊尔人们绷紧了肌肉,俯下身,抽出短矛,佩林将手伸进了箭囊。“别紧张,”艾威尔太太急忙说,她伸手示意他们将武器放低。“请别紧张。”两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左边的个子高瘦,皮肤黝黑;右边的身材矮壮,头发已经变成了灰色。两个人都握着上箭的弓,时刻准备抬起射击,两个人的腰带两侧都分别挂着箭囊和佩剑,全都穿着与周围植物融为一体的斗篷。

“护法!”佩林喊道,“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们,这里有两仪师,艾威尔太太?艾威尔先生也从没有提到过,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玛琳急忙说道,“我没有撒谎,我说过,这是妇议团的事。”她将目光转向护法。两名护法这时都没有丝毫放松。“托马斯、伊万,你们认识我,把弓放下,你们知道,我不会带心怀歹意的人来。”

“一位巨森灵,”灰发男子说,“艾伊尔,和一名被白袍众追捕的黄眼睛男人,当然,还有一个拿匕首的好斗女孩。”

佩林看了菲儿一眼,她已经抽出一把匕首,准备要投掷了。这一次,他同意她的决断。他们也许是护法,但他们丝毫没有表露出会放下弓箭的意思,他们的面容就像是在铁砧上捶打出来的一样。艾伊尔人看上去等不及戴上面纱,就要开始枪矛之舞了。

“一支奇怪的队伍,艾威尔太太。”年老的护法继续说道,“我们会弄清楚的,伊万?”削瘦的男人点了点头,立时融入到草木之中,佩林几乎无法听到他行动的声音。护法可以在一片死寂中展开行动,只要他们想这么做。

“你是什么意思?妇议团的事?”佩林问,“我知道,白袍众如果发现这里有两仪师,一定会惹来很大的麻烦,所以你当然不会想告诉哈利·科普林,但为什么你不告诉村长和我们?”

“因为这是我们一致的决定。”艾威尔太太急躁地说,这种急躁似乎同时在针对佩林和那名仍然在监视——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他们的行动——他们的护法,也许还有一点是对两仪师的。“当白袍众到来的时候,她们正好在望山,除了那里的妇议团之外,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身份,那里的妇议团将她们送到我们这里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佩林,这是保守秘密最好的方法。光明保佑,我知道已经有两名女子和丈夫分床睡了,就因为害怕自己会在睡觉时把这件事说出来,我们一致同意要对所有人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你们的决定改变了?”灰发护法用严厉的声音问。

“我有充分的理由,托马斯。”从她抚弄披肩的神态看来,佩林怀疑她希望妇议团和两仪师也会这样想。一直都有传闻说,妇议团对待团员会比对普通村民更加严厉。“有什么地方比两仪师身边能更好地隐藏你们?你和一位两仪师一起逃走过,所以肯定不会害怕她们,而且……你们很快就能明白了,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两仪师之间也是互有不同的。”佩林对她说。不过他最害怕的红宗两仪师是不会约缚护法的,红宗两仪师相当不喜欢男人。这个托马斯有一双毫不动摇的眼睛,他们可以冲向这名护法,或者不理他径自走过去,但这名护法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射穿所有轻举妄动的人。佩林打赌,其余的人也会被他随后射出的箭一一钉死。艾伊尔人似乎同意佩林的看法,他们仍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朝任一方向跳开的姿势,但他们又仿佛能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太阳下山。

佩林拍了拍菲儿的肩膀。“不会有事的。”他说。

“当然,不会的。”女孩向他露出微笑,她已经收回了匕首,“如果艾威尔太太这么说,我就信任她。”

佩林希望她是对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那么多人了。他不信任两仪师,他可能连艾威尔太太也不信任,但也许这些两仪师能帮助他对抗兽魔人,他会信任所有愿意这样做的人。但他到底对两仪师能相信多少?她们的行动总是有她们自己的目的。对于他,两河是家乡,但对于她们,这里也许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菲儿和玛琳·艾威尔应该都是可以信任的,还有那些艾伊尔人正蓄势待发。在这个时刻,他似乎并没有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