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没时间了。”她喃喃地说,“没问题的,一切都会很好的。”她颤抖地微笑着,轻抚他的面颊,“我知道,有你在就会好的,我的丈夫。”
琼纳抬起手臂,挥了一下,这个信号在队伍中引起了一阵涟漪。缓缓地,马车开始移动了,艾伊尔离开了帕兰迪森。
兰德摇了摇头。太多了,记忆纠缠在一起,空气似乎已经被闪电充满,强风卷起沙砾,形成一个个舞动的漩涡。莫拉丁已经在自己的脸上挖出了深深的血沟,现在他正在挖自己的双眼。向前。
柯明跪在被犁过的土地边缘,身上穿着他的工作服——朴素的灰褐色外衣和裤子,以及嵌边软皮靴。与他一样的人和他一起环绕在这块田地的周围——十名皈道艾伊尔和一位巨森灵,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伸开手臂长度两倍的距离。他能看见另外一块田地,那里也围着像他们一样的人。在田地之间,拿着震撼矛的士兵坐在披甲的约车顶上,一架旋筝在他们的头顶盘旋,这种致命的黑色金属大黄蜂中坐着两个人。他今年十六岁,那些女人们终于确定他的声音已经浑厚到可以参加萌芽歌唱了。
人类和巨森灵在这些士兵面前全都魂不守舍,如同面对着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一样,他们惟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杀戮。他父亲的大父查恩说过,这里曾经是没有士兵的,但柯明并不相信。如果没有士兵,有谁来阻止夜骑士和兽魔人,保护他们的生命?当然,查恩也说过,这里曾经也没有过魔达奥和兽魔人,没有弃光魔使,没有暗影生物。查恩有许多故事描述的是很久以前的岁月,那段岁月里没有士兵、夜骑士和兽魔人。他说那时坟墓之王还被囚禁在封印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或者是“战争”这个词。柯明无法想象会有那样一个世界,当他出生的时候,战争早已是一个古老的词了。
但他喜欢查恩说的故事,虽然他没办法让自己相信它们,不过这位老人的一些故事总会让人们朝他皱起眉头,甚至是扔给他一堆责骂。比如,他说他曾经服侍过弃光魔使,不是一般的弃光魔使,而是兰飞儿本人。他还说,他曾经服侍过伊煞梅尔。如果查恩一定要编故事,柯明希望他能说他服侍过路斯·瑟林——那位伟大的领袖。当然,每个人都会问他,为什么现在没有服侍龙,但现在的状况已经比以前好了。柯明不喜欢当查恩说兰飞儿原先并不邪恶的时候,众人看着他的眼神。
田地尽头传来的一阵骚动告诉柯明,尼姆之一已经到了。柯明很快就看到了他巨大的身躯,头颅、肩膀和比巨森灵还要高的胸膛,他正在播种的土地上大步行走。他不需要看就知道,尼姆留下的脚印里一定萌生出了许多幼芽。这位尼姆的名字是桑姆斯塔,他的周围环绕着蝴蝶组成的白色、黄色和蓝色云朵。镇里的人们,也就是这片田地的主人都在兴奋地低声交谈着,他们的目光纷纷聚拢在尼姆身上。现在,每片田地都会有专属的尼姆。
柯明想问问桑姆斯塔,查恩的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他曾经和桑姆斯塔说过话,桑姆斯塔的寿命极长,他肯定经历过查恩描述的那段时光,尼姆比任何生灵都要年长。有人说,尼姆永远也不会死,只要还有植物生长,他们就能活下去,但他已经没时间考虑询问尼姆问题的事了。
依照已经安排好的步骤,巨森灵首先站起身,开始唱歌,厚重的嗡嗡声如同大地在歌唱。艾伊尔随后也站起身,人类的声音在他们的歌声中愈来愈高,即使是最低沉的人声也比巨森灵的声音要高亢。所有的声音编织在一起,桑姆斯塔理顺这些声线,将它们编织入他的舞蹈。他张开双臂,以迅捷的步伐滑过田地,蝴蝶在他的四周飞舞,不时会停在他伸开的指尖上。
柯明能听到其他田地周围也响起了萌芽歌的歌声,女人们鼓着掌,为男人们加油,也拍出了新生命心跳的节奏。但这些在柯明的脑海里只留下很模糊的印象,他的全副精神都已经被歌唱所吸引,他甚至觉得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歌声被桑姆斯塔编入种子周围的土壤。不过那也不再是种子了,泽麦的幼芽覆盖了田地,每次被尼姆踩到,它们都会长得更高一点,病害与虫灾都不会触及这些植物。种子在唱歌,它们最后会长到普通人的两倍高,再装满镇子里的谷仓。这首歌和所有的萌芽歌,他就是为了它们才会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他并不后悔两仪师在他十岁时淘汰了他,他们说他缺乏灵感,去接受成为两仪师的训练一定很神奇,但绝对比不上现在这一刻。
歌声缓缓地减弱,艾伊尔引导了它的结尾。最后的声音消失时,桑姆斯塔又舞了几步,于是歌声似乎又随着他的舞步继续萦绕在空气中。然后,他停住脚步,一切都结束了。
柯明惊讶地发现镇里的人们都已经走了,但他没时间寻思他们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走。女人们正朝他们走来,欢笑着向男人表示庆贺。现在他是男人中的一员,不再是个男孩了,不过那些女人在亲吻他的嘴唇时,还是会拨弄几下他红色的短发。
这时,柯明看见了那名士兵,他距离他们只有几步远,正在看着他们。他并没有佩带震撼矛和幻光布作战斗篷,但他戴着头盔,这让他的头部仿佛一只巨大怪异的昆虫脑袋。黑色的头盔面甲被掀起,但他的脸仍然藏在昆虫下颚般的护甲后面。仿佛是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装扮,这名士兵脱下了头盔,露出一名年轻人黝黑的脸,他看起来最多也就比柯明大四五岁而已。这名士兵坚定的棕色眼睛望向柯明,让柯明打了个哆嗦。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但这双眼睛……这名士兵一定也是在十岁的时候就被选中接受训练了。柯明很庆幸艾伊尔被排除在这种选择之外。
“有什么讯息吗,战士?我觉得我们唱歌的时候,那些约车里也有兴奋的声音传出来。”
这名士兵犹豫了一下:“虽然讯息还没有得到确认,但我想,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收到报告,今天黎明时分,路斯·瑟林率领百盟团对煞妖谷进行了攻击。我们的通信收到了干扰,但那份报告说,封印的破洞已经得以封闭,大多数弃光魔使,也许是所有弃光魔使都被锁在封印之中。”
“那就是说,已经结束了。”托麦达重重地喷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赞颂光明。”
“是的。”士兵向周围看了一眼,突然露出一副若有所失的神情,“我……想是这样没错。我想……”他看着他的双手,然后又让它们垂回身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本地人已经等不及要开始庆祝了,如果这个讯息是真的,庆祝活动也需要持续好多天。我想,是不是……不,他们不会想让士兵加入他们的,你们会允许吗?”
“也许今晚我们可以一同庆祝,”托麦达说,“但我们还要访问三座小镇,才能完成任务。”
“当然,你们还有工作要做,这是你们的责任。”那名士兵又向周围看了一眼,“这里还有兽魔人,即使弃光魔使已经没了,但兽魔人还在这里,还有夜骑士。”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回头向约车走去。
当然,托麦达没有露出任何兴奋的神情,但柯明已经感受到了年轻士兵那一份震撼的心情。战争结束了?没有了战争,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一定要和查恩谈一谈。没等到他进入镇里,欢乐的笑声和歌声就飘入了他的耳中,镇上礼堂塔顶的大钟发出了洪亮的钟声。镇民们在街道上舞蹈,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走出了屋子。柯明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寻找。当其他艾伊尔在田边工作的时候,查恩留在他们住宿的客栈里,他也非常想和他们一起歌唱,但他疼痛的老膝盖就连两仪师也无能为力了。然而这消息一定会让他跑上街的。
突然间,柯明的嘴和膝窝各被打了一下,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膝已经跪倒在地上。他用手擦去了嘴角的鲜血,向上望去。一个满面怒容的镇民正站在他面前,用一只手捂住了握拳的另一只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柯明问。
那个镇民吐了他一口口水:“弃光魔使都死了,死了,你听见了吗?兰飞儿不会再保护你们了。我们要将你们这些服侍过弃光魔使的人连根拔除,就算你们假装站在我们这一边也没有用,我们要像对待那个疯老头一样对待你们。”
一个女人抓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走开,陶马,走开,管好你的蠢舌头!你想让巨森灵来找你吗?”男人的眼里突然显出警觉的神情,他任由女人将他拖进了人群中。
柯明挣扎着站起身,开始奔跑,嘴角的鲜血一直流到了下巴上,但他毫不在意。
客栈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就连客栈老板、厨师和助手们也不在。柯明跑进客栈里,大声喊着:“查恩?查恩?查恩?”
也许查恩是到客栈后头去了,他喜欢坐在客栈后面的香苹果树林里,向柯明讲些关于他年轻时的故事。柯明跑出客栈的后门,绊了一跤,趴倒在地上。绊住他的是一只空靴子,那是查恩红色的正装靴,虽然他不再和他们一起歌唱了,但他仍旧穿着这双靴子。
上方的某样东西让柯明抬起了头。查恩满头白发的身体挂在从屋梁上垂下的一个绳圈里,因为踢掉了靴子,所以他赤着一只脚,一只手的手指扣在脖子上,似乎还在想把勒住他的绳子拉开。
“为什么?”柯明问,“我们是皈道徒,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回答他。将靴子紧抱在胸口,他跪倒在地上,抬头紧盯着查恩,任由狂欢的喧嚣彻底将他吞没。
兰德颤抖着。玻璃柱中发出的光芒形成一层蓝色的、如固体般的薄雾,它们就像爪子一样,要将神经从兰德的皮肤里抓出来。劲风咆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一切吸入其中。莫拉丁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面纱,但在黑色面纱上方,只露出两个滴血的窟窿,盲目地凝视。这名艾伊尔正在咀嚼,血沫掉落在他的胸口。向前。
绰拉树伸展的枝叶下,查恩沿着拥挤的大街前行。绰拉树的三瓣叶代表和平与满足,它们簇拥着一幢幢直指天际的银白色建筑物,一座没有绰拉的城市就像荒野般凄冷萧条。约车发出平静的嗡嗡声,在街道上行驶。一架巨大的梭翼冲过天空,它载送着前往康米勒、滋奥拉,或是其他城市的公民们。他很少搭乘梭翼,如果他要进行长途旅行,通常会有一位两仪师用神行术带他过去。但今晚,他要使用梭翼前往目金,今天是他第二十五个命名日。今晚,他要接受奈拉最近一次的求婚。他想知道奈拉会不会很惊讶,他已经拖延了一年,因为他还不想安居下来,这还意味着他要改为服侍两仪师绰莱勒——奈拉一直侍奉的两仪师,不过两仪师米尔琳已经给予了许可。
查恩转过一个街角,才刚看见一个黑脸的宽肩膀男人和他时髦的小胡子,就被那男人的肩膀撞倒在地上。查恩的后脑撞在人行道上,让他两眼直冒金星,好一段时间,他只能晕眩地躺在原地。
“小心看路。”留胡子的男人气恼地说着,理了理他的无袖红外套和手腕上的蕾丝。他的黑发被聚拢在背后,一直垂到肩头,这是最时髦的发型,就像有些没发誓约的人会模仿艾伊尔一样,都是最新流行。
和胡子男人在一起的浅发女子将一只手放在胡子男人的手臂上,她身上的亮白色斯台瑟随着突如其来的困窘而变得更加不透明了,“乔姆,看他的头发,他是艾伊尔,乔姆。”
查姆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脑,想看看那里是否受了伤。他的手指抚过自己金红色的短发,拉了一下留在颈后的辫子,甩了甩头。只是有点擦伤,他心想,不会更严重了。
“是啊!”胡子男人的表情立刻从恼怒变成了惊恐,“原谅我,皈道徒,是我应该看路。让我扶你起来。”他这样说的时候,已经伸手扶查恩站了起来。
“你还好吧?我为你叫一辆滑撬代步吧!”
“我没事,公民,”查恩温和地说,“真的,这是我的错。”确实,他走得很匆忙,本来被撞伤的很可能是这个男人,“你受伤了吗?请原谅我。”
那个男人张开嘴,想要说他没事——公民们总是这样,他们似乎认为艾伊尔都是丝玻璃做的——但在他出声之前,他们脚下的地面掀起了一阵波动,四周的空气也在波动,扩散出一层层涟漪。胡子男人不安地向周围张望,用身上时髦的幻光布斗篷裹住了自己和女伴,所以两人的头颅看起来就好像飘浮的虚体一般。
“那是什么,皈道徒?”其他看见查恩发色的人也聚集到他身边,焦急地询问着同样的问题,但查恩并没有理会他们,甚至没有去想这么做是否很无礼。他用力推开面前的人众,眼睛却紧紧盯着沙罗姆——那个白色球体的直径足有一千尺,它飘浮在珂蓝丹蓝色和银色的圆顶上方。
米尔琳说过,就是今天,她说她找到一个新的至上力源头。一个女性和男性两仪师都可以碰触的源头,而不是像以前那个各自只能碰触到一半,这种无差别的融合一定能比原来女人和男人合作导引至上力发挥出更大的力量。今天,她和贝多蒙会第一次打开这个源头,这也会是男人和女人最后一次使用不同的至上力工作,就是今天。
沙罗姆的一小片白色仿佛突然消失了,一束黑色的火焰从它上面喷出,黑火向下伸展,速度似乎很慢,让人无法察觉,接着上百团火苗突然溅射到白色巨球周围的每一个地方。沙罗姆像颗鸡蛋一样四分五裂,坍塌、坠落,它原先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团黑曜石地狱。黑暗在天空中延展,吞噬了太阳,形成诡异的黑夜,仿佛一切都已落进那些火焰的黑光中。人们在尖叫,每一个角落都传出尖叫的声音。
在第一团火焰出现的时候,查恩已经开始向珂蓝丹全速奔跑,但他知道,来不及了。他发誓要服侍两仪师,但他太迟了。在奔跑中,泪水不停地从他的颊边滚落。
兰德眨动着眼睛,驱散视线中纷乱的干扰,他的双手正紧压着自己的头颅。幻像仍然不停地流入他的脑海,巨大的球体,燃烧的黑暗,坠落、崩碎。我真的看见了那个钻进暗帝牢狱的孔洞?是真的吗?他站在玻璃圆柱的边缘,盯着爱凡德梭拉。一株绰拉树,没有绰拉的城市是荒芜的,而现在,全世界只剩下了一棵绰拉树。柱阵在浓雾上空发出的蓝光中熠熠生辉,但现在它们似乎又是只不过是在反射周围的光线了。兰德看不见莫拉丁,他不认为那个艾伊尔走出了这片玻璃丛林,或者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突然间,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兰德的视线。在生命之树低处的树干上,一个形体正在缓缓晃动。那是一个男人,男人上方的两根树枝间架着一根横杆,杆上垂下一根绳子,绳子的末端拴住了那个男人的脖颈,他就挂在那根绳子上。
兰德狂吼一声,奔向那棵树。他紧抓住阳极力,火焰剑出现在他的手中,他飞身跃起,一剑斩断了那根绳子。
他和麦特双双倒落在满是灰尘的白色石板路上,那根横杆也从树枝上弹起,掉落在他们身边。那不是一根杆子,而是一根奇怪的黑色长柄矛,与普通的尖形矛锋不同,它的锋刃更像是一把短剑的剑刃,而且这根剑刃稍稍有些弯曲,只有一侧开了刃。兰德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这根矛,但他很快就惊讶地发现,制成这根矛的材料竟然是黄金和昆达雅石,上面还镶嵌着蓝宝石和火滴石。
兰德释放了火焰剑和至上力,他将绳子从麦特的脖子上解去,将一只耳朵压在朋友的胸膛上。没有声音。他惊惶地撕开麦特的外衣和衬衫,扯断麦特胸前挂着一枚银色徽章的皮绳。他将那枚银色徽章扔在一边,再次倾听麦特的胸口。还是没有声音,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不!如果我没有让他跟着我到这里来,他根本不会有事的,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兰德用尽全力捶击麦特的胸口,又俯下身去倾听。没声音,他再次捶打,倾听。有了,一点虚弱的心跳声。是了,那么衰弱,那么缓慢,但麦特还活着,尽管他的脖子周围已经出现了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他也许还能活下来。
兰德吸满一口气,又用力将这口气吹进麦特的嘴里。一次,再一次。然后,他跨立在麦特身体两侧,抓住他的裤腰,将他的腰部提离地面,上下三次,接着他又向麦特嘴里吐气。他可以导引,他能用至上力做些事情,但想到提尔之岩里的那个女孩,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想让麦特活下来。真正地活着,而不是成为至上力的傀儡。在伊蒙村时,他曾经见过卢汉师傅救活了一个从酒泉河中捞起的男孩。他不停地给麦特送气,提起麦特,送气、提起,并全心全意地祈祷。
麦特突然开始全身痉挛,连连咳嗽。兰德跪在他身边,看着麦特用双手捂住喉咙,来回翻滚,在剧烈的咳嗽中痛苦地吸入空气。
麦特的手碰到了那根绳子,让他全身一阵哆嗦。“那些火烧的……山羊……崽子,”他沙哑地嘟囔着,“他们要……杀死我。”
“谁干的?”兰德一边问,一边警觉地审视四周,广场周围半完工的宫殿和广场上各种光怪陆离的物品也在回望着他。很显然,鲁迪恩之中,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别人了,除非莫拉丁还活着,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那座……扭曲门框……另外一边的……家伙。”麦特痛苦地咽下一口口水,坐起身,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这里也有一座门框,兰德。”他说话的时候,喉咙仍然是沙哑的。
“你能走进去?他们有没有回答问题?”那道门会很有用。兰德急切地需要更多的答案,他有成千上万个问题,却几乎没有任何答案。
“没有回答,”麦特哑着嗓子说道,“他们欺骗了我,而且他们还要杀死我。”他拾起那枚徽章,那是个差不多能塞满他手掌的银狐狸头。片刻之后,他做了个鬼脸将那个狐狸头塞进了口袋里,“至少,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些东西。”他又将那根奇怪的矛拖到自己身边,用手指抚过矛柄。矛柄上有一行奇怪的花体铭文,铭文两端各镶嵌着一只鸟,铸成鸟身的黑色金属甚至比乌木的矛柄颜色还要深。兰德觉得它们是乌鸦,矛刃上同样雕刻着一对乌鸦。麦特发出一阵粗野而讽刺的笑声,从地上站起来,靠在那根长矛上,矛刃底端正好和他的头一样高。他的衬衫和外衣仍然敞开着,显得凌乱不堪,但他丝毫也没有将它们整理一下的意思。
“我也会留下这个,他们的玩笑,但我会留下它。”
“一个玩笑?”
麦特点点头,“这行铭文说的是:
如是为吾等所书之约,如是协议已成。
思想为时光之箭,记忆永无消退。
所求已得给予。代价已得偿付。
你看,不错的笑话。如果我有机会,我会用他们的伎俩将他们削成薄片,我会给他们‘思想和记忆’。”
麦特哆嗦了一下,用一只手抚过头发:“光明啊,但我的头真痛啊!那里在不停地旋转,就像一千个梦的残片,而每一个残片都是一根针。你觉得,如果我求求沐瑞,她会帮我治疗一下吗?”
“我肯定她会的。”兰德缓缓地回答。麦特一定是被伤得太重了,让他不得不寻求两仪师的帮助。他再次望向那根黑色的矛柄,大部分铭文都被麦特的手挡住了,只露出很少一点。不过兰德根本看不懂这些铭文。麦特怎么看得懂?鲁迪恩空洞的窗户带着嘲笑的神情望着兰德。我们仍然隐藏着许多秘密,它们似乎正在这样对兰德说着,比你知道的更多,比你知道的更可怕。
“我们回去吧,麦特,我不在乎我们是不是必须在晚上穿过那片山谷。就像你说的,晚上那里会凉快一些,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很高兴你这么说,”麦特一边说,一边还在咳嗽,“不过我们先要在那个喷泉里再好好喝一顿。”
兰德跟上了麦特,虽然麦特首先迈出了步子,但他的速度并不快。他蹒跚地前行着,把那根奇怪的矛当成拐杖。当兰德看到那一男一女两尊擎着水晶球的雕像时,他停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继续向前走去,把那两尊雕像留在了原地。还不行,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他运气好的话。
他们离开广场,重新走进街道,未完成的宫殿耸立在街道两侧,无声地压迫着他们,那些建筑物凹凸不齐的顶端如同巨大堡垒的城垛。兰德拥抱了阳极力,虽然他并没有看到真正的威胁,但他能感觉到,仿佛致命的目光已经刺入了他的后背。鲁迪恩安静而又空旷,浓雾上空发出的蓝光抹去了一切阴影,街道上的灰尘不时被风掀起一层层波纹……风,这里并没有风。
“哦,烧了我吧!”麦特嘟囔着,“我想,我们遇到麻烦了,兰德,这就是我待在你身边所得到的,你总是让我遇到麻烦。”波纹翻动的速度变快了,灰尘滑在一起,聚成更厚的纹路,不停地颤抖。
“你能走得更快一些吗?”兰德问。
“走?血和灰啊,我能跑呢!”将那根长矛横在胸前,麦特踉跄地跑了起来。
兰德跟在麦特身边,让火焰剑回到手中,不过他并不确定自己能用剑对颤动的灰尘做些什么,不确定这时一把剑是否真的有用。那只是灰尘。不,它该死的不是,它是那种泡沫,漂流在因缘中的暗帝的邪恶,它在寻找时轴,我知道它是。
他们周围的灰尘全都聚集成一重重波纹,颤抖着,愈来愈厚,串联在一起,凝聚在一起。突然间,就在他们前方,一个形体从一座干涸的喷泉池子里跳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形,黑暗而没有容貌,十根手指如同锐利的爪子。它无声地跃向他们。
兰德凭着直觉挥出了浮月无澜波的招式,至上力的剑刃切穿了那个黑色的形体。一片闪光之后,怪物变成了一团厚重的灰尘,飘落在路面上。
但很快就有其他怪物代替了它的位置,没有面孔的黑色形体从四面八方扑来,外形各不相同,但都有着长刀一样的利爪。兰德在它们之间来回穿梭,火焰剑刃在空气中编织出繁复的罗网,在背后留下一团团浮尘。麦特将手中的长矛当成杆棒挥舞,划出一片片虚影,但矛刃总是能准确地劈中敌人,仿佛他早已熟悉了这件武器。怪物们不停地死亡——或者是回到了尘土的状态,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冒出的速度也太快。鲜血从兰德的脸上流下,肋下的旧伤口产生一阵阵撕裂的剧痛,仿佛真的要裂开了。红色也沾染了麦特的脸庞,一直落到胸前。它们太多,太快了。
你所发挥的还不到你所掌握能力的十分之一。这是兰飞儿曾对他说的。兰德在舞动的招式中笑了,向弃光魔使学习。他能做到,虽然不是使用她想要的方式。是的,他能。他开始导引,编织出一股股至上力,向每一个黑色形体中心送进一股旋风。它们爆炸成尘埃的云团,引得他止不住地咳嗽,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灰尘充满了整个空间。
麦特咳嗽着、喘息着,靠在黑杆长矛上。“是你干的吗?”他喘着气,从眼睛上擦去流血,“顺便问一句,如果你知道怎么办,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该死的这么做?”
兰德又笑了——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因为我只有等到已经出手了,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灰尘落在地上,重新开始掀起波纹。“跑!”他喊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跑!”
两人肩并肩地向雾墙赶去,一路上还不停地劈开似乎正在聚集的沙线,踢散它们,打断它们的连接。兰德向四面八方送出狂野的旋风,尘粒一被吹散,甚至还没来得及飘落到地上,便又立刻开始凝聚。他们不停步地飞奔,跑进雾墙,从中穿过,一直冲进黯淡的、照出一片片黑影的日光中。
兰德忍着肋下的疼痛,转过身,准备好释放闪电、火焰,或是所有其他的能量。浓雾中并没有什么东西追出来,也许这片雾对于那些黑色的怪物是一堵无法穿越的墙,也许它将那些怪物关在了里面。也许……兰德不知道,他也不在乎,只要那些怪物没有追出来就行。
“烧了我吧!”麦特沙哑地嘟囔着,“我们待了整整一晚,太阳已经快升起来了,我以为没有那么久的。”
兰德盯着天空。太阳还没有升到山顶上,一片刺目的光晕映衬出锯齿状的山峰轮廓,长长的影子覆盖了谷底。他会在黎明时从鲁迪恩出来,用你们无法打破的束缚将你们绑在一起。他会带你们回归,他会毁灭你们。
“我们回山上去吧!”他平静地说,“他们一定在等着我们。”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