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回溯。亚丹趴在沙洞里,紧紧抓着他正在呜咽的孙子们,用破烂的外衣挡住了他们的眼睛,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刚刚死去了。泪水也不停地从他的双颊滚落,但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麦格兰今年五岁,鲁文也只有六岁,他们有权哭泣,亚丹很惊讶自己竟然还能流泪。
他小心地向洞外望去,一些马车还在燃烧。死者躺在他们倒下的地方,无人收殓,马匹大多已经受惊逃跑了,只有不多的一些还拴在被清空车篷的马车上,车篷里的东西都被扔在地上。平生第一次,他没有去注意两仪师交给艾伊尔保管的箱子。那些箱子倾倒在泥土里,无人理睬。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景和死亡的艾伊尔了,但这次他却不能出去收拾残局。那些带着刀剑、长矛和弓箭的人,那些肆意杀戮的人,他们正在填满被清空的马车,用他们抢来的女人。他看见了瑞——他的女儿——和其他人一起被塞进了车篷里,像牲口般挤在一起,杀手们却在哈哈大笑。那是他最后一个孩子。伊尔温在十岁时死于饥饿;索瑞在二十岁时死于热病,她早在梦中预见了死亡;一年前,十九岁的贾仑在知道自己能够导引之后,跳下了悬崖;马林德死于今天上午。
他想尖叫,想冲出去,阻止他们带走他最后的孩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阻止他们。而他如果真的冲出去了呢?他们会杀死他,然后再带走瑞,他们或许也会杀死那些孩子。躺在血泊中的尸体有些还很小。
麦格兰也紧紧抓住了他,仿佛感觉到他也许会离开她。鲁文显得很僵硬,似乎是想抓住他,却又觉得自己已经够大了,不该像孩子一样。亚丹抚平了他们的头发,让两个孩子的头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戒,直到马车被狂呼乱喊的骑马人们拖走,直到那些马几乎消失在有冒烟山脉突起的地平线上。
直到此时,他才站起身,放开孩子们。“在这里等我,”他对他们说,“等着我回来。”两个小孩彼此紧拥着,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他向一具尸体走去,温柔地将它翻转过来。希德儿仿佛熟睡一般,她的面容就像是每天清晨他醒来时在枕畔见到的一样。每次看到她金红色的头发里竟然会有灰发,都会让他吃惊不已。她是他的爱人,他的生命,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青春和新奇。他竭力不去看染透她身前衣襟的赤红和在胸口下那道深深的伤口。
“现在你要怎么做,亚丹?告诉我们!怎么做?”他抚去希德儿脸上的头发,希德儿一直都很爱整齐的。随后,他站起身,缓缓转向那群愤怒而恐惧的人们。
苏文是他们的领袖,是个眼窝深陷的高个子男人。他留长了头发,似乎是想掩盖身为艾伊尔的事实,很多男人都留了头发,但对于那些袭击者来说,这么做毫无意义。
“我要埋葬死者,然后上路,苏文。”他的目光回到了希德儿身上,“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上路?亚丹?我们怎么能继续走下去?没有了马,也几乎没有水和食物,我们现在所有的只剩下了满马车两仪师再也不会来取回的东西。那是些什么,亚丹?那是些什么东西,让我们必须抛弃生命,必须拖着它们横穿这个世界,却甚至害怕碰它们一下。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赶路了!”
“我们能!”亚丹喊道,“我们会的!我们有两条腿,我们有背脊。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拖着那些马车,我们会忠于我们的职责!”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挥舞着拳头,一只拳头。他颤抖着松开手,将它垂到身侧。
苏文后退了一步,退到他的同伴当中:“不,亚丹,我们应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之中有些人打算这么做。我的大父经常跟我讲他在儿时听过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我们生活在和平之中,人们总是来听我们唱歌,我们要找一个能够得到和平的地方,再次歌唱。”
“歌唱?”亚丹发出一声嘲笑,“我也听过这些老故事,什么艾伊尔的歌声曾是一件奇迹之类的,但你我都对这些歌曲一无所知。歌声消失了,旧日的时光也消失了,我们不会放弃对于两仪师的责任,去追逐那些永远消失的东西。”
“我们之中有些人是会的,亚丹。”在苏文身后的人纷纷点头,“我们要去找到那个和平的地方,还有那些歌,我们会的!”
一阵碎裂声在亚丹的身边响起。苏文的亲信们正在清空一辆马车,一个扁平的大箱子被扔在地上,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暗红色抛光的石雕门框。更多苏文的朋友把其他马车也清空了,亚丹看见至少四分之一的人正卖力地清空马车,只在里面留下食物和水。
“不要想阻止我们。”苏文警告他。亚丹再次松开了拳头。
“你不是艾伊尔,”他说,“你背叛了一切,无论你是什么人,你不再是艾伊尔了!”
“我们像你一样遵从叶之道,亚丹。”
“走!”亚丹喊道,“走!你们不是艾伊尔!你们迷失了!迷失了!我不想看到你们!走!”苏文和他的亲信脚步踉跄地从他的身边跑开了。
当亚丹开始检查车辆和倒卧在一片狼藉中的死者时,他的心再次沉了下来。死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需要照料的伤者在呻吟着。苏文和他的迷失者在卸下那些箱子时还不算很粗暴,但那些持剑的人却砸破了许多箱子,直到他们了解到箱子里并没有黄金和食物,食物比黄金更加珍贵。亚丹审视着那座石雕门框、成堆翻倒的石像、奇特的水晶雕刻和苏文那班人觉得毫无用处的盆栽绰拉插枝。它们真的会有什么用处吗?这就是他们要忠于的东西?如果就是它们,那也好,至少其中一些可以挽救下来。他不知道两仪师认为哪些是更重要的,但总能挽救其中一些。
他看见麦格兰和鲁文正抓着他们母亲的裙子,他很高兴莎拉琳能活下来,照顾这两个孩子。他最后的一个儿子,她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被今天早晨的第一枝箭射死了。其中一些会被挽救下来的,他会挽救艾伊尔,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跪倒在地,将希德儿拥进自己的臂弯里。“我们仍然是忠诚的,两仪师。”他低声说道。“我们还要保持多久的忠诚?”他将脸埋进妻子的胸口,开始哭泣。
泪水刺激了兰德的眼睛,他无声地张开嘴:“希德儿。”叶之道?这不是艾伊尔的信仰。他没办法仔细思考,他几乎已经无法思考了,光芒愈转愈快。在他身边,莫拉丁无声地呼嚎,眼睛高高突起,仿佛是见证了一切的死亡。他们一同向前走去。
琼纳站在悬崖边缘,向西方望去,目光越过了在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康米勒在这个方向四百里以外的地方,如果它还在的话,康米勒曾经紧靠着可以俯瞰大海的高山,四百里以外的西方,现在海洋已经占据了那里。如果亚诺拉还活着,也许这段路还好走一些。没有了她的梦卜,他几乎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没有她,他甚至不再关心自己是否还活着。当他转身走向一里外的马车队时,他感觉到了头顶上的每一根灰发。现在,马车已经减少了,也变得愈来愈破旧。他们的人数也在减少,原本有几万人,现在只剩下了几千人,但他们和剩下的马车相比还是太多。除了还不能走路的孩子之外,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坐在马车上了。
他在第一辆车那里遇到了亚丹,那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子,有一双过于机警的蓝眼睛。琼纳总是觉得自己随意向周围一瞥,就能看见威廉,但威廉在几年以前就被遣走了。那时,他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阻止自己导引。这个世界还是有太多的男人能够导引,他们仍然要不时遣走表露出迹象的男孩,他们只能这么做。但他希望他的孩子能回来。爱索是什么时候死的?那时她还那么小,被埋在一个匆匆挖就的土坑里,许多人因疾病而死亡,因为没有两仪师为他们治疗。
“这里有巨森灵,父亲。”亚丹兴奋地说。琼纳怀疑儿子一直都以为他说的巨森灵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他们是从北方来的。”亚丹带他去看的巨森灵是一支颓败不堪的队伍,人数不超过五十,每一个都是双颊下陷,眼露悲哀,长毛的耳朵低垂在头侧。琼纳已经习惯于看见身边的人脸上阴郁的面容和身上破旧的衣服,但看见巨森灵也像他们一样,他感到非常震惊。不过他还有族人要照料,有两仪师交付的职责要履行。距离他最后一次见到两仪师已经过去多久了?那时亚诺拉刚刚死去,两仪师来得太迟了。那位女子治好了仍然活着的病人,又拿走了几件超法器,就离开了。当他向她询问,哪里能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时,她只是苦笑了一下。她的衣裙上已经有了补丁,裙边也磨损了,他不确定她的神智是否清醒。她说,有一名弃光魔使的封印并不完全,或者他也许根本没有被封印。她说,伊煞梅尔仍然在影响这个世界。她一定是像剩余的男性两仪师一样疯了。
他将思绪拉回到面前的巨森灵身上,望向这些神态不安的巨人,自从亚诺拉死后,他就经常会有神思恍惚的毛病。这些巨森灵的手里拿着面包和碗,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生气,只是因为有人分享了他们不多的食物。这五十个巨森灵要吃掉他们多少人份的食物?不,分享食物,好心的赠与是应该的。一百人份?两百人份?
“你们有绰拉的插枝。”一名巨森灵说道,他的粗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放在一辆马车边上两个盆栽里的三瓣叶。
“有一些,”亚丹不在意地说,“它们死了,但先民在它们死前保留了嫩枝。”他没时间讨论树,他还有他的族人需要照看。
“北方的情况如何?”
“很糟,”一名女性巨森灵回答,“妖境正在向南方扩展,魔达奥和兽魔人在那里肆意横行。”
“我以为它们都死了。”那么,就不是北方了,他们不能向北方走。南方呢?洁仑海在南边,距离这里有十天的路程,但是它还在那里吗?他累了,非常累了。
“你们是从东边来的?”另一位巨森灵问道,他用剩余的一点面包擦过碗底,将它塞进嘴里,“东方怎么样?”
“很糟,”琼纳回答,“不过,也许对你们来说还算好。十天……不,十二天以前,我们在逃离一群人的时候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马,我们只能放弃一些马车。”这让他感到痛苦。马车和装在其中的物品都被抛在了身后,那是两仪师交给艾伊尔保管的,但还是被丢弃了,更糟的是,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几乎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抢掠我们,无论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不过,也许他们不会这样对待巨森灵。”
“也许吧!”一位巨森灵女子这样说着,但看起来并不相信,其实琼纳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这时,那位巨森灵女子又问道:“你知道哪里还有聚落吗?”
琼纳看着她:“不,不,我不知道,但你们一定能找到聚落的。”
“我们已经逃亡了那么远,那么久。”人群中的一位巨森灵说,另一位巨森灵也带着悲哀的嗡嗡声说道,“大地已经改变了那么多。”
“我想,我们必须快一点找到聚落,否则我们就要死了。”第一个说话的巨森灵女子说道,“我感觉到……渴望……在我的骨髓里,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聚落,一定要。”
“我不能帮你们。”琼纳伤心地说,他感觉到胸口一紧,这片大地的改变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现在他们穿行的平原,去年也许还是一座大山。妖境不停地扩张,魔达奥和兽魔人仍然存在。人们相互抢劫偷窃,虽然长着人的脸,却干着野兽的勾当,他们再也认不出皈道徒,再也不知道他们了。他几乎没办法呼吸。巨森灵迷失了,艾伊尔也迷失了,一切都迷失了。紧勒的感觉在痛苦中爆发了,他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紧抓住自己的胸口,他用一只拳头紧紧抵住自己的心脏,用力地按着。
亚丹担忧地跪在他身边:“父亲,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能做些什么?”琼纳努力地抓住儿子破损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带……大家……去南方。”他必须在要挖出他心脏的痉挛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些话挤出来。
“父亲,你才是……”
“听着,听着!带他们……向南去,带领……艾伊尔……去安全的地方,遵守……誓约。守住……两仪师……给我们的……直到她们……来取回。叶……之道,你必须……”他尽力了。两仪师索琳达一定能明白,他尽力了。亚诺拉。
亚诺拉。这个名字渐渐消退了,兰德胸中的痛苦逐渐松弛下来。胡说,这全都是胡说,这怎么可能是艾伊尔人?玻璃柱脉动着令人目盲的强光,空气在悸动,漩流。在他身边,莫拉丁的嘴张得更大,仿佛要努力嘶叫出来。这个艾伊尔人抓着他的面纱,抓着他的脸,留下了深深的血痕。向前。
琼纳沿着空旷的街道全力奔跑,竭力不去看那些破碎的建筑物和枯死的绰拉树。全都死了,至少,最后一批久已被抛弃的约车已经被拖走了,余震仍然在摇撼着他脚下的地面。他穿着工作服——他的凯丁瑟,虽然他接受的工作并非他被训练要去做的。他今年六十三岁,正是人生中最精华的一段时光,还没有老到会感觉到头发中的灰丝,但他确实已经有了老人的疲倦。
当他进入使者殿堂时,没有人质问他,在巨柱撑起的入口处根本没有守卫,也没有人向他致以问候。有许多人在里面来回奔忙,他们双臂抱着箱子和文件,眼里流露出焦虑的神情,但一直都没有人看他一眼。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慌乱的情绪,随着大地的每一次震撼,这种情绪都变得更严重。他怀着哀伤的心情奔过前厅,跑上宽阔的阶梯,泥泞沾污了银白色的石阶,没人有时间打扫,也许根本没有人会注意。
他不需要去敲那扇他寻找的门,那不是主走廊里那些镀金的大门之一,而是一扇外形朴素、不引人注意的门。他悄悄地推开门走进去,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让他感到有些庆幸。六位两仪师围绕一张长桌子站立,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她们显然没注意到建筑物的颤抖。屋中的两仪师全都是女性。
他的身体颤抖着,怀疑着男人是否还能再出现在这样的会议上。当他看见桌上的物品时,身体的颤抖变成了颤栗。那是一把水晶剑,也许是一件与至上力有关的物品,也许只是一件装饰物,他无法分辨。水晶剑底下压着路斯·瑟林·弑亲者的真龙旗,它平铺在桌面上,一直垂到了地面。他的心脏似乎被纠在一起。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它还没被毁掉?它代表着对那个被诅咒的男人的记忆。
“你的预言有什么用?”奥赛勒几乎是在喊叫了,“如果你不能告诉我们发生的时刻?”她的黑色长发随着她愤怒地摇头来回摆动,“世界要倚靠它!还有未来!时光之轮本身!”
黑眼睛的蒂安德用平静的神情面对着她:“我不是造物主,我只能告诉你我预见到的。”
“镇静,姐妹们。”索琳达是她们之中最冷静的,她的老式斯台瑟长袍如同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一头金红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与他的发色几乎一样。他的大父还是个年轻人时就开始服侍她了,但她看起来比他还年轻,因为她是两仪师。“我们已经没时间继续争论了,佳瑞克和韩达明天就要到了。”
“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再犯任何错误,索琳达。”
“我们必须知道……”
“是否有机会……”
琼纳只是静静地倾听着,等准备好之后,她们自然会叫他。他并不是房间里除了两仪师之外惟一的人,桑姆斯塔就在门边靠墙坐着,庞大的身躯宛如由藤蔓和叶片交织而成,即使是坐着,还是比琼纳高出一点,一道枯棕色和焦黑色混杂的伤疤割裂了这个尼姆的面孔,一直深入到他草绿色的头发里。当他望向琼纳时,一双榛果眼睛里满是困扰。
琼纳向他点点头,他用指间摸了摸那道伤疤,皱起眉头。“我认识你吗?”他低声说。
“我是你的朋友。”琼纳忧伤地回答,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桑姆斯塔了,但他听说过尼姆们的消息,大多数尼姆都死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骑在你的肩膀上,你全都忘了吗?”
“歌唱,”桑姆斯塔说,“是否还有歌唱?那么多都消失了。两仪师说,有一些还会回来。你是龙的孩子,对不对?”
琼纳哆嗦了一下,不管是真是假,这个名字已经给他带来许多麻烦,但现在这座城里还有多少人相信皈道艾伊尔曾经只侍奉龙,而不是其他的两仪师?
“琼纳?”听到索琳达的声音,他转回身,向走过来的两仪师单膝跪下。其他两仪师仍然在争论,不过声音已经低了许多。“琼纳,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都准备好了,两仪师,两仪师索琳达……”他犹豫着,深吸了一口气,“两仪师索琳达,我们之中有一些人愿意留下来,我们仍然可以侍奉你们。”
“你知道在滋奥拉的艾伊尔出了什么事吗?”他点点头。索琳达叹息一声,伸手抚过他的短发,仿佛他还是个孩子。“当然,你知道,你们皈道徒的勇气要超过……一万名艾伊尔挽着胳膊,同声歌唱,想要让一个疯子回忆起他们是谁,回忆起他自己是谁,他们想用歌声和躯体唤回他。佳瑞克·蒙德兰杀死了他们,他紧盯着他们,仿佛在注视一个谜题,不停地杀死他们,而他们依然维持着人墙,不停地歌唱。我被告知,最后一名艾伊尔在他面前歌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被他杀死。那时,滋奥拉燃烧起来,一团巨大的火焰吞噬了岩石、金属和肉体,曾经是这个世界第二大城市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整块玻璃。”
“许多人有时间逃出来,两仪师,皈道徒为他们赢得了逃亡的时间。我们并不害怕。”
两仪师的手痛苦地抓紧了他的头发:“帕兰迪森的市民都逃走了,琼纳。此外,皈道徒在未来仍有要扮演的角色,真希望蒂安德的预见能更清楚些,足以告诉我们是何种角色。不管怎样,我要挽救这里的一些东西,这将是你的任务。”
“听从您的吩咐,”琼纳不情愿地说,“我们会保管好您给我们的东西,直到您拿回它们。”
“当然,我们所给你的,”两仪师向他微笑着,松开了抓住他头发的手,在收手之前,再一次抚摸了他的头发,“你们要带着那些……东西……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琼纳,一直前进,不要停歇,直到你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伤害你们的地方。”
“听从您的吩咐,两仪师。”
“柯明怎样了,琼纳?他平静下来了吗?”
琼纳别无选择,只能据实以告,虽然他宁可咬掉自己的舌头:“我的父亲正藏在这座城里的某个地方,他要劝我……对抗,他不会听的,两仪师。他不会听的,他找到了一根古老的震撼矛,还……”琼纳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他以为两仪师会发怒,但索琳达的眼里只是闪烁着泪光:“遵从誓约,琼纳,即使皈道徒失去了其他所有的一切,也要让他们守住叶之道,答应我。”
“当然,两仪师。”他说着,内心却感到震惊。誓约就是艾伊尔,艾伊尔就是誓约;放弃道,就是放弃他们自身。柯明是个反常的例子,据说,他还是孩子时就很奇怪,几乎完全不像一名艾伊尔,但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现在,走吧,琼纳,我希望你在明天就已经远离了帕兰迪森。记住,不停地前进,保护艾伊尔的安全。”他跪着鞠了个躬,但两仪师已经返回争论之中。
“我们能信任库丹姆和他的人吗,索琳达?”
“我们必须信任,奥赛勒,他们年轻,没有经验,但他们几乎没有被污染接触过,而且……而且我们别无选择。”
“那么我们将会去做我们所必须做的,这把剑必须等待。桑姆斯塔,我们还要交给最后的尼姆一个任务,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对你们已经有过太多的要求,而现在,我们还有更多的要求。”
琼纳郑重地鞠了个躬,向外退去。这时尼姆站起身,他的头顶擦到了天花板。两仪师们则又陷入了她们的计划之中,没有再看他一眼,但琼纳很认真地行完了这最后一个礼,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再见到她们了。
他跑步离开了使者殿堂,直接向城外队伍聚集的地方跑去。几千辆马车排成十列,形成了将近八里长的队伍,一些马车上装满了食物和水桶,另一些马车上装的是两仪师交给艾伊尔保管的对象——一箱箱的法器、超法器和特法器,绝不能让操控至上力的疯狂男人接近它们。他们曾经有别的办法运送这些物品——约车和滑撬、旋筝和巨大的梭翼,而现在,只有被马具紧勒住的痛苦马匹和马车可以使用了。在马车之间站立着许多人,人数足以充满一座城市,但也许这是这世界上仅存的全部艾伊尔了。
人群中有一百人向他走来,有男有女,他们代表全部艾伊尔来询问他两仪师是否同意让一些人留下来。
“不行,”他对他们说。一些人不情愿地皱起了眉。他继续说道:“我们必须遵从,我们是皈道艾伊尔,我们要遵从两仪师。”
他们缓缓地回到了各自的马车上。琼纳觉得听到有人提起了柯明的名字,但他不能让这些事困扰自己。他跑向自己的马车,那是处在中间一列马车里的第一辆。马匹们全都因为大地的颤抖躁动不安。
他的儿子们已经坐到了位置上——十五岁的威廉握着缰绳,十岁的亚丹坐在威廉旁边,两个孩子都兴奋和紧张地笑着。小爱索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躺在帆布上,帆布下面是他们的全部财产,还有更加重要的——两仪师交给他们的物品,只有孩子和很老的人能坐在马车上。十二株已经生根的绰拉插枝栽在陶罐里,放在马车后座上。当他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时,他们就会把这些插枝栽培成大树。也许带着这些插枝是愚蠢的,但没有一辆马车上看不到这种插枝盆栽。它们是一段已经逝去岁月的纪念,也是美好未来的象征,人们需要希望,以及寄托着希望的象征。
亚诺拉等在队伍旁边,一头光润的黑发在她肩头翻起一个个浪卷,让琼纳想起她还是女孩时与他第一次相逢的情景,但沉重的忧虑现在已经在她眼眶周围刻下了一道道纹路。
他努力向她微笑了一下,将忧愁藏在自己心里:“没问题的,我的妻子。”她没有回答,他又说道:“你做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