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伊尔人数众多,”岚平静地说,“目光锐利。”兰德向他点点头表示感谢,勒住杰丁的缰绳,来到鲁拉克面前,请他帮忙解决这个问题。他只是描述了传送石的外观,并没有告诉鲁拉克那是什么,等找到传送石,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解释,现在他已经很擅长隐藏秘密了。不管怎样,鲁拉克也许对什么是传送石毫无概念,毕竟,除了两仪师之外,没什么人会知道这种东西,他也是在不久之前才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到它的。
鲁拉克走在兰德的花斑马旁,微微皱起眉头——这种表情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忧心忡忡的表情了——然后,他点点头:“我们能找到那东西。”他提高了声音:“艾散多!法阿达扎丁!多阿马狄应!法达瑞斯麦!赛亚东!沙麦得康德!”随着他的喊声,被提到名字的战士团成员都跑到了鲁拉克和兰德周围,人数大概是全部艾伊尔人的四分之一。这些战士团的名字的意思是:红盾众、鹰血众、寻水众、枪姬众、黑眼众和雷行众。
兰德在他们之中看到了艾雯的朋友艾玲达——一名漂亮的高个子女孩,有一双傲慢、严肃的眼睛。枪姬众一直在为兰德看守房门,但他记不起自己在离开提尔之岩前曾经见过她。艾玲达迎着兰德的目光对望过来,如同一只绿眼苍鹰一般高傲。随后,她甩过头,将注意力放在部族首领的身上。
嗯,我又想变成普通人了,兰德有些悲哀地想。艾伊尔人对他从来都是这样,他们即使是对部族首领也只能做到认真倾听,以平等的身份执行首领交付的任务,绝不会有贵族们那种经过精心修饰的顺从,兰德也不可能期望得到更多。
鲁拉克用几句话交代了情况,艾伊尔战士立刻分散进入了丘陵地带。他们脚步轻快地向前跑去,有些人戴上了黑色面纱以备不虞,没有接受任务的艾伊尔人在骡子队旁边或站或蹲,都在等待着。这些战士团中的战士几乎来自所有的艾伊尔部族,包括那些有世代血仇,或者是其他经常互相攻杀的部族。但这里惟独没有杰恩艾伊尔,从艾伊尔人提到这个部族的只言片语里,兰德甚至没办法确定它是否存在。他对艾伊尔人已经有了许多了解,兰德不止一次感到奇怪,是什么样的力量将这些人联合在一起,只因为他们的那个关于攻陷提尔之岩,寻找随黎明而来之人的预言吗?
“不止是这样,”鲁拉克说。兰德这才发现,他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预言指引我们跨过龙墙,未说出之名引领我们进入提尔之岩。”鲁拉克所说的“未说出之名”指的是“龙之人众”,一个对艾伊尔人的秘密称谓,只有部族首领和智者能够知道并使用它。很显然,他们很少使用,即使真的使用,也只是在彼此之间。
“但如果说到联合我们的因素,当然,没有人会伤害同一个战士团中的同伴,只要在同一个战士团里,即使是沙拉得与高辛,塔戴得、纳凯与沙度之间也不会相互攻杀……即使是我,本来也可能会与沙度艾伊尔舞起枪矛,但智者们要求每个翻越龙墙的人都立下清水誓言,在山脉的这一边,我们对待每一名艾伊尔都要像同一个团里的伙伴,即使是卑鄙的沙度……”他微微耸了耸肩,“你明白吗?这并不容易,即使对我来说。”
“沙度艾伊尔是你的敌人?”兰德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在提尔之岩里,艾伊尔总是以战士团行动,而非部族。
“我们避免了结下血仇,”鲁拉克说,“但塔戴得和沙度从不曾友好过,有时候,氏族间会彼此袭击,偷窃对方的牛羊。智者们让我们立下的誓言压制了三桩血仇和十几宗部族或氏族之间的宿怨。这样的誓言会帮助我们前往鲁迪恩,即使有些人会先离开我们。前往或者来自鲁迪恩的人都不会受到伤害。”这个艾伊尔人抬起头看着兰德,脸上全无表情,“我们彼此攻杀的时刻不会太快到来。”兰德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是高兴还是不悦。
一阵呜呜的长鸣从远处一名枪姬众那里传来,她站在一座山丘上,双手在头顶来回挥舞。“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你说的石柱。”鲁拉克说。众人拉起缰绳,沐瑞不带表情地看了兰德一眼,而兰德只是迫不及待地踢着杰丁的腹侧,催它快跑。
艾雯拉住她的母马,来到麦特身边,探过身子,用一只手扶住麦特坐骑的高前鞍,向麦特低声说了些话。她似乎是在努力劝说麦特告诉她一些什么,或者承认些什么。从麦特激动的手势上能看出来,他可能像婴儿那样清白,也可能是在满口胡言。
从马鞍上跳下来,兰德飞快地跑上那道缓坡,去查看那名枪姬众到底找到了什么。发现目标的是艾玲达。那根石柱被半埋在土里,上半截又完全被长草遮住了,这是一根满是风霜蚀痕的灰色石柱,至少有三幅高,三尺粗,古怪的徽记盖满了它暴露出的部分,每个徽记周围都环绕着窄窄的一行符号。兰德认为那是一些文字,即使他认识这种文字,长期的风雨侵蚀也让它们无法辨别了。他对这些徽记有更清晰的认识,至少,他认识其中一部分,上头许多徽记也许不过是风雨蚀痕。
拨开石柱前的草叶,兰德探身朝石柱望去,这时,他瞥了艾玲达一眼。艾伊尔女孩已经放下了她的束发巾,露出红色的短发,正冷着脸,用不带感情的目光看着他。“你不喜欢我,”兰德说,“为什么?”他必须从柱子上找到一个徽记,他只认识那个徽记。
“喜欢你?”艾玲达说,“你也许是随黎明而来之人,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谁能喜欢或不喜欢这样的人?而且,你本来没必要去荒漠,虽然你长得像我们,但你是一个湿地人。尽管如此,你还是为了光荣而前往鲁迪恩,然而我却……”
“然而你却什么?”看见女孩闭住了嘴,兰德便问道。同时,他一边从柱子底端慢慢向上搜寻。那个徽记在哪里?两根平行的波浪线被一根古怪的弯曲线纹斜穿而过。光明啊,如果它被埋起来了,那我们就要用几个小时才能把它挖出来。突然,他笑了,不需要几个小时,他能借助至上力将这根石柱提起来,沐瑞或者艾雯也能这么做。传送石也许会抗拒被移动,但他们至少能将它挪动一丁点距离,但导引不会帮助他找到那些波浪线。他开始用手指抚摸石柱表面,希望这样能有所帮助。
艾伊尔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盈地蹲下身子,将短矛横放在膝头,“你对伊兰很坏,我本来不应该在乎,但伊兰是艾雯的亲近姊妹,艾雯是我的朋友。然而艾雯还是喜欢你的,即使是为了她,我也会试着去喜欢你。”
仍然在查看石柱的兰德摇了摇头。又是伊兰。有时候,他觉得女人都是属于同一个行会的,就像城里那些工匠一样,和一个女人之间只要走错一步,你再遇到的十个女人就都知道这件事,而且都会为此责备你。兰德停下手指,转回到他刚刚检查过的一处,那里被风化得很严重,几乎完全辨识不出来了,但他能确定,波浪线就在那里。
这两条波浪线代表了位于托门首的一块传送石,而不是在荒漠的,但它们指明了这根石柱上下两部分的范围。在传送石上半部分的徽记表现了不同的平行世界,下半部分的徽记代表着别的传送石。利用一个上半部分的徽记和一个下半部分的徽记,兰德能到达一个指定世界里的一块指定的传送石。只利用一个下半部分的徽记,兰德知道他能到达这个世界里的一块传送石,比如鲁迪恩附近的那一块,但他首先要知道是哪一个徽记才对。现在,他需要的是运气,需要时轴牵引出对他有利的机会。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鲁拉克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语调说道:“这两个图案在古代是鲁迪恩的意思,那是很久以前,甚至‘鲁迪恩’这个名字还没出现的时候。”他所指的是两个三角形,每个三角形似乎都被枝状的闪电所包围,一个指向左侧,一个指向右侧。
“你知道这是什么?”兰德问。
艾伊尔男人将目光转向一旁。“烧了我吧,鲁拉克,我必须知道,我明白你不想谈论它,但你必须告诉我。告诉我,鲁拉克,你是否曾经见过这个图案?”
鲁拉克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我见过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当一个人前往鲁迪恩的时候,智者和部族同胞将等待在昌戴尔的山坡上,那里有一块与它相同的石头。”
艾玲达站起身,僵硬地向远处走去,鲁拉克瞥了一眼女孩的后背,皱起眉头:“我只知道这些,兰德·亚瑟,如果我说谎,就让我永远也不知道阴凉的存在。”
兰德仔细端详着三角形周围无法解读的铭文。是哪一个三角?只有两个三角形中的一个能将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另一个也许会把他扔到世界的另一边,扔进深深的海底。其余的艾伊尔人已经赶着骡子聚拢在山丘脚下,沐瑞一行人都下了马,牵着坐骑走上这道缓坡。麦特牵着杰丁和他的褐色阉马,让它们和岚的曼塔保持相当的距离,背上没有骑手的杰丁和曼塔一直用凶猛的眼光彼此瞪视着。
“你真的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对不对?”艾雯仍然在反对兰德的行动,“沐瑞,阻止他吧!我们可以骑马去鲁迪恩。为什么你会让他这么做?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你说我应该怎么做?”两仪师漠然说道,“我也不能真的去伸手揪他的耳朵,把他拖走,我们也许应该看看梦卜会不会真有什么作用。”
“梦卜?”艾雯喊了一声,“梦卜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点?”兰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一点耐心。
“我正在做出决定。”艾雯生气地瞪着他,沐瑞则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她一直专注地看着兰德的一举一动。
“我们必须这么做吗?”麦特问,“你为何那么反对骑马?”兰德只是看了看他,麦特不自在地耸耸肩:“哦,烧了我吧!如果你要决定……”他用一只手抓住两匹马的马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一枚塔瓦隆金币——又叹了一口气,“总是拿到同样的硬币,对不对?”他将那枚硬币滚过自己的手背,“我……有时候很走运,兰德,让我选吧!人头的一面代表指向你右手的那个,火焰的一面代表另一个,你说呢?”
“这真是荒谬。”艾雯说道,但沐瑞按住女孩的手臂,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兰德点点头:“为什么不?”艾雯又嘟囔了些什么,兰德只听到“男人”和“男孩”两个词,但他知道,艾雯的话绝不是赞扬。
麦特用拇指一弹,那枚硬币旋转着飞向空中,在阳光下发出黯淡的光彩。当硬币飞到最高点时,麦特抓住它,将它平扣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却犹豫着没有将上面的手掌拿开,“相信扔硬币可不是什么该死的好办法,兰德。”
兰德看也不看地将手掌放在一个三角上,“这个,你选的是这个。”麦特从指缝里看了一下那枚硬币,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总是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兰德看得出来,两个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这无所谓了。他将按在石柱上的手掌抬起,去看麦特和他所选的那个三角,那个三角形指向左侧。这时,太阳已经滑过了天顶,他的决定必须是正确的,如果出错,他们将失去时间,而不是争取到时间。这是最坏的结果,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最坏的结果。
站直身体,兰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坚硬的小东西,那是一枚闪亮的暗绿色石雕,可以被兰德轻松地握在掌心。石雕的外形像是一个圆脸圆身的男性,盘腿坐着,膝头横放着一把剑。兰德用拇指摩挲着雕像的秃头顶:“让所有人靠近这里,所有的人,鲁拉克,让他们将牲口也都集中过来,所有人都要尽量靠近我。”
“为什么?”这名艾伊尔人问道,“我们要去鲁迪恩。”兰德在手掌上掂了掂那枚石雕,弯腰拍拍传送石:“去鲁迪恩,就是现在。”
鲁拉克不带表情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站起身,向山下的艾伊尔人发出号令。
沐瑞向兰德靠近了一步,“那是什么?”她探询地问。
“一件法器,”兰德回答,他将那个物品在手里转了转,“一件为男性所用的法器。我在查看那扇门的时候,从大收藏里找到了它,是那把剑让我找到它,并认出了它。如果你们怀疑我怎么能导引足够的至上力,带走所有的艾伊尔人、这些骡子、每一个人和每一样东西,那就是因为这个。”
“兰德,”艾雯担忧地说,“我相信你认为现在的做法是最好的,但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这件法器足够强大?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法器。你这样说,我相信你,但不同的法器有很大的差异,兰德。至少,那些能够被女性使用的法器是如此,它们的强弱有异,但外观的大小或形状却并非判断标准。”
“我当然确定。”兰德说了谎,他不知道该怎样测试法器,除非他拿着它全力进行导引,但这样会让半个提尔的人都陷入惊恐,这会破坏他的计划。但他相信它能够帮他完成任务,虽然也许只是刚好够用,而且,没有人会知道大收藏里少了这么小的一个东西,除非他们决定详细清点大收藏,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你留下凯兰铎,带上了这个,”沐瑞喃喃地说道,“看来,你对如何使用传送石有相当的认识,比我以为的更多。”
“维林告诉了我许多。”兰德说。维林确实教了他许多,但第一个向他解释传送石的是兰飞儿,那时,他还以为她只是个名叫赛琳的女孩。但他并不想向沐瑞解释太多,就像他不打算告诉她兰飞儿愿意提供的协助一样。这位两仪师在听到兰飞儿出现时显得过于平静,即使是沐瑞,也不该这么平静。而且她总是用那种估量货物的眼光看他,仿佛他在她心里只不过是天平上的一样物品。
“小心,兰德·亚瑟,”沐瑞用她那种冰冷而充满节律的声音说道,“任何时轴都会对因缘有不同程度的改变,而像你这样的时轴有可能将纪元流永远撕裂。”
兰德希望自己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有着什么样的计划。
艾伊尔人纷纷牵着骡子爬上山坡,他们聚集在兰德和传送石周围,覆盖了一大片山坡。除了沐瑞和艾雯之外,所有其他人都肩并肩地挤在一起,艾伊尔人们为这两位女子让出了一小块空地。鲁拉克向兰德点点头,仿佛是在说,一切就绪,全看你的了。
兰德举起那块闪亮的法器,他想过让艾伊尔人丢下那些牲口,但他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听从。而且,他想将所有这些人都带过去,并且让他们都认为他是成功的,在荒漠中,他也许会迫切需要别人的善意。艾伊尔人全都面色沉静地看着他,有些人戴上了面纱。麦特紧张地在指间一圈圈滚动那枚塔瓦隆金币,艾雯的脸上渗出了汗珠,他们两人是所有人之中惟一表现出焦虑的。
没有理由继续等下去了,他必须以让世界上所有人出乎预料的速度展开行动。兰德让自己进入虚空,向真源伸展出去,那种令人恶心的、明晦不定的光亮就在那里,压覆在他的肩头。至上力充满了他,为他带来生命的气息,拔除橡树的飓风,夏日里甜美的花香,来自粪尿堆中的恶臭。飘浮在虚空中,兰德凝视着面前迸射出光芒的三角形,透过那件法器深深地呼吸着狂暴的阳极力之流。他必须带走所有人,一定要成功。抓着那道徽记,他持续拉动至上力,将其拉进身体,直到他确信自己将要爆炸,但他还是在拉着至上力,没有丝毫停歇。世界开始闪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