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这茶,希望这能让你们喜悦。”领航长说,“这样我们就能心平气和地谈谈了。”她从自己的茶杯里啜了一口,继续对正在品尝茶水的伊兰和奈妮薇说:“我请求你们原谅任何冒犯,两仪师,这是多芮勒第一次乘船远航,以前她只不过在岛屿之间有过往来而已,这个女孩经常忘记陆地生活的规矩。如果你们感到被冒犯,我会更为严厉地惩罚她。”
“不需要这样,”伊兰急忙说道,同时借机放下茶杯,杯子里黑色茶汁的味道比看上去还要浓,茶水很烫,没有加糖,尝起来相当的苦。“我们没有被冒犯,只不过不同的民族对某些事会有不同的看法而已。”愿光明保佑,别再有更多这么夸张的不同了!光明啊,如果他们是出海之后全都不穿衣服该怎么办?光明啊!“只有傻瓜才会因为不同的风俗而生气。”
奈妮薇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像极了两仪师那种冷漠的眼光。随后,她喝了一大口茶,说了一句:“请不必为此多虑。”伊兰不知道奈妮薇这句话的对象是她还是那两个海民女人。
“那么,我们还是说航程的事吧!希望这能让你喜悦。”克恩说,“你们想去哪座港口?”
“坦其克。”奈妮薇说,声音比应有的状态更激动一些,“你们也许不打算去那里,但我们需要尽快到达那个地方,只有风剪子能满足我们的要求。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中途不要停船,为了补偿我们所造成的麻烦,我向你们送上这份小礼物。”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将它打开,放在领航长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沐瑞给她们的。这样的文件她们一共有两份。这是授权书,每一份授权书允许持有者从各地城市中的银行家和放债者手里提取三千枚金币,而提供金币的这些人,甚至有可能并不知道他们的钱是白塔的。伊兰曾对着文件上标明的金额瞪大了眼睛——奈妮薇更是张大了嘴——但沐瑞说过,如果想让领航长放弃她计划中预备停泊的那些港口,也许就要花这么多钱。
克恩用一只手指按住授权书,阅读着上面的内容。“一份价值连城的航行礼物,”她喃喃道,“甚至可以让我改变航行计划。现在我比刚才更加吃惊了,你知道,我们很少会让两仪师搭乘我们的船,非常少。在所有要求乘船的人之中,只有两仪师是有可能被拒绝的,而且几乎总是被拒绝,从我们第一次启航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两仪师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几乎从不向我们提出要求。”她的眼睛正望着她的茶杯,而不是奈妮薇和伊兰,但伊兰瞥向桌子的另一端,发现寻风手正在端详她们放在桌子上的手,不,是她们的戒指。
沐瑞从来没有提起这件事,她只是告诉她们,风剪子是最快的航船,并鼓励她们使用它。然后,她又给了她们这些授权书,上面的钱足以买下由这种船组成的一支船队,至少是几艘这样的船。因为她知道,只有这么多钱才可能让她们动心载我们去坦其克?但为什么她要对这件事保密?这个问题很愚蠢,沐瑞总是隐瞒着各种秘密,但为什么要这样浪费她们的时间?
“你真的要拒绝我们的要求?”奈妮薇已经放弃圆滑,恢复了直硬的态度,“如果不搭载两仪师,为什么你们要带我们来这里?为什么不在上面就拒绝我们,结束这件事?”
领航长打开椅子上一侧的扶手,站起身,走到船尾的窗前,向远方的提尔之岩眺望,耳环和悬在左颊上的徽章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他能使用至上力,我已经听说了,他拿起了禁忌之剑。艾伊尔人听从他的召唤,跨过龙墙,我已经在街道上看见了他们。据说,城堡里现在全都是艾伊尔人。提尔之岩已经陷落,战火在大地上蔓延,昔日的统治者回归,第一次遭到了驱逐。预言正在实现。”
对这个突然被提到的话题,奈妮薇看起来和伊兰一样感到困惑:“真龙预言?”
过了一会儿,伊兰才说道:“是的,它们正在被实现,他是转生真龙,领航长。”他只是个顽固的男人,把自己的感觉藏得那么深,让我总也找不到它们,这就是他!
克恩转回身:“不是真龙预言,两仪师,而是真玳预言,关于克拉莫的预言。不是你们所等待和畏惧的那个人,而是我们所寻找的那个人,那个新纪元的宣告者。在世界崩毁的时候,我们的祖先逃离如同怒涛般起伏崩裂的大陆,逃向海洋中寻求庇护。据传说,他们对他们用来逃亡的船只一无所知,但光明伴随着他们,他们活了下来。在大陆重归平静之前,他们都没有再回头看过陆地,但到了那时,很多都改变了,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洪水和飓风带走。在那些年中,真玳预言第一次被听到。我们必须在浪涛间徘徊,直到克拉莫回来,我们要侍奉回归的克拉莫。”
“我们被束缚在海洋上,盐水已经注入了我们的血液,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将双足踏在陆地上只是为了等待另一艘船,另一次航行。强壮的男人也会因为滞留在岸上而哭泣;女人必须在船上生下她们的孩子,即使找不到大船,也要将孩子生在小艇中。我们必须生于水上,正如同我们必须死于水上,再将身体沉入水底。”
“预言得到了实现,他就是克拉莫。两仪师在侍奉他,你们就是证明。你们在这里,在这座城市之中,这也同样写明在预言上。‘白塔会因为他的名字而倾颓,两仪师会跪下来清洗他的双足,并用她们的头发将其擦干。’”
“如果你想看我为男人洗脚,那你可有得等了。”奈妮薇讥讽地说,“这和我们的航程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会载我们去吗?还是不会?”
伊兰缩了缩身子,领航长已经走了回来:“为什么你们想去坦其克?现在那里并不是一个好地方。去年冬天,我曾在那里停泊,想要离开的陆民几乎挤满了我的船,他们愿意去任何地方,只要能离开坦其克就行。我不相信现在那里的情况会有所改善。”
“你总是这样质问你的乘客吗?”奈妮薇说,“我已经给了你足以买下一个村庄的钱,不,是两个村庄!如果你还想要,就开个价吧!”
“不是价钱,”伊兰低声在她的耳边说,“是礼物!”
不管克恩是否真的被激怒了,或者是否听到了奈妮薇的话,她都没有表露出任何迹象,她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奈妮薇用力拉了一下自己的辫子,但伊兰将手放在了她的胳膊上。她们确实有计划要保守一些秘密,但坐下之后,她们显然已经了解到足够的信息,使她们必须对计划进行修正,有时候需要保密,也有时候需要说实话。“我们在追捕黑宗两仪师,领航长,我们相信有一些黑宗两仪师正在坦其克。”她平静地看了一眼恼怒的奈妮薇,“我们必须找到她们,否则她们就会伤害……转生真龙——你们的克拉莫。”
“光明会保佑我们平安入港,”寻风手喘息着说,这是她第一次说话,伊兰惊讶地回头望向她。乔翎紧皱着眉头,没有看任何人,但她对领航长说道:“我们可以载她们去,姐姐,我们必须。”克恩点点头。
伊兰和奈妮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自己脑海中的问题也在同伴的眼睛里闪现。为什么做出决定的是寻风手?为什么不是领航长?无论头衔是什么,领航长才是船长。不过,至少她们争取到了这次航行。到底要多少钱?伊兰暗自寻思,要多大一份“礼物”?她希望奈妮薇没有表露出她们的授权书不止一份。她还批评我胡乱扔钱呢!
舱门在这时被推开,一个肩膀壮实的灰发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条绿绸松腿裤子,系着同样颜色的腰带,手里揉搓着一卷纸张。他的每只耳朵上戴着四枚金耳环,脖子上挂着三根粗大的金项链,其中一根链子上悬着散发出香气的匣子。一道粗伤疤纵贯他的面颊,两把弯曲的刀子插在他的腰间,让他的身上散发出某种危险的气息。耳朵上固定着一副特别的金属丝框架,里面镶嵌着两块清澈透明的镜片,挡在他的双眼前面。海民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目镜和引火镜头,制造这些镜片的工厂藏在他们居住的岛上,但伊兰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仪器。那个男人只是透过镜片看着手中的纸张,没有抬头地说着话:
“克恩,这个傻瓜愿意用五百张坎多的雪狐皮交换我从艾博达弄到的三小桶两河烟草!五百张!他中午就能把货运到。”男人抬起眼睛,愣了一下,“原谅我,老婆,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愿光明与你们同在。”
“到中午的时候,老公,”克恩说,“我已经顺流而下了,日落的时候,我就要在海面上了。”
男人僵住了身躯:“我还是管货员吗?老婆,还是说,我的位置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别人顶替了?”
“你是管货员,老公,但现在一切交易都已停止,我们要准备上路了,我们要去坦其克。”
“坦其克!”那些纸在拳头里被拧成一团,他很努力才克制住爆发的冲动,“老婆……不!领航长,你告诉过我,我们的下一个停泊站是梅茵,然后是向东去沙塔。我要在那里进行贸易,是沙塔,领航长,不是塔拉朋,我掌握的物资在坦其克没办法获得多少利润。也许什么都换不到!我能不能问一下,为什么要毁掉我的生意,让浪舞者号一贫如洗?”
克恩犹豫了一下,但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稳定如初:“我是领航长,老公,浪舞者号什么时候出发,要去哪里,由我说了算。目前为止,你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就依你说的,领航长。”男人忿恨地说着,“就这样。”他用手碰了一下心口——伊兰觉得克恩哆嗦了一下——随后,他将腰杆挺得如同一根船桅,大步走了出去。
“我必须和他好好谈谈,”克恩盯着舱门,低声说道,“当然,能求得他的谅解是很令人高兴的事,刚才他向我敬礼的样子就好像他是一个甲板学徒,妹妹。”
“很抱歉,领航长,我们为你带来了麻烦,”伊兰小心地说,“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让我们内心不安,如果我们让谁感到难堪,请接受我们的道歉。”
“难堪?”克恩仿佛觉得很惊讶,“两仪师,我是领航长,我不认为你们的出现会让托朗姆感到难堪,即使真是如此,我也不会为此向他道歉的。贸易由他负责,但我是领航长,我必须求得他的谅解,是因为他并没有错。这很不容易,因为我现在必须将原因保密,我还不能给他一个与其他人不同的理由。他脸上的那道疤是他在驱逐浪舞者号甲板上的霄辰人时留下的,为了保卫我的船,他身上还有许多旧伤。为了补偿他,我一定要让自己的手里握满因为他的贸易而获取的黄金。我对他有所隐瞒,这才是我必须求得他谅解的真正原因,他应该有权知道一切的。”
“我不明白,”奈妮薇说,“我们会要求你保守黑宗两仪师的秘密……”她狠狠地瞪了伊兰一眼。这一眼告诉伊兰,等到没有别人的时候,她会好好骂上她两句,不过伊兰也想和她谈谈关于处事圆滑的真正涵义,“……但三千枚金币肯定足以成为搭载我们前往坦其克的理由了。”
“我必须保住你们的秘密,两仪师,包括你们的身份,你们此行的目的。我们之中有许多人认为两仪师代表着厄运,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船上不仅有两仪师,而且目的地还会有侍奉风暴之父的黑宗两仪师……愿光明垂怜我们,让上面没有人听到我对你们的称呼。如果我请求你们尽量留在船舱里,并且在甲板上不戴戒指,这是否对你们有所冒犯?”
奈妮薇脱下手上的巨蛇戒,将它放进荷包里作为答案。伊兰也做了同样的事,只不过显得有些很不情愿,她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这枚戒指。为了不让奈妮薇再说出什么失礼的话,伊兰抢先说道:“领航长,我们已经为这次航行送上了一份礼物,希望这能让你喜悦,如果你们不满意这份礼物,我能问问你们想要什么吗?”
克恩回到桌边,又看了一眼那份授权书,然后将它推回给奈妮薇:“我为克拉莫做这件事。我会将你们安全地送到你们想要上岸的地方,希望这能让光明喜悦,这样就足够了。”她用右手的手指碰了一下嘴唇:“光明在上,协议已经达成。”
乔翎如同窒息一般地说:“姐姐,管货员不会发动叛变,推翻领航长吗?”
克恩不带表情地望了她一眼:“我会从我的箱子里出这份礼物。如果托朗姆听到这件事,我的妹妹,我会让你和多芮勒一起到底舱去,也许是让你去搬压舱的沙袋。”
寻风手大声笑着说:“那么你的下一个停泊站就会是查辛了,姐姐,或者是凯姆林,因为没有我,你找不到正确的水路。”这段话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外交辞令的意味了。
领航长抱歉地看着伊兰和奈妮薇:“两仪师们,因为你们侍奉克拉莫,我本应该像招待另一艘船上的领航长和寻风手那样礼遇你们。我们应该一同沐浴,共饮蜂蜜酒,彼此讲述故事,分享欢笑和泪水,但我必须准备启航了,还有……”
浪舞者号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猛然跃起,跳动着撞到了码头上。伊兰在椅子里被狠狠地甩向前方,又撞回到椅背上。在强烈的震荡中,伊兰觉得这一点也不比直接被扔上甲板要好受。
终于,震动停止了,颠簸逐渐变得迟缓、平稳。克恩从船板上爬起身,跑向舷梯。乔翎还站在船舱里,却已经喊出了命令,要船员们去检查船身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