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危机四伏(1 / 2)

套上罩衫,艾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石戒指放在床头柜上一本打开的书旁边。这枚戒指上布满了棕色、红色和蓝色的斑点与条纹。对于一根手指来说,它的内径有些大,而且形状也不合适,扁平的戒指呈现扭曲的形状,用指尖沿着戒指的一边滑动,在从内外两面滑过戒指的上下沿之后,指尖会回到出发的那一点。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能,但这枚戒指确实只有一个边。没有这枚戒指,她也许会失败,她将它放在一边,并不是为了要让自己失败。她早晚要尝试脱离这枚戒指,否则她就永远都在梦想游泳的时候却只是浸湿一点脚趾。也许,现在就是应该尝试的时候,这就是原因。

厚重的皮封书书名是《塔拉朋之旅》,由坎多人爱瑞安·罗马尼在五十三年前写成,这是根据作者在书里的第一行写上的日期判断的。这么短的时间,坦其克不该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而且,这是她找到的惟一一本上面的图画还有些用处的书,大多数书本里只有一些国王的肖像,或者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些战役场面。

黑暗布满了两扇窗户,不过灯光非常明亮,床头柜的镀金烛台上立着一根点燃的蜂蜡长蜡烛。这是她自己去取来的,这样的夜晚,不该再为了一根蜡烛而支使女仆了。大多数仆人都在照料伤患,或是为他们的爱人哭泣,或是在接受别人的照料,她们有限的医疗能力只能用在那些有生命危险的人身上。

燕子浮雕床柱的大床旁边,有两把高背椅,上面坐着伊兰和奈妮薇。她们都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焦虑,掩饰的方法却不一样。伊兰努力装出一副严肃而平静的样子,只有在她觉得艾雯没看她的时候,会担心地皱一下眉,咬咬下唇。奈妮薇完全是一副轻松而充满信心的样子,那是一种在被她抱上病床时也能够感到宽慰的表情。但艾雯认得她的那双眼睛,它们告诉艾雯,奈妮薇也在害怕。

艾玲达双腿交叠坐在门边,灰褐色衣服与深蓝色地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次,艾伊尔女子将她的长刃匕首插在腰带的一侧,另一侧则挂上了她的箭囊,四根短矛横放在她的膝头。她的皮革小圆盾就放在手边,盾上放着她的角弓,被插在能用皮带绑在她背上的鞣革弓匣里。今晚之后,艾雯再不会因为她的全副武装而挑剔她了,艾雯自己也很想握着一道时刻能投掷出去的闪电。

光明啊,兰德做了什么?烧了他吧,他几乎像隐妖一样吓坏了我,也许比隐妖更糟糕。这不公平,为什么他能做到那样,而我却连其中的能流都看不到?

她爬上床,将那本皮封面的书放在膝盖上,皱起眉看着一幅坦其克的雕版地图。实际上,上面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十二座堡垒围绕着海港,守卫着三座满是丘陵的半岛上的城市。沃兰那是东方的半岛,中间的是马赛塔,卡派尼半岛最靠近爱瑞斯洋。没有用。有几个大广场,一些开阔地应该是公园,几座远古的统治者纪念碑。全都没有用。几座宫殿看起来倒有些奇怪,比如卡派尼半岛上的大圆环。在地图上,它只是个圆环,但作者描述它是一座巨大的集会地,可以让数千人在里面观看赛马和照明者的烟火表演。在马赛塔半岛还有一座王者圆环,它比大圆环更大。沃兰那半岛上有一座帕那克圆环,只比王者圆环小一点,照明者行会的礼堂也被标在地图上。这些全都没有用,书中的文字肯定也不会有用。

“你确定你想不用戒指进行尝试?”奈妮薇平静地问。

“确定。”艾雯也尽量平静地回答,她的胃像她今晚看到第一个兽魔人时那样剧烈地抽搐着。那只兽魔人抓着那个可怜女子的头发,像杀兔子一样切开她的喉咙,女子的尖叫声也像濒死的兔子一样。杀死那只兽魔人并没有让艾雯好受一些。那名女子已经死了,就像那只兽魔人一样,只有她的尖叫声萦绕在艾雯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如果这没有用,我可以戴着那枚戒指继续尝试。”她斜过身,用拇指的指甲在蜡烛上划了一道,“烧到这里时叫醒我。光明啊,真希望我们能有一个时钟。”

伊兰朝她笑了笑,笑声微微有些颤抖,听起来几乎不像是装出来的。“卧室里的时钟?我母亲有十几个时钟,但我从没听说过在卧室里放时钟的。”

“嗯,我父亲有个时钟,”艾雯嘟囔着,“那是全村惟一的时钟,我真希望它能在这里。你觉得那根蜡烛在一小时之内能烧到那里吗?我不想睡太久。一烧到那里,你们一定要立刻叫醒我,立刻!”

“我们会的,”伊兰安慰她,“我保证。”

“那枚石戒指,”艾玲达突然说,“既然你不用它,艾雯,就不能有人——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借助它和你在一起吗?”

“不能。”艾雯低声说。光明啊,真希望她们都能和我在一起。“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这么想。”

“只有你能使用它,艾雯?”艾伊尔女孩继续问道。

“我们都能使用,”奈妮薇回答,“即使是你也可以,艾玲达。使用它的女人不需要有导引能力,只要在睡着时让它接触自己的皮肤就可以了。就我们所知,男人或许也能使用它。但我们并不像艾雯那样清楚特·雅兰·瑞奥德,以及那个世界的规则。”

艾玲达点点头:“我明白。一个女人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会犯下错误,而她的错误能杀死她自己,也能杀死其他人。”

“没错,”奈妮薇说,“梦的世界是一个危险的地方,这就是我们了解的。”

“但艾雯会小心的。”伊兰对艾玲达说着,却明显是想让艾雯听到,“她保证过,她只是去看看,小心地看一看!不会再多做什么。”

艾雯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幅地图上。小心。如果她没有那么满怀妒忌之心看守着她的扭形戒指(她认为那是她的,白塔评议会也许不会同意她的看法,但她们并不知道她拥有它),如果她让伊兰和奈妮薇多用几次那枚戒指,现在她们很可能就知道该如何与她同行了。但她并不是因为后悔这个才会躲避两位同伴的目光,她只是不想让她们看到她眼中的恐惧。

特·雅兰·瑞奥德,看不见的世界,梦的世界。它不是普通人的梦境,虽然普通人也会偶尔掠过特·雅兰·瑞奥德,那时他们总是做着如生活一般真实的梦。特·雅兰·瑞奥德就是真实,在这看不见的世界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发生的方式不同寻常。在那里发生的一些事,并不会影响现实世界——一扇门在梦的世界中被打开,在现实世界中仍然会是关闭的;一株在那里被砍倒的树,在这里仍然会屹立如初;但一名女子会在那里被杀死,或者被静断。“不同寻常”只是对那里的一种粗浅描述,在这看不见的世界中,与现实世界对应的所有地方都是开放的,也许那里还对应着其他的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到达,或者至少可以到达这个地方在梦的世界的镜像。因缘的编织在那里可以得到解读——过去、现在和未来——只要解读的人了解方法。能进行这种解读的人就是梦卜者。自从珂芮宁·尼达死去之后,白塔就再也没有过梦卜者了,而那已经是将近五百年前的事情。

确切地说,是四百七十三年,艾雯心想,或者到现在是四百七十四年了?珂芮宁是什么时候死的?如果艾雯能在白塔完成初阶生的训练,在那里进行见习生的学习,也许她就能知道了。有太多她要知道的,她却没有时间去了解。

一张特法器的清单就放在艾雯的口袋里,其中大多数都小到可以装进衣袋里,这些特法器在黑宗两仪师逃离白塔时全被偷走了。她们三个各有一份这样的清单,这些被盗的特法器中,有十三件的旁边写着“用途不明”和“最后研究者为珂芮宁·尼达”。但如果两仪师珂芮宁真的没发现它们的用途,艾雯倒是清楚其中一项功用:它们可以提供特·雅兰·瑞奥德的入口,也许不像那枚石戒指那样容易,也许使用它们需要导引,但它们确实能做到这一点。

有两件特法器已经从吉尔雅和亚米柯身上追回:一只直径三寸、两边都雕刻着紧密的螺旋花纹的铁盘;一块长度不超过艾雯手掌的薄片,显然是由纯净的琥珀所制,却硬得能在钢铁上刻出痕迹,薄片中央雕刻着一个入睡的女人。亚米柯对于这两件东西的功用供认不讳,吉尔雅亦然。在沐瑞对吉尔雅进行了一次单独审讯后,这名暗黑之友的面容异常苍白,对待女孩们也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礼貌。将一股魂之力导引进入这两件特法器中的一件,它们就会带你进入睡眠,以及特·雅兰·瑞奥德。伊兰曾经简单地对它们进行过测试,确实起作用,虽然她只看见了提尔之岩内部和摩格丝在凯姆林的王宫。

无论尝试的时间有多么短暂,艾雯并不想让伊兰进行这种尝试。当然,她的不愿意并不是出于嫉妒,而且她的抗议也不算非常强烈,因为她害怕伊兰和奈妮薇会听出她声音里有着什么。

追回了两件特法器,意味着还有十一件仍在黑宗手里,这就是艾雯所害怕的。十一件能够带领女子进入特·雅兰·瑞奥德的特法器,全部由黑宗两仪师掌握着。当伊兰在看不见的世界进行短暂旅行时,她很可能会遇到在那里等待她的黑宗两仪师,或者她会在没有发觉的时候就与她们不期而遇。这个想法让艾雯的胃止不住地抽搐。现在,她们等的是她了。但是不太可能,至少不太可能蓄意为之——她们怎么会知道她正在进来——然而在她进去时,她们还是有可能就在那里。她能对付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除非她遭到突袭,但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可是如果她们真的要突袭她呢?如果她们是两三个在一起呢?如果莉亚熏、蕾娜、加丝玛·埃米、洁安·凯德和所有其他黑宗两仪师都在一起呢?

皱眉看着地图,她让自己松开已经握得关节泛白的手。今晚的灾祸让每一件事都变得急迫,如果暗影生物能够进攻提尔之岩,如果一名弃光魔使能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她就不该再因为恐惧而畏缩不前。她们必须知道要做什么,她们必须在亚米柯含混的故事之外寻找其他的线索,其他有用的线索。她希望能知道马瑞姆·泰姆的囚笼是否正在被运往塔瓦隆的途中,希望她能进入玉座的梦境,将知道的一切告诉玉座。也许对于一位梦卜者来说,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但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做得到。于是,坦其克就变成她惟一能进行探察的目标。

“我一定要一个人进去,艾玲达,只能这样。”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平静而稳定,但伊兰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艾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仔细查看这份地图,她已经将它印在脑海里,包括所有相关的与无关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也会存在于梦的世界,当然,梦的世界的内容会比这个世界更多。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目的地。她翻开书中的另一页,这是书里惟一一处用雕版画描绘的一座建筑物,对应着地图上标出的名称是——帕那克宫。如果她出现在一个房间里,却不知道它在城中的位置,那将是毫无意义的,但也许这一切的努力都毫无意义。她将这个想法推出了自己的脑海,她必须相信她们有机会找到线索。

这幅雕版图里有一座穹顶很高的大房间,一根绳子拴在房柱齐腰高处,目的是阻止人们过于靠近墙边的一些架子和敞开的壁橱,那里面展示着一些物品。大多数展示品都模糊不清,除了立在房间远端的那一个。制作这幅绘图的艺术家努力地突显出那里的一副巨大骨架,使得这幅画剩余的一切都成了它的陪衬。这副骨架有四根粗重的腿骨,艾雯能认出来的只有这个,它的高度至少有十二尺,超过了艾雯身高的两倍。圆形的头颅像牛头一样长在贴近双肩的地方,看起来完全能让一个小孩爬进去。从这幅图来看,它似乎有四个眼窝。这副骨架让这个房间与其他房间有了明显的区别,艾雯绝不可能将它误认为其他东西,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即使作者知道,他也没有在这本书中写出它的名字。

“但帕那克究竟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将书放在身旁。她已经将这幅图研究了十几遍,“所有的作者似乎都以为看书的人知道这个。”

“坦其克的帕那克在权威上与国王相当。”伊兰像是背诵书本一般地回答,“她负责地方税务、进口关税和国民税捐,而国王的职责是将这些款项使用在正确的地方。帕那克控制国家侦骑和法庭,但最高法庭是国王的管辖范围,当然,军队属于国王,除了帕那克军团,她……”

“我并不真的想知道。”艾雯叹了一声。她只是想说些话,迟一些去做她必须要做的事。蜡烛愈烧愈短,她正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她知道该如何走出梦境,如何唤醒自己,但梦的世界的时间和真实世界并不一样,在那里很容易迷失轨迹。“烧到那道痕迹就叫醒我。”她说着。伊兰和奈妮薇低声抚慰着她。

躺回到她的羽毛枕头里,一开始,她只是凝望着天花板,在脑海里描绘着蓝天、白云和飞翔的燕子。她并没有看见它们。

这些日子里,她的梦一直都很可怕。兰德出现在那些梦里,如同山岳一般高峻。他走过一座座城市,碾碎脚下的建筑,尖叫着的人群如同蚂蚁般从他面前逃开。尖叫的人变成了兰德,他被重重铁链锁紧。兰德筑起了一堵墙,他在墙的一边,而她和伊兰,还有其他陌生人在另一边。“一定要这样,”他一边堆砌石块,一边说,“我不会让你们在这个时候阻止我。”

这些还不是噩梦的全部。她梦见了艾伊尔人在互相攻打,彼此杀戮,甚至扔掉武器,如同疯子一般四处乱跑。麦特在和一名霄辰女子摔跤,女子和他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匹狼——她确定那是佩林——正在和一个男人战斗,那个男人的面孔不停地发生变化。加拉德将全身裹在白色中,仿佛正披着他的裹尸布,而盖温的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憎恨。她的母亲在痛哭流涕。

这些梦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知道它们有着特殊的含意。它们丑恶而可怕,她却不清楚它们到底代表着什么。她怎么敢奢望能在特·雅兰·瑞奥德之中找到任何讯息或线索?但她没有别的选择,除非选择无知。然而,她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

尽管忧心忡忡,想要入睡却不是很大的问题,艾雯早就精疲力竭了。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沉重而有规律,她将自己的意识固定在帕那克宫殿的那个房间和里面的巨型骨架上。沉重而有规律的呼吸。她还记得使用石戒指的感觉,走进特·雅兰·瑞奥德的过程。沉重——规律——呼吸。

艾雯后退半步,倒吸一口气,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近看之下,这具骨架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巨大,经过漂白的骨骼变得晦暗而干燥。她站在它前面,拦人的绳子在她背后。那是一条白色的绳子,有她的手腕那么粗,显然是用丝编成的。她毫不怀疑,这里就是特·雅兰·瑞奥德。一切的细节都那么真实而细腻,即使是她从眼角瞥到的那些东西也是如此。在确定身处何方的时候,她能够察觉到这里和一个普通的梦有什么样的区别。而且,它感觉起来……是正确的。

她向阴极力敞开了自己。在梦的世界,即使是手指上留下的一道伤痕,醒来时也仍然会存在。如果在这里被至上力杀死,或者是被剑、棍棒杀死,在真实世界都将无法再醒来。她不想在这里有任何一个虚弱的瞬间。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入睡时的罩袍,而是一套与艾玲达的衣服很像的艾伊尔服装,只是衣料是红色的锦缎,就连脚上齐膝的软靴也是红色皮革制成的,也许这种软皮做手套更合适,衣服则全部用金线缝制,上面还装饰着缎带。她向自己微微笑了笑,在特·雅兰·瑞奥德那里,身上的衣服是根据穿戴者的意愿决定的。显然,她思想中的一部分做好了迅速行动的准备,而另一部分却想要去参加舞会。这样可不行。红色渐渐褪成灰色与褐色,外衣、裤子和靴子完全变成了枪姬众的模样。不过,这样在一座都市中并不会比较好。突然间,她的身上换成了菲儿一直穿着的暗色窄裙,高领的贴胸上衣,长袖子,在裙子的侧面有一道长而窄的开叉。现在竟然会担心这种事情,真是愚蠢。没有人会在他们的梦里看见我,普通的梦无法到达这里,我就算全身赤裸也没有关系。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她真的全身一丝不挂,她的脸立刻羞得通红。当然,就像她洗澡时一样,没有人会过来看她的裸体,但她还是匆忙地穿回了那身暗色的裙装,一边警告自己要记得脑海中的一闪念,在这里会如何对现实状况产生影响。这种情况在拥抱至上力时尤其明显。伊兰和奈妮薇以为她知道很多,她确实知道一点看不见的世界的规则,但这里还有成百上千条规则是她不知道的。她必须学习它们,如果她真的是继珂芮宁之后,白塔第一个梦卜者。

她仔细地观察那巨大的颅骨。她在乡下长大,知道动物的骨骼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她还是没见过有四个眼窝的颅骨。现在仔细看上去,下面的两个应该是生长牙齿的地方,它们中间应该是原来鼻子所在的位置。也许这是一只极为巨大的野猪,但这个颅骨和她见过的猪颅骨并不一样,它的身上承载着久远的历史,非常久远的历史。

因为体内的至上力,她能感觉到这样的事情。这里和现实世界一样,在导引的时候自身的知觉会变得异常灵敏。她能感觉到五十尺高的天花板上,镀金的石膏浮雕里细小的裂缝,抛光的白石地面上看不见的坑洼,这些看不见的缝隙遍布在地板的所有地方。

房间非常巨大,差不多有六百尺长,宽度有长度的一半。细长的白色圆柱成行排列,白色的丝绳围绕房间,挡住了所有的墙壁,只有在顶着双尖的拱门旁边才有中断。在厅中的地面上还立着许多抛光的木架和橱格,里面同样放着许多物品,周围也用白绳围住。在天花板下面,一扇精致的小雕窗穿透了墙壁,透射进充足的阳光。很显然的,她梦见自己要在白天进入坦其克。

“一个关于古老纪元的宏大展览,展品可以追溯到传说纪元和传说纪元之前。展览对所有人开放,即使是平民也可以进来。每个月会有三天时间开放展览,节日期间也会开放。”爱瑞安·罗马尼在书中就是这样记述的。他用华丽的词句描述了作为展品的无价之宝昆达雅石雕像,全套一共六件,放在一个玻璃匣中,陈列于大厅的正中央。在展览开放的日子里,一定会有四名帕那克的私人卫士看守这件宝物。他还用两页的篇幅描述了一些传奇兽类的骨架,“从没有活着被人看见过”。艾雯确实能看到一些这样的骨架。在大厅的一边,有一具看起来有点像熊的骨架,但一头熊不该有两颗艾雯的前臂那么长的门齿。与之相对的另一边是一具有些纤细的四足兽骨架,它的脖子长到令人咋舌,使它的颅骨伸到了大厅一半的高度。沿着大厅墙壁还摆放着更多的奇异骨骼,与它们外表显示的悠久历史相比,提尔之岩仿佛刚刚才建成一样。从围绳下面钻出来,她缓步朝大厅门口走过去,并不时四下打量着。

一个表面满是风雨蚀痕的女人石像,看上去身上没穿一丝一缕,但她的长发裹住了全身,一直垂到她的脚踝。从外形看,它与同一只匣子里的其他雕像并没有区别——每个雕像都不比艾雯的手大多少——但它让艾雯有一种似曾相识、柔软而温暖的感觉。艾雯相信,它是一件法器。她很奇怪白塔为什么没有设法从帕那克宫拿走它。一只精细扣结的项圈和两只手镯由黯沉的金属打制而成,这套东西被放在一个单独的架子上,艾雯看到它们的时候,心中止不住一阵颤栗。她感觉到黑暗与痛苦伴随着它们,古老到难以追溯的痛苦,却又鲜明得如同入肉的利刃。一样银色的东西被放在另一边的橱格里,形状是一个三角的星星嵌在一个圆环里。艾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材料,它比金属还要柔软,上面满是刮痕和凿痕,但它的感觉比那些远古的骨骼还要古老。从十步以外,艾雯就能从它上面感到一种傲慢与空虚。

有一样东西,真的看起来很眼熟,虽然艾雯说不出为什么。它被塞在墙角的一个橱格里,仿佛摆放它的人不知道它是否值得被展示出来,那是一座破碎雕像的上半段,用一种闪亮的白石雕成——一名女子单手高举,掌中擎着一枚水晶球,她的面容平静庄重,充满了智能的威严。如果雕像还是完整的,应该有三尺高。但为什么它让艾雯感到如此熟悉?那名女子仿佛正在呼唤艾雯,要艾雯把她拾起来。

直到艾雯的手指在那具破损的雕像周围合拢,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了围绳。愚蠢,我甚至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她心想。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当她的手抓住雕像的时候,至上力立刻在她的体内汹涌澎湃,急不可待地冲入那座雕像,又冲击回来,如此反复不停。水晶球闪烁不定,不停地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每一次光芒的爆发,艾雯都觉得有无数根利针刺入她的脑髓。她痛苦地抽泣了一声,松开握住雕像的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颅。

雕像落在地板上,裂成几块,水晶球则彻底碎成齑粉。针刺的感觉消失了,只剩下关于疼痛和恶心的灰暗回忆,让她的膝盖不住颤抖。艾雯用力闭紧眼睛,让自己不会看见房间在自己的眼中晃动。那座雕像一定是一件特法器,但为什么她只是碰碰它,就会被伤成这样?也许是因为它是残破的,也许,因为残破,它无法再实现以前的功能。艾雯甚至不想去思考它原先的功能是什么。测试特法器是一种危险的行为,至少在造成危害之前就被打碎了,至少在这里是被打碎了。为什么它好像是在召唤我?

恶心的感觉逐渐消退,艾雯睁开了眼睛。那座雕像又回到了橱格里,恢复成她第一次看见它时的完整模样。特·雅兰·瑞奥德中总是会发生奇怪的事情,但这件事的诡异远远超过了她能承受的限度。这不是她到这里来的目的,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找到离开帕那克宫的路径。重新跨过围绳,她匆匆向门外走去,同时竭力让自己不要奔跑起来。

宫殿中没有半个生命,至少是没有人类的生命。艾雯的面前是一个大院子,院子中央的巨大喷泉池里,五颜六色的鱼儿欢快地来回游动。工艺精美的圆柱走廊环绕在院子周围,点缀在走廊上方的阳台都装饰着缎带般的石雕花边。喷泉池水的表面漂浮着一层莲叶,白色的花朵足有宴会中使用的盘子那么大。在梦的世界里,一个地方的样子会和被称为现实世界的那个地方完全相同,只是除了人以外。精心打制的黄金灯架沿着走廊排列,上面的烛芯都没有燃烧过的痕迹,但艾雯能从那些蜡烛上面闻到一股芳香的脂气。脚踏在颜色鲜亮的地毯上,没有扬起半点尘灰,但这片地毯肯定从没有人打扫过,至少在这里没有过。

恍惚间,她看见有一个走动的背影出现在她前方,那是一个男人,身上穿着镀金的精致铠甲,一顶装饰着白色鹭羽的尖顶金盔被他夹在腋下。“爱尔达?”他微笑着喊道,“爱尔达,过来看我啊!我被任命为帕那克军团的首席将军了,爱尔达?”他向前迈出一步,仍然在高声呼喊着,突然间,人影消失了。那不是梦卜者,甚至不是一个像她使用石戒指,像亚米柯使用铁盘那样使用特法器的人。只是一个在梦境中无意间擦过特·雅兰·瑞奥德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这里有着什么样的危险。人们有时会在做梦时进入特·雅兰·瑞奥德,死在那里,也在现实世界中猝死在床上。现在那个人显然已经离开这里,回到了一个普通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