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岩之屹立(2 / 2)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圆柱前厅,跳过仍然躺在那里的守卫者和兽魔人,向凯兰铎冲去。他撞开双扇房门,非剑之剑正躺在它的金玉座架上,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光华璀璨,等待着他。

现在,它就在他的眼前,安然无恙,他却不愿意去碰它。他曾经使用过一次凯兰铎,真正意义上的使用,但只有一次。他知道拿起它会发生什么事,它从真源中牵引的力量要远远超过任何人类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能掌握的。他不情愿地消去手中的金红色焰剑,当剑刃消失时,他几乎再次将它召唤回来。

拖着脚步,他绕过那具灰人的尸体,缓缓地将双手放在凯兰铎的剑柄上。它很冷,如同长夜中的水晶,但它并不像水晶那样光滑到会从掌中滑脱。

一阵寒意让他抬起头。一只隐妖站在门口,犹豫着,它惨白色的面孔,无眼的凝视,正对准了凯兰铎。

兰德经由凯兰铎将自己拉进了阳极力,非剑之剑在他的手中绚烂夺目,仿佛他正握着正午的晴天。至上力将他盈满,如同固形的雷电劈入他的身体,污染也如同黑色的洪流,要将他淹没。白热的熔岩在他的血管中脉动,在他体内的冰冷可以冻结太阳。他必须承受这一切,否则他就会像一枚烂熟的瓜一样爆开。

魔达奥转身逃走,却在眨眼间变成了瘫在地上的一堆黑色的布块和甲片,一股油腻的微尘飘起在空中。

直到导引结束,兰德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虽然他刚刚的举动可能救了他一命,但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当他握住凯兰铎的时候,没有任何事情能威胁到他的生命,在他体内脉动的至上力如同这个世界的心跳。有凯兰铎在手中,他无所不能。至上力在撞击他,那是撞碎山脉的重锤。一条导引的细线将魔达奥化成浮尘的残体,和它的衣服甲胄一同扫进了前厅,另外一滴至上力将它们烧成了灰烬。他走出房间,去猎杀那股前来猎杀他的力量。

又有一些怪物来到了前厅。另一只隐妖和一群瑟缩的兽魔人站在厅柱的另一边,死死地盯着飘在空气中的飞灰,那是一只魔达奥最后的残渣。看到兰德和他手中闪耀的凯兰铎,兽魔人纷纷发出兽类的嚎叫,隐妖仿佛已经因为惊骇而陷入了麻痹。兰德没有给它们逃走的机会,他以稳定的步伐迈向它们,一股股导引着至上力,火焰从暗影生物脚下的黑色大理石中咆哮而出,猛烈的高温让兰德自己也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当他走到它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时,火焰已经消失,除了大理石上一个灰暗的圆痕,什么都没剩下。

他走回提尔之岩内部,每一只被他看见的兽魔人和魔达奥都在盘旋的火焰中化成了灰烬。它们在与艾伊尔人和守卫者们作战时被他烧死,在杀戮拼命用捡来的矛剑保护自己的仆人时被他烧死,在寻找更多猎物时被他烧死,在逃跑时被他烧死。他开始加快脚步,小跑变成飞奔。他跑过无助地躺在地上的受伤者,跑过已经僵硬的死者。这还不够,他的速度还不够快,虽然他已经杀死了几十个兽魔人,但它们仍然在这里不停地杀人。

他突然停下脚步,这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他的身边躺满了尸体。他必须再做些什么他还没有想到的事。至上力在他的骨骼间游走,那是纯粹的火的精髓。他没想到的……至上力冻住了他的骨髓。一个能杀死所有这些妖物的办法,在同一时刻杀死所有这些妖物的方法。阳极力上的污染在他体内滚动,山一般的秽烂时刻要将他的灵魂淹没。举起凯兰铎,他开始从真源吸取力量,直到他忍受不住,要在迸射的火焰中大声嘶吼。他必须把它们全都杀死。

就在天花板下方,他的头顶上,空气开始缓缓地形成漩涡,愈转愈快,形成一道道红色、黑色和银色的螺旋形条纹。旋涡猛烈地搅动着,不停地向内部塌陷,更加剧烈地沸腾,随着转动,愈来愈小。

汗水从兰德的脸上滚落。他仰头望向那个漩涡,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数不清他和这一团乱流之间连接着多少道能量的丝线。乱流在向内塌陷的同时,却变得愈来愈重。凯兰铎的光芒也变得愈加强烈,让人无法直视。兰德闭上眼睛,光芒似乎穿过他的眼睑,仍旧在灼烧着他的瞳仁。至上力在他身体中奔涌而过,狂怒的洪流要将他的一切都冲入那个漩涡。他必须放开那个漩涡,没有别的选择。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全世界的雷暴被压缩成兽魔人头颅大小的一团。他必须……必须……必须……

就是现在。这个想法如同一阵轻快的微笑,飘过他知觉的边缘。他切断了不停从体内冲出的能流,只留下那个仍在旋转的东西。它的旋转却像是一个钻头,正在钻穿他的骨骼。就是现在。

闪电随之出现,如同银色的溪流,向天花板左右两侧延展开去。一只魔达奥从一条侧廊中走出来,没有容它走出第二步,六条闪电猛地击中它,将它炸成了碎片。其他的电流继续向外飞窜,伸进了每一条走廊,每一秒钟,那团漩涡里还会爆出更多的闪电。兰德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怎么做的。他只能站在原地,因为充盈在体内的至上力而颤抖,这股至上力仍然在通过螺旋向他头顶提供着能量,也时刻要将他彻底摧毁。他能感觉到兽魔人和魔达奥的死亡,感觉到闪电击中它们,烧尽它们的生命。他能杀死任何地方的这些妖物,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他知道。有凯兰铎在,他无所不能。而他也知道,这样的尝试一定也会杀死他自己。

闪电随着最后一只暗影生物的死亡而消失,漩涡向内爆成一股强风,但凯兰铎依旧闪耀如同烈日,兰德依旧在至上力中颤栗。

沐瑞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他有十几步远,双目直视着他。她的衣衫洁净如新,蓝色丝绸上的每一道皱褶都恰到好处,不过她的几束头发终究还是显出了一些凌乱。她看起来很疲倦,也非常惊骇:“你怎么……你做了什么?我没办法相信。”岚出现在她背后,快步向他们走来。他的手中还拿着剑,脸上染着血渍,外衣破损得相当严重。沐瑞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兰德,但她伸出一只手,挡住了正要走过来的岚,仿佛兰德是一个巨大的危险,连岚也不能靠近。“你……还好吗,兰德?”

兰德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望向一具黑发女孩的躯体。她几乎还是个小孩子,四肢摊开躺在地上,睁大的眼睛正对着天花板,凝结的血块让她胸口上的衣服变成了黑色。他伤心地弯下腰,拨开覆在女孩脸上的发丝。光明啊,她还只是个孩子。我太迟了,为什么我不早点这样做?一个孩子啊!

“我会找人照顾她的,兰德,”沐瑞柔声说道,“现在你没办法帮她了。”

他的手掌在凯兰铎的剑柄上剧烈地抖动,让他几乎无法握住非剑之剑。“有了它,我能做任何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任何事!”

“兰德!”沐瑞急迫地呼喊。

他不会听的。至上力就在他的体内,凯兰铎喷发着火焰,他就是至上力。他开始导引,将能流灌入孩子的身体,寻觅着,尝试着,摸索着。女孩蹒跚地站立起来,四肢的动作显出不自然的僵硬和紧张。

“兰德,你不能这么做,不可以!”

呼吸,她必须呼吸。女孩的胸口开始一起一伏。心脏,必须跳动。已经变得黏稠黑暗的血液从她前胸的伤口处缓缓渗出。活过来,活过来,烧了你!我不是有意迟误的。她的眼睛凝望着他,上面仿佛盖上了一层薄膜,那是死亡的阴翳。泪水悄悄滚落他的面颊:“她必须活过来!治好她,沐瑞,我不知道怎么做,治好她!”

“死亡不能被医治,兰德,你不是造物主。”

紧盯着这双死去的眼睛,兰德缓缓地撤去了至上力。站立的躯体僵硬地栽倒,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猛地向后甩头,发出悲怒的嚎叫,狂野如同战场上的兽魔人。道道火舌带着他的挫败与痛苦抽击着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

颓然的,他松开了阳极力,将它推走,那就像推开一座巨大的山岩,推开他自己的生命。力量随着至上力流出他的身体,但污染仍然存在,无边的黑暗要将他压倒在地。他必须用凯兰铎撑住身体,才能勉强站立起来。

“其他人呢?”说出这句话让他感到异常艰难,他的喉咙撕裂一般的疼痛,“伊兰、佩林,还有其他人呢?我是不是也耽误了他们?”

“不算太迟。”沐瑞平静地说。但她依然没有靠近兰德。岚做好了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她和兰德之间的准备。“你不能……”

“他们还活着?”兰德喊道。

“还活着。”沐瑞向他保证。

兰德松弛而疲倦地点了点头,他竭力不去看那个女孩的身体。三天的等待,他只是为了享受几个偷来的香吻。如果他在三天以前就有所行动……但他必须在这三天里学习知识,一些归纳在一起就会对他有很大用处的知识,如果他能的话。至少,他所做的对他的朋友们来说还不算太迟。

“这些兽魔人是怎么进来的?我不认为它们能像艾伊尔人那样爬过城堡的高墙,至少不会在太阳仍然高悬的时候。太阳还在吗?”他摇摇头,赶走了脑子里的迷雾。“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兽魔人到底是怎么潜进来的?”

回答他的是岚:“今天下午的时候,八艘装粮食的大驳船停在提尔之岩的码头上,很显然,没有人曾经怀疑为什么运粮船会从上游下来……”他加重了这段话的语气,其中显出轻蔑的味道,“……以及它们为什么会停在城堡的码头上,为什么船上的人都将舱口紧紧封闭,直到黄昏。大约两个小时之前,来了一队三十辆的马车,它们被认为是某个领主或其他什么人从乡下返回城堡的队伍。当马车和船上的帆布被掀开时,跳出来的全部是半人和兽魔人。我不知道除此之外,它们还有没有其他的潜入路径。”

兰德再次点点头,这个动作让他差点跪摔在地上。突然间,岚闪到兰德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沐瑞用手扶住他的脸,一阵寒意涌过他的身体,不是那种全力医疗时彻骨的寒冷,但这股寒意迅速将他的疲倦带出了体外,至少是大部分疲倦。他的体内仍然留下了一个种子,仿佛他已经在田里锄了一整天的地。他从凯兰铎上抬起身体,岚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确定他是否真的能够独自站立,或者这名护法也许只是不能确定他有多么危险,心智是否依旧健全。

“我故意留下了一些倦意,”沐瑞对他说,“今晚,你需要休息。”

睡眠,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时间睡眠,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想让沐瑞干涉他的行动,不过,他还是说出:“兰飞儿在这里,这不是她干的,她是这么说的,我相信她。你看起来并不觉得惊讶,沐瑞。”兰飞儿对他的帮助会让沐瑞惊讶吗?有什么事能让她惊讶?“兰飞儿在这里,我和她交谈过,她不想杀死我,我也不想杀死她,而你丝毫不觉惊讶。”

“我怀疑你是否有能力杀死她,至少现在还怀疑。”她瞥了凯兰铎一眼,黑色的眼睛微微一闪,“除非你有了助力。我也怀疑她是否会尝试杀死你,至少现在我还不知道。我们对于弃光魔使所知甚少,而关于兰飞儿的信息,我们掌握的最少,但我们确实知道,她爱路斯·瑟林·特拉蒙。不过,如果凭这个就说她对于你是安全的,肯定过于武断。除了杀死你,她可以对你造成很多伤害。我只是认为,只要她觉得有可能赢回路斯·瑟林,她就不会杀死你。”

兰飞儿想要他,那个被母亲们用来吓唬孩子,却没有几个母亲会当真相信的夜之女。她真的吓坏了他,但现在他却有些想笑。他曾经因为看一眼艾雯以外的女人而有罪恶感,而艾雯并不想要他。但至少,安多的王女想要吻他,一个弃光魔使声称爱着他,这几乎能让人发笑了,但还不够完全。兰飞儿似乎是在嫉妒伊兰。那个浅色头发的贱货,她是这么称呼伊兰的。疯狂,太疯狂了。

“明天。”他转身从他们面前走开。

“明天?”沐瑞说。

“明天,我会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他会告诉沐瑞一些事。想象着如果将自己的一切告诉沐瑞,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兰德又想笑了。但他真的清楚自己的一切吗?兰飞儿差不多给了他最后一块拼图,但她自己并不知道。今晚,他又前进了一步。握住凯兰铎的手在微微颤抖,有了它,他能做任何事。我还没有疯,没有疯到会为所欲为。“明天。今晚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光明会做出安排。”明天,他会开始释放另一种闪电,也许能救他,也许会杀死他的闪电。他还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