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亚瑟,”沐瑞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低沉绷紧的声音说,“是个骡子脑袋、石头心的蠢……蠢……男人!”
伊兰生气地抬起下巴。她的保姆莉妮经常说,想要让男人变变样,比从猪鬃里抽丝还难,但这并不能当成替兰德辩解的理由。
“在两河,我们就是这样养育他们的。”奈妮薇突然带着有些克制不住的微笑和满意的神情说道。她很少会掩饰对这位两仪师的反感,即使有时她想这么做,往往也做不到。“两河女人对付他们不会有任何麻烦。”从艾雯投向奈妮薇的惊讶眼光判断,这是一个足以让奈妮薇被罚以清洗嘴巴的大谎话。
沐瑞紧锁眉头,似乎是要以更激烈的言辞来响应奈妮薇。伊兰不安地看了看两个人,但她也找不出什么话能阻止她们争吵的。兰德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跳舞。他无权这样!但她又有什么权利?
艾雯说话了:“他做了什么,沐瑞?”
两仪师的目光转向艾雯,严厉的目光让女孩连退几步,打开了扇子,紧张地在脸旁扇动着。但沐瑞的凝视很快就落到了吉尔雅和亚米柯身上,她们一个警觉地望着她,另一个还处在绑缚之中,除了墙壁什么都看不见。
伊兰看到吉尔雅没有被绑缚住,不由得微微哆嗦了一下,她急忙检查一下阻挡这个女人碰触真源的魂之力屏障。她希望没有人看到她的惊慌,吉尔雅差点把她吓死,而艾雯和奈妮薇似乎并不比沐瑞更害怕这个黑宗两仪师。有时候,伊兰觉得自己很难表现出安多王女应该具备的勇气,她经常发现自己希望能像她的两名同伴一样。
“那些卫兵,”沐瑞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我看见他们在走廊里直直地站着,却没想到……”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很明显的,也整理了一下她自己的思绪。伊兰不相信自己曾见过沐瑞像今晚这般失态,但这一次,两仪师这副模样是有原因的。她受的刺激没有我大,但那对我的刺激很大吗?伊兰发现自己正竭力躲避艾雯的目光。
如果是艾雯、奈妮薇,或者是伊兰情绪失控,吉尔雅一定会狡猾地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这些女孩更加心烦意乱,不过,这是在只有那些女孩在场的时候,如果有沐瑞在,她就只是不安地望着沐瑞,一言不发。
沐瑞沿着桌子走过去,她已经恢复了冷静的面容。吉尔雅几乎比她要高出一个头,但即使她也和沐瑞一样穿上丝衣,仍然没有人会怀疑将由谁主导局势。吉尔雅没有后退,但她的双手在短短的一瞬间有些失控地紧抓住了她的裙子。
“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沐瑞平静地说,“四天之内,你会被押上一艘前往上游的船送往塔瓦隆白塔,她们不会像我们这么和善。如果你至今还没有找到事实,那就在抵达南港之前快些找到它,否则你必将在叛逆者之庭接受绞刑。除非你确定有什么新的信息要告诉我,否则我不会再和你说话,我也不会再听你说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字——除非那个字我不曾听过。相信我,你的坦白会让你在塔瓦隆免受苦难。艾玲达,告诉队长,请他带两名手下进来,好吗?”当艾伊尔女子跳起身,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伊兰眨了眨眼。有时候艾玲达会沉静得如一块岩石,让伊兰忘记了她的存在。
吉尔雅的表情似乎表明她想说些什么,但望着沐瑞瞪视她的双眼,这名暗黑之友最后还是将眼睛转向了一边。像大乌鸦的眼睛一样寒光闪烁,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黑色的杀戮,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说话的冲动。
在伊兰的眼中,一团金白色的光晕突然环绕在沐瑞四周,这是女性拥抱阴极力的表现,只有那些接受过导引训练的女性能够看见它。绑缚亚米柯的能流迅速消失了,伊兰还做不到这么快,她比沐瑞更强,至少从潜力来看是这样的。在白塔,为伊兰上过课的两仪师几乎都不相信她会有这么强的潜质,她们也同样不敢相信艾雯和奈妮薇的潜质。奈妮薇是她们之中最强的一个,当然,必须是她能够导引的时候。但沐瑞的经验远比她们丰富,她们还在努力学习的技巧,沐瑞可以在半睡半醒时使出来。不过,还是有一些事情是伊兰和她的两名同伴能做到,而这位两仪师却做不到的。看到沐瑞轻易就吓倒了吉尔雅,让伊兰感到一点小小的满足。
得到释放,又能够听到声音的亚米柯转过身,才第一次看见沐瑞也出现在房间里。她尖叫了一声,像个初阶生一样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吉尔雅只是盯着门口,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奈妮薇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拉紧辫子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她正在瞪着沐瑞,眼光几乎像刚才吉尔雅的一样凶狠。艾雯拧着自己的裙子,对吉尔雅怒目而视。伊兰还是皱着眉,心里希望自己能像艾雯一样勇敢,希望自己没有那种背叛朋友的感觉。这时,门外的队长带着两名身穿金黑色服装的守卫者走了进来。艾玲达没有和他们在一起,看来,她是趁这个机会避开了两仪师。
这名军官已经头发花白,在他的头盔边缘插着两根白羽毛。看到吉尔雅的时候,他吃惊得后退了一步,尽管黑宗两仪师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他的目光不确定地从一个女人飘向另一个女人,房里的气氛很可怕,一个明智的男人绝不会在这些女人中间找任何麻烦的。两名士兵紧紧抓住立在身旁的长矛,仿佛害怕自己也许需要拿起它们来保卫自己,也许他们确实害怕这点。
“带这两个人回她们的牢房。”沐瑞不耐烦地说,“复述你接到的指示,我不想听到错误。”
“是的,两——”军官的喉咙仿佛卡住了一般,他咽下一口空气,然后说,“是的,女士。”说完,他焦虑地望向沐瑞,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对了。看到沐瑞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房里的人都能听得见他吁气的声音。“除了我之外,这两名囚犯不能与任何人说话,她们两个之间也不行。在任何时刻,守卫室里都要有二十个人,关押她们的两间牢房门外各要有两个人,如果有一间牢房的门打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要有四个人看守。我本人要监管她们食物的准备,并亲自将食物送给她们。一切依照您的命令,女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关于这两名囚犯,有上百条谣言在提尔之岩里到处传播。为什么两个女人需要如此严密的看管?关于这位两仪师也有许多暗中流传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更黑暗。
“很好,”沐瑞说,“把她们带走。”
很难说得清是谁更渴望离开这个房间,是囚犯还是那些卫兵。就连吉尔雅也是脚步匆忙,仿佛她已经无法在沐瑞身边继续保持多一刻的沉默了。
伊兰相信自己从走进房间以来,表情一直是很平静的,但艾雯却走到她身边,用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出了什么事,伊兰?你看起来都要哭了。”
关怀的话语让伊兰感觉真的很想痛哭一场。光明啊!她心想,我不会这么傻,我不会的!“掉眼泪的女人是没底的桶。”莉妮能说出很多这样的谚语。
“三次……”奈妮薇转头向沐瑞高喊,“只有三次!——你同意帮助我们审讯她们。而这次你却在开始之前就消失了,而现在,你又毫不在意地宣布要把她们送去塔瓦隆!如果你不帮忙,至少不要干扰我们!”
“不要过分地擅自动用玉座的权威。”沐瑞冰冷地说,“她也许是派遣你们追捕莉亚熏,也许给了你们那份文件,但你们仍旧只是见习生,而且无知得可怜。或者你们打算在做出一个决定之前,永远地审问她们?你们两河人好像总是在逃避必须做出的决定。”奈妮薇瞪起双眼,两片嘴唇张开又合上,仿佛是不知道应该先反驳沐瑞的哪一项指控,但沐瑞只是转向艾雯和伊兰。“镇静一点,伊兰,如果你以为每个地方的风俗都要适应你,你又怎么能执行玉座的命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困扰,不要让你的感觉伤害了别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艾雯问,“什么风俗?你在说什么?”
“贝丽兰在兰德的房间里。”伊兰小声地说出这一句,立刻又闭上了嘴。她用带着愧疚的眼神望向艾雯,她肯定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感觉。
沐瑞责备地望了她一眼,叹息道:“艾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些的,伊兰也不该让她对贝丽兰的厌恶压倒她的理智,梅茵的习俗也与你所习惯的不同。艾雯,我知道你对兰德的心情,但你现在必须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他属于因缘,属于历史。”
艾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两仪师的话,她只是注视着伊兰的眼睛。伊兰想望向别的地方,却做不到。突然间,艾雯俯身到伊兰耳边,用手捂着悄声对她说:“我爱他,就像爱一个兄弟,你就像我的妹妹,我希望你们两个都好。”
伊兰的眼睛睁大了许多,一丝微笑慢慢在她的脸上绽开。她用力回抱了一下艾雯,低声呢喃道:“谢谢你,我也爱你,姐姐,哦,谢谢你。”
“她有一点误会。”艾雯的这句话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欣喜的笑容在她的脸上跳跃,“你曾经恋爱吗,沐瑞?”
多么令人惊讶的问题,伊兰无法想象这位两仪师竟然还会恋爱。沐瑞属于蓝宗,人们都说,蓝宗两仪师把她们的一切热情都投入在解决俗世争端上。
身材娇小的蓝衣女子并没有回答艾雯的问题。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不带表情地看着彼此搂在一起的两个女孩,最后她说:“我可以打赌,比起你们两个对未来丈夫的了解,我更清楚将与我成婚之人的面容。”
艾雯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谁?”伊兰也倒吸了一口气。
两仪师显得对刚说出的话有些后悔:“也许我只是想说,我们对此都一无所知,不要在几个字上过于计较。”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奈妮薇,“如果我会选一个男人,我是说,如果我会,那也不会是岚,我只能说这么多。”
这算是对奈妮薇的一种安抚,但奈妮薇看起来似乎并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奈妮薇的问题就像莉妮说的那样,是“一块锄不动的田”,她爱的不止是一名护法,还是个拼命否认自己也在爱她的男人。一个愚蠢的男人,总是在说什么他不会停止与暗影的斗争,却不可能赢得这场斗争,说什么不要让奈妮薇在结婚的喜宴中穿上寡妇的丧服。伊兰不知道奈妮薇怎么能忍受这种愚蠢的想法,她可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女人。
“如果你们结束了对男人的闲聊,”奈妮薇刻薄地说,她的语气好像是在强调她们谈论的话题实在是很无聊,“也许我们能回到重要的问题上?”她在说话的时候紧抓住辫子,用愈来愈大的速度和力量继续说话,就像是个松开齿轮的水车。“如果你把她们送走,我们该如何确定说谎的到底是吉尔雅,还是亚米柯?或者她们两个都在说谎?或者她们说的都是实话?沐瑞,无论你怎么想,我不是在优柔寡断,我已经走进过太多的陷阱,不想再走进另一个了,我不想去追踪什么虚无飘渺的东西。我……我们……才是玉座派来追捕莉亚熏和她的同党的,纵使你认为值得她们分出你的一些时间来帮助我们,至少你不必用一把扫帚绊住我们的脚吧!”
奈妮薇的样子很像是想把那根辫子从头上扯下来,用它把面前的两仪师勒死。沐瑞的脸上则是水晶一般的冰冷,通常她有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很危险的。现在她甚至有可能像过去教导吉尔雅一样,准备教导奈妮薇该如何管住舌头。伊兰决定,现在又是她出来解决争端的时机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些女人之间的调和者的,有时候,她真想拉起她们的后领,拼命地摇晃一阵,但她的母亲总是说,愤怒中做不出好决定。“你想知道的事情的清单里,应该再加上一条,”伊兰说,“为什么我们会被叫去看兰德?凯琳把我们带到他那里。当然,他现在已经没事了,沐瑞对他进行了治疗。”想到在兰德房里匆匆一瞥看见的一切,伊兰仍然止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她转移话题的努力奏效了。
“治疗!”奈妮薇吸了一口气,“他出了什么事?”
“他差点死了。”两仪师说,平静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他刚刚沏了一壶茶。
听到沐瑞将当时的情况一一道来,伊兰感觉到艾雯的身体在颤抖,但也许有一部分颤抖是她自己的。飘过因缘的邪恶泡沫,跳出镜子的影像。兰德身上数不清的血块和伤口。沐瑞推测,她确信佩林和麦特也会有类似的经历,只是他们没有在险境中受到伤害。这个女人血管中流动的一定不是热血,而是冰块,不,她刚刚被兰德的顽固激得满身火气。在说到结婚的时候,她也不是冰冷的,无论当时她如何掩饰,但现在,她的样子就像是在讨论一条缎子的颜色是否适合做裙子。
“那这样……这样的事情还会再发生吗?”沐瑞说完之后,艾雯问,“你不能想办法阻止它吗?或者,兰德有没有办法?”
从沐瑞发髻上垂坠下来的蓝色小宝石,随着她的摇头而微微摆动:“在他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之前,都没有办法,也许到那时候也不会有。我甚至不知道他将来是否能有足够的力量,将这种毒气从他的身边推开,不过,那时他至少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你不能做些什么帮助他吗?”奈妮薇问道,“在我们之中,只有你无所不知,或者是装作无所不知的样子。你不能教教他吗?哪怕教他一部分也好,不要再引用什么鸟不能教鱼飞翔的话了。”
“如果你进行了应有的学习,你会知道得更清楚。”沐瑞回答,“你想知道如何使用至上力,奈妮薇,但你又不屑去学习关于至上力的知识。阳极力不是阴极力,这两种能量的性质不同,编织的方法也不同,要鸟教鱼如何飞翔还容易些。”
这一次,缓解两个人僵局的是艾雯,“那么,兰德现在又在为什么事而顽固不化?”奈妮薇张开嘴,艾雯没容她说话,又继续说道:“有时候,他像石头一样顽固。”奈妮薇闭上了嘴,她们全都知道这句话有多么真实。
沐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不止一次,伊兰不能确定这位两仪师对她们到底有多信任,或者是否会信任任何人。“他必须离开,”两仪师最后说道,“但他却只是坐在那里,而提尔人已经开始对他失去畏惧之心了,他仍然在无所事事,而他无所事事的时间愈长,弃光魔使就愈会将他的消极看成是虚弱的迹象。因缘的流动移转从不停歇,只有死亡才是静止的,他一定要有所行动,否则他就会死亡。弩箭会射穿他的后背,毒药会进入他的食物,弃光魔使会争先恐后地夺取他的灵魂。他一定要行动,否则就是死亡。”沐瑞每说出一种兰德可能遭受的危险,伊兰都会哆嗦一下。两仪师并非虚言恫吓,这让伊兰更加害怕。
“而你知道他必须要做些什么,对不对?”奈妮薇紧张地说,“你已经拟好计划了。”
沐瑞点点头:“你宁愿他再一次像野兔一样溜走吗?我不敢再冒这种风险了。这一次,在我找到他之前,他也许会死,也许会更糟。”
沐瑞的话没有错,兰德几乎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而伊兰确信,在兰德允许沐瑞插手的狭隘范围内,她并不愿放弃任何一点指导兰德的渺茫机会。
“能不能把对于他的计划告诉我们?”艾雯问,这句话显然无助于缓解房里紧张的气氛。
“没错,告诉我们。”伊兰说,冰冷的语调像是艾雯的回音,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正面提出要求是她一直尽量避免的方式,母亲总是说,引导人们总好过用铁锤把他们敲进队伍里。
即使女孩们的态度惹恼了沐瑞,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要你们明白,你们绝不能把它说出去,被泄露的计划必然会是失败的计划。是的,我想你们确实明白。”
伊兰当然明白,这个计划是相当危险的,沐瑞也无法确定它是否能有效。
“沙马奥就在伊利安。”两仪师继续说道,“提尔人已经习惯了和伊利安人的战争,把它当成是家常便饭一样。一千年以来,他们一直在彼此杀戮,他们谈论下一次战争是否会爆发,就像其他人谈论下一个节日。我怀疑,即使他们知道沙马奥在伊利安,这种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至少不会在拥有转生真龙领导的情况下改变。提尔会迫不及待地追随兰德,如果兰德击败沙马奥,他……”
“光明啊!”奈妮薇喊道,“你不仅想让他发动一场战争,你还想让他和弃光魔使作对!怪不得他不听你的,他可不是傻瓜,至少以男人的标准来说不是。”
“他最终的敌人是暗帝。”沐瑞平静地说,“难道你真的以为他现在能避开弃光魔使?至于说战争,即使没有他,战争也不会短少,但那都是一些糟糕而没有意义的战争。”
“所有战争都是没有意义的。”伊兰说,然而,对沐瑞这番话的理解突然让她没办法再说出一个字,悲伤和憾恨出现在她的脸上,但更多的还是理解。伊兰的母亲经常教导她,该如何引领一个国家,这一点就像该如何支配一个国家一样重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手段,但两种手段都是必须的。有的事情,即使非常不愿意,也一定要去做,如果不去做,要付出的代价就会更加惨重。
沐瑞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伊兰:“不可能事事如意,对吗?我想,你母亲在你刚刚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教导你了,她要教会你一切统治的手腕,毕竟,你在她过世之后将是掌控一切的人。”沐瑞是在凯瑞安的宫廷中长大的,虽然她没有被指定为王位继承人,但既然身处在王族之中,她肯定会接触到这种权力教育。“有的时候,无知似乎更好一些,做一个只知道自己农庄里的事情的农妇,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又是什么谜语?”奈妮薇轻蔑地说,“战争对我来说,曾经只是卖货郎口中的传闻,是一些距离我很遥远的、我所不明白的事情。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男人杀戮男人,堕落成野兽,只知道像野兽一样做事。村庄、农田和原野被烧成灰烬;饥饿、疾病和死亡;无辜者与罪人同样受苦。有什么能让你的战争更好?沐瑞,有什么能让它更干净?”
“伊兰?”沐瑞平静地说。
伊兰摇摇头,她不想解释这些,但在沐瑞强势的目光下,即使是坐在狮子王座上的她的母亲,大概也无法保持沉默。“不管兰德是否决定发动战争,战争都会到来。”她不情愿地说。艾雯后退了一步,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伊兰,而奈妮薇脸上的这种表情就更加强烈了。随着伊兰继续说下去,她的两名同伴才渐渐退去了怀疑的表情。“弃光魔使不会冷眼旁观,沙马奥不可能是惟一控制了国家政权的弃光魔使,只是我们只知道他一个而已。他们最终都会将矛头指向兰德,也许他们会亲自上阵,但一定也会带来他们能够控制的军队。而那些没有弃光魔使的国家又会如何?有多少人会向真龙旗欢呼,追随他冲向末日战争?有多少人会告诉自己,提尔之岩的陷落只是一个谎言,兰德只是另一个必须消灭的伪龙,一个非常强大的伪龙,如果他们不先采取行动,就一定会受到他的威胁。无论怎样,战争都会到来。”伊兰用力闭紧双唇,随之而来的后果并不止这些,但她不能,也不愿意告诉她们。
沐瑞打破沉默,“很好,”她点点头说,“但还不完整。”她望向伊兰的目光在告诉女孩,她知道伊兰故意不说出她知道的所有信息。沐瑞平静地将双手交叠在腹前,转向奈妮薇和伊兰:“没有什么能让这场战争更好、更干净,只是这场战争能让提尔人无法脱离他,并让伊利安人最终也会像提尔人一样追随他。当真龙旗飘扬在伊利安城上的时候,他们又能有什么选择?仅仅是他取得胜利的消息,就能让塔拉朋和阿拉多曼之间的战争按照他的喜好发展。战争会因为你们而结束。”
“只需要一次出击,他就能让自己强大许多。到那时,只有从这里到妖境的所有尚未从属于他的人们联合起来,才有可能战胜他。而通过这次出击,他还会让弃光魔使们知道,他不是一只等着被网住的肥鹌鹑。这会让弃光魔使们更加谨慎,也能为他争取到发挥力量的时间。他必须先动手,要做铁锤,而不是钉子。”两仪师的脸稍稍有些扭曲,先前的愤怒又有一丝出现在她平静的表情中。“兰德一定要先动手,但他都在做些什么?他在阅读,任阅读把他在危局中愈陷愈深。”
奈妮薇显得异常震惊,仿佛她能看见所有那些战争与死亡。艾雯睁大了她的黑眼睛,里面充满了对恐怖前景的理解。她们的表情让伊兰止不住地发抖。奈妮薇和艾雯,一个是看着兰德长大的,另一个则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而现在,她们都要看着他发动战争。不是转生真龙,而是她们的兰德·亚瑟。
艾雯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她紧紧抓住沐瑞话中显得最不合逻辑的地方,虽然那听起来只是沐瑞话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阅读怎么能让他陷入危局?”
“他决定亲自找出预言中对于真龙的说法。”沐瑞的面孔仍旧冷静平顺,但突然间,伊兰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声音中带着疲惫:
“关于预言的文本在提尔是禁止刊印的,但在城堡的图书馆有一个柜子,里面锁着九种不同的预言版本。兰德现在把它们全都拿出来了。我指出说明了现在这种情况的那段预言诗文,他立刻就向我引用了那段预言的一个古老的安多版本。”
“暗影的力量赋人以血肉,
清醒带来混乱、争斗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