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汪的疲倦似乎从她的肩头瞬间滑开了。她站直身体,俯视着明:“你最好希望我们能做到,你以为我们会这样就让他逃开?任性而顽固,没有经过训练,没有做好准备,也许正陷入疯狂。你以为我们会把一切都扔给因缘,扔给他的命运?即使这样,他也不会死亡,一切像故事般美好?现实不是故事,他也不是故事中无敌的英雄,如果他的丝线自因缘中脱落,时光之轮不会注意到他的行踪,造物主不会创造奇迹拯救我们:如果沐瑞不能收起他的帆篷,他很可能会让自己丢了性命。那时,我们将往何处去?世界将往何处去?暗帝的牢笼终将被打破,他将会再次碰触这个世界,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兰德·亚瑟不在最后战争中去面对他,如果这个任性的年轻傻瓜在那之前丢掉性命,留给这个世界的将只有末日。至上力之战将再次笼罩世界,没有了路斯·瑟林和他的百盟团,一切终将陷入火焰与暗影,直到永远。”她突然闭上嘴,紧盯着明的眼睛,“那么,这就是风的安排,对不对?你和兰德之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明用力地摇着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阵发热:“当然不是!我……是最后战争,还有暗帝……光明啊,只要想到暗帝的脱逃,就足以冻僵护法的骨髓了,还有黑宗……”
“不要再掩饰了,”玉座厉声说道,“你以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为她所爱的男人的性命担忧吗?你最好承认。”
明在椅子里蠕动着,史汪的目光捉住了她,那里面有了解,却没有耐心。“好吧!”她最后嗫嚅着说,“我会告诉你所有这些事,这对我们都好。我第一次看见兰德的时候,就看见了三张女人的脸,其中一个是我。在那之前和之后,我都没见到过任何关于我自己的影像。而且,我知道那个意思。我会爱上他,我们三个都会。”
“三个,还有两个是谁?”
明朝玉座苦涩地一笑:“那些脸很模糊,我不知道她们是谁。”
“没有迹象表明他会回报你的爱?”
“没有!他从没看我超过两眼,我想,他只是当我……当我是一个姐妹。所以,你不要以为能靠我束缚住他,因为这不会有用的!”
“但你确实爱他。”
“我没有选择,”明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太过沉郁,“我想把这件事当作是个玩笑,但我笑不出来。你也许不相信,但当我知道一个影像的意思时,它就会发生。”
玉座用一根手指敲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明。
玉座的这种眼神让明感到担忧。她本来不想表现出这种情绪,也不想说出那么多事情。她没有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应该学会别把刀柄交给两仪师,即使两仪师还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把刀。两仪师总是擅于找到利用条件的方法。
“吾母,我已经转达了沐瑞的讯息,我也将我看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你。现在,我没理由不能穿回我的衣服,离开这里了。”
“去哪里?”
“提尔。”在和盖温谈过,又确定他没有做出傻事之后,明希望自己有胆量询问艾雯和另外两个女孩去了哪里,但如果玉座没有告诉伊兰的兄长,那她应该也不会告诉明。而且,史汪·桑辰看着她的目光里,还有着那种考量的意思。“或者是任何兰德会去的地方。我也许是个傻瓜,但我不是第一个为了男人而变成傻瓜的女人。”
“却是第一个为了转生真龙而变成傻瓜的女人。在这个时候接近兰德·亚瑟,而整个世界都有可能会发现他是谁,他是什么。你的选择很危险。如果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凯兰铎,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得知这个消息。不管怎样,都会有一半的人想要杀死他,仿佛只要将他杀死,他们就能阻止最后战争发生,阻止暗帝重获自由。他的身边会有许多人死去。也许你留在这里会更好一些。”
玉座的声音里带着同情,但明不相信她,她不相信史汪·桑辰会有同情心。“我会去冒这个险,借助我所看见的东西,也许我能帮助他。即使在白塔里,也不见得有多么安全,只要有红宗两仪师在这里,就没有安全可言。她们的眼里只有能够导引的男人,为了这个,她们会忘记最后战争和真龙预言。”
“其他许多人也会如此。”史汪平静地说,“习惯的思想难以改变,对两仪师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明疑惑地看了玉座一眼。她现在看起来仿佛是站在明这一边的。“我是艾雯和奈妮薇的朋友,这不是秘密;她们和兰德来自同一个村庄,这也不是秘密。对于红宗两仪师,这样的联系已经足够了。当白塔发觉他是谁的时候,我也许会在不超过一天的时间内被捕。艾雯和奈妮薇也会,如果那时你没有把她们藏起来。”
“那么,你就绝不能被认出来。渔网只有在鱼儿看不见时才会有用。我建议你先把你的外衣和裤子忘记一段时间。”玉座微笑着,仿佛是只正在对着老鼠微笑的猫。
“你想利用我抓到什么样的鱼?”明用虚弱的声音问。她觉得自己知道,并带着绝望的心情希望这个想法是错的。
“黑宗。她们有十三个逃走了,但我害怕还有人留下来,我不确定有谁可以信任。有一段时间,我害怕相信任何人。我知道,你不是暗黑之友,而且你的能力应该会有用处。至少,你还是我另一双可以信赖的眼睛。”
“从我走进来开始,你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对不对?所以你想让盖温和赛拉保持安静。”愤怒在明的体内膨胀,仿佛即将冲出热水壶的蒸汽。这个女人以为她一说青蛙,人们就会依言蹦跳,而人们经常会有的反应只能更加证明她的成功。明不是青蛙,也不是跳舞的木偶。“这就是你让艾雯、伊兰和奈妮薇去做的事?派她们去追踪黑宗两仪师?我不会饶过你的!”
“你照顾好你自己的网就可以了,孩子,让那些女孩去照顾她们的吧!对于你来说,她们正在一个农场劳作和苦修。我说得够明白吗?”
不可动摇的目光让明在椅子里哆嗦了一下,违抗玉座并不困难,—直到被她锐利、冰冷的蓝眼睛盯上为止。“是的,吾母。”回答中的柔顺让明感到恼火,但瞥向玉座的一眼让她确信,这样的回答是正确的。她用力扯了一下质料上乘的羊毛裙子,“我想,穿这样的衣服久一点不会要了我的命。”突然间,史汪看起来似乎笑了一下,这让明颈后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恐怕这还不够,对于走近你的人来说,穿着裙子的明还是明,你不能总是用斗篷的兜帽罩住脸。不,你一定要改变能改变的一切。首先,你要继续使用伊尔明黛达这个名字,毕竟,它是你的名字。”明在椅子里缩了一下身子。“你的头发已经和莉安的差不多一样长了,可以将它们弄卷。至于其他的……我从没使用过口红、香粉和胭脂,但莉安记得该如何使用它们。”
从玉座提到卷发开始,明的眼睛就瞪得老大。“哦,不!”她喘着大气说。
“只要莉安打扮好美丽的伊尔明黛达,就没有人会再把你当成是穿着长裤的明了。”
“哦,不!”
“至于为什么你会留在白塔,这我们可要为风姿绰约、从里到外都与明完全不同的年轻姑娘找个合适的理由。”玉座皱起眉头,开始思考,又完全不顾想要插话的明,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是的,我会让人们相信,伊尔明黛达小姐同时受到了两位求婚者的追求,不得不先在白塔中躲一躲,直到她能决定接受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为止。每年都会有女子要求在白塔中避难,有时候她们的理由也会像这个一样傻。”她的脸重新变得坚毅,眼神恢复了锋利,“如果你还在想提尔,就想想你在那里对兰德会更有帮助,还是在这里。如果黑宗摧毁了白塔,或者出现更可怕的状况——她们掌控了全局,兰德就连我能够提供的一点帮助也会失去。那么,你愿意做一个成熟的女人,还是一个害了相思病的女孩?”
陷阱。明能清楚地看见它,仿佛它就是锁在自己腿上的铁链。“你总是利用别人来实现你的目的吗,吾母?”
玉座的微笑更加冰冷了:“经常,孩子,经常。”
理了理身上的红色流苏披肩,爱莉达沉思着望向通往玉座书房的房门。两名年轻女子刚刚消失在里面,那个初阶生几乎是立刻就又走出来。她看了爱莉达一眼,像吓坏的绵羊轻轻叫了一声。爱莉达觉得自己认识她,只是想不起她的名字。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等着爱莉达去做,她没时间教导这些蠢孩子。
“你的名字?”
“赛拉,两仪师爱莉达。”女孩的回答像喘不过气的尖叫。爱莉达也许对初阶生没兴趣,但这名初阶生认识她,还有她的名声。
现在她想起这个女孩了,她是个能力一般,只知道做白日梦的家伙,像这种人永远也没办法掌握真正的力量。很难认为她会知道爱莉达没有了解到的事情,她大概只记得盖温的微笑,一个蠢货而已。爱莉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女孩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头几乎要碰到了地面,然后就拼命地跑开了。
爱莉达没有再看她,红宗两仪师在转身时就已经忘记了那个初阶生。当她在走廊中穿行时,脸上看不到一根破坏平滑面容的线条,但她的脑子里正在激烈地沸腾着,她甚至没注意到身边的仆人、初阶生和见习生。这些人全都匆忙地让开路,向飞步而过的她行屈膝礼。她还差点撞到一名正把鼻子埋在一堆文件里的褐宗两仪师。圆胖的褐宗两仪师向后跳去,发出一声惊慌的喊叫,而爱莉达对此却充耳不闻。
无论是不是穿着裙子,爱莉达知道那个觐见玉座的年轻女子是明。她在第一次拜访白塔时就和玉座共处了许多时间,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明是伊兰、艾雯和奈妮薇的密友,这三个人现在不知被玉座藏到什么地方,爱莉达确信她们不是去了农场。声称她们正在农场进行苦修的报告全都来自史汪·桑辰发出的三手和四手资料。经过这么多次的转折,任何能引起怀疑的言辞和可以判断其为谎言的漏洞都会被干净地抹掉,更别说爱莉达寻找这个农场的努力,最后全都落得没有结果。
“光明烧了她!”此时,怒火覆盖了她的面孔,爱莉达无法确定自己是在对史汪·桑辰生气,还是对王女生气,她们两个都很让她恼火。一名身材苗条的见习生听到她的话,偷看了她的脸一眼,急忙朝反方向跑开了,惶恐的脸色如同她身上的衣服一样白。爱莉达仍旧继续向前迈步,一眼也没有看她。
而在所有的事情里,真正激怒她的是她至今都没办法找到伊兰。爱莉达有时拥有预言的能力,这能力可以让她预见到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这种能力很少出现,效果也很不明显,但在二十年前,吉塔拉·摩罗索死后,还没有任何两仪师能在这方面超过她。当她还是见习生时,爱莉达就第一次对未来有了预见。那时她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知道要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安多的王室血脉将成为在最后战争中战胜暗帝的钥匙。所以,当摩格丝继承安多王位的大局一定,她立刻就成为摩格丝的朝臣。经过一年又一年的耐心经营,她在摩格丝那里建立了她的影响力。而现在,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如果不是她将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安多,她自己本来有可能成为玉座),也许都会随着伊兰的失踪而化为乌有。
经过一番努力,爱莉达强迫自己将思绪转移到当前重要的事情上。艾雯、奈妮薇和那个奇怪的年轻男子来自同一个村庄,他的名字叫兰德·亚瑟。明也认识他,虽然她竭力在掩藏这个事实。兰德·亚瑟是所有这些事情的核心。
爱莉达只见过他一次,那时他的身份是两河流域的一名牧羊人。以此推断,他应该是安多人,但他的样子却非常像艾伊尔人。当她看见兰德时,预言的能力立刻就出现了:他是一个时轴,是那种极为少见的个体。和其他被时光之轮编织入因缘的人不同,他迫使因缘围绕他成形,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影响因缘。爱莉达在他周围看见混乱的漩涡、安多的分裂和斗争,也许还有更多遍布于这个世界的分裂与斗争。但安多必须保持完整,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一生中的第一个预言让她坚信这点。
爱莉达还知道更多的线索,足以让史汪落入由她自己设下的罗网。如果谣传是可信的,出现的时轴一共有三个,而不是只有一个。他们三个全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叫伊蒙村的小村子,而且三个人的年纪非常相近。这些奇怪的巧合足以在白塔引起热烈的议论。一年前,在史汪前往夏纳的路上,史汪见过他们三个,甚至和他们进行过交谈。兰德·亚瑟、佩林·艾巴亚、麦特·考索恩,据说这一切都只是偶然。只是偶然,这就是白塔中的舆论。然而这样认为的人们并不知道爱莉达所掌握的讯息。
当爱莉达看见那个叫兰德的年轻人时,是沐瑞将他拐走了。在夏纳,伴随他与另外两个时轴的人,也是沐瑞。沐瑞·达欧崔,她和史汪·桑辰在同为初阶生时曾经是最亲密的朋友。如果让爱莉达拿某件事情打赌,她会打赌白塔中没有其他人还记得这段友情。在艾伊尔战争结束的那一天,这两个人同日晋升为两仪师。从那一天开始,史汪和沐瑞就不相往来,之后更几乎是形同陌路。但爱莉达曾经是管理这两名初阶生的见习生之一,曾经教授她们课程,为了她们在杂役工作中的松懈而惩罚她们。她记得那时候。她很难相信这两个人的谋划可以追溯到那么遥远的从前,兰德在那时顶多是刚刚出生。不过,这最后一条线索将她们全都绑在了一起,对爱莉达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无论史汪有什么打算,她一定要受到阻止。骚动与混乱交织在所有方面。暗帝一定会重获自由——这个想法让爱莉达颤抖着,裹紧了背后的披肩——白塔必须避开世俗的争战,集中全力应对这个危机。所以,白塔必须能够自如地拉动那些让诸国共处的丝线,这就需要排除兰德·亚瑟带来的麻烦,至少,必须阻止他摧毁安多。
爱莉达没有将自己对兰德的认知告诉过任何人,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平静地处理掉他。白塔评议会中已经响起了要注意这些时轴,甚至是指引他们的呼声,评议会不会同意处置这些时轴,特别是处置兰德,然而非如此不可。这是为了白塔的利益,为了整个世界的利益。
爱莉达从喉咙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很像是一声吼叫。史汪总是那么刚愎自用,即使还是初阶生的时候,以一个贫穷渔夫的女儿而言,她也总是自视甚高。但她怎么能愚蠢到这种地步,在不告知评议会的情况下,就把白塔和这些事搅和在一起?她和其他人一样,知道即将到来的结果会是什么。现在更糟糕的事情只可能是……
突然间,爱莉达停住脚步,死盯着空旷的前方。这个兰德会有导引的能力吗?或者,是他们之中的另一个?兰德的可能最大。不,一定不会,即使是史汪也不会和这样的人为伍。她不能。“谁知道那个女人能做什么?”爱莉达喃喃地说道,“她从来也不配坐上玉座。”
“在自言自语吗,爱莉达?我知道你们红宗从不会有你们宗派以外的朋友,但你在宗内总还是能找到朋友聊一聊的。”
爱莉达转回头,看见奥瓦琳正站在她身后。这位有着天鹅般脖颈的两仪师,正在用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冰冷眼神望着她,这种眼神是白宗两仪师特有的标志。红宗和白宗之间没有关爱可言,千年以来,她们在白塔评议会中一直是相对的两边。白宗支持蓝宗,史汪就出身于蓝宗,然而,白宗两仪师们也总是以她们不带感情的冰冷逻辑而自豪。
“跟我一起走走。”爱莉达说。奥瓦琳犹豫了一下,才走到她身边。
一开始,这个白宗姐妹听到爱莉达所说的关于史汪的事情,只是轻蔑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但等到爱莉达快说完的时候,她已经专注地皱起了眉。“你没有证据证明任何……问题。”当爱莉达最终闭上嘴的时候,她说道。
“现在还没有。”爱莉达坚定地说。看到奥瓦琳在点头,爱莉达给了她一个绷紧的微笑。这只是开始。不管怎样,要在史汪能够摧毁白塔之前阻止她。
妥善地躲藏在塔伦河北岸一株高大的羽叶木后面,戴恩·伯恩哈将白斗篷甩到身后,露出胸前闪耀的金色太阳,他将一根硬皮筒的望远镜举到眼前。一团吸血虫子组成的烟雾一直围绕在他的脸旁边,但戴恩并没有受到影响。在河对岸,塔伦渡口的村子里,高大的石头房屋被建在高石基上,这样做是为了抵挡每年春天都会有的山洪泛滥。村民们纷纷从窗子里探出头来,或者是站在路边,用敬畏的眼光看着那三十名穿白色斗篷和光亮铠甲的骑士。一个由村中男女组成的代表团正在和这些骑在马上的人交涉。戴恩能看到,他们正在听贾瑞特·拜亚说话,这算是最好的状况了。
戴恩几乎能听到父亲的声音。如果让他们以为能有机会,就会有傻瓜想要抓住这种机会。然后,就有人被杀,其他傻瓜会替被杀的人复仇,接下来就得杀更多的人。将圣光的恐惧从一开始就植入他们的心中,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依照接到的命令行事,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那时,你就没有麻烦了。
因为想到已死的父亲,戴恩的下巴绷起一道道坚硬的棱线。他就要做一些这种事,很快就要。戴恩相信,只有贾瑞特知道他为什么会急不可耐地接受这个命令,跑到安多的这个角落——这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穷乡僻壤来。而贾瑞特绝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贾瑞特曾经像一头猎犬般对戴恩的父亲忠心耿耿,现在,他已经将这份忠心完全转移到戴恩身上。当艾阿蒙·瓦达将指挥权授予戴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任命贾瑞特为他的副将。
贾瑞特调转马头,回到渡口,渡口上的船工立刻开始卖力地拖拉缆绳,将渡船从飞速流淌的水面上向岸边拉过来。贾瑞特看了一眼拉绳子的人们,他们也紧张地看着他,一边抓着缆绳退到一个船身以外的距离,再跑回来,抓住下一段绳子。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
“大人。”
戴恩放下望远镜,转过头。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面色刚硬,如同一根长枪般站立着,两道目光从圆锥形的钢盔下面直射向前方。即使是经过了从塔瓦隆到这里的艰辛旅程,在戴恩严厉的催逼下全速赶到这里,他的盔甲依然闪烁耀眼,雪白的斗篷上,金色的太阳图案没有丝毫的尘埃。
“什么事?光之子伊隆。”
“大人,百夫长法兰派我过来报告,那是匠民。奥代斯和他们之中的三个进行过交谈,大人,而现在,他们三个都找不到了。”
“血与灰啊!”戴恩转过身,走进树林,伊隆紧跟在他身后。
在树林深处,从河面上看不到的地方,白袍众骑兵塞满了羽叶木和松树间的空地,长矛不经意地挂在马鞍边,弓箭放在鞍前。马匹不耐烦地用蹄子蹬踹地面,抽甩尾巴;相比之下,马背上的骑兵要镇静得多。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陌生地区渡过河流,而这一次,没有人会试图阻止他们。
在这些骑兵面前的一大片空地上,有一队旅族——图亚桑,人们也管他们叫匠民。这支旅族的队伍几乎有一百辆马拉的大篷车,这种车就像是一幢安装在轮子上的箱形小房间,上面涂绘着鲜艳夺目的混合色彩——红色、绿色、黄色和各种能够被想象出来的颜色调和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匠民的眼睛才会喜欢的图案。而这些旅族们身上穿的衣服让他们的马车也显得阴暗了。他们挤坐在地面上,在一种奇怪而令人不安的寂静中看着那些骑兵。细小的幼儿哭闹声很快就会在母亲的安抚下恢复平静。在人群附近,许多死去的獒被堆成了一个肉堆,已经招来大批的苍蝇。匠民甚至不会为了保卫自己而举起一只手,这些狗只是起一个警示的作用,但戴恩不愿冒这个风险。
六名士兵,这是戴恩认为看守这些匠民所需的人数。即使保持着冷酷的表情,他们的脸上还是能看到窘迫不安。他们全都让目光避开马车旁边骑在马上的第七个人,一个瘦骨嶙峋、有着大鼻子的小个子。他披着一件暗灰色的斗篷,尽管斗篷的做工很精细,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大了些。法兰以同样恼怒的目光瞪着这第七个人。他是个留着胡须的大块头,但以这种身高体重而言,他的脚步却算得上轻巧。这名百夫长将戴着铁手套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向戴恩行了个礼,却将说话的工作全都留给了戴恩。
“和你说句话,奥代斯先生。”戴恩平静地说。瘦骨嶙峋的男人昂起头,斜睨了戴恩很长一段时间,才滑下马背。法兰低吼了一声,但戴恩并没有将声音提高:“三个匠民找不到了,奥代斯先生,也许你将你的建议付诸实行了?”奥代斯看见这些匠民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杀了他们,他们没有用处”。戴恩杀过人,但他从没像这小个子一样,将杀人当成是一件如此随意的事。
奥代斯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大鼻子的一侧:“现在,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只是提了个建议,你就差点剥掉我的皮。”他的卢加德口音今天非常重,这种口音在他的言语中时有时无,而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这是让戴恩感到困扰的另一件事。
“那么,你让他们给逃走了,对不对?”
“嗯,说到这件事,我确实将他们之中的几个,带到一处我可以审问他们知道些什么的地方。我不想被打扰,你明白的。”
“他们知道些什么?圣光在上,匠民能知道什么对我们有用的讯息?”
“你要问过才知道,不是吗?”奥代斯说,“我并没有严重地伤害他们,审问之后我就让他们回到篷车那里去了。有谁会想到,有这么多你的人看守,他们竟然还有胆逃跑?”
戴恩发觉自己正狠狠地咬着牙。他接到的命令是尽早与这个古怪的家伙会合,这个家伙带着更多要传达给他的命令。戴恩不喜欢这样,虽然他先后两次接到的命令都已被蜡封,蜡漆上面还盖着培卓·南奥——圣光之子领袖指挥官的印章。
但有太多的事情还没有澄清,包括奥代斯确切的身份。这名小个子来到此地为戴恩提供建议,而戴恩要与奥代斯合作。奥代斯是否处于他的指挥下,还是一件含混不清的事。戴恩很不喜欢那种他必须虚心留意这个家伙建议的强烈暗示。就连派这么多圣光之子进入这片荒蛮地带的命令也很模糊。当然,为的是肃清暗黑之友,并拓展圣光普照的范围,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将近半个军团的士兵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进入安多领土,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命令,如果讯息传到凯姆林的安多女王那儿,他们将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对于这些问题,戴恩得到的答案却少得可怜,让他根本无法弄清楚当前的局势。
所有这一切疑惑又都指回到奥代斯身上。戴恩不明白,领袖指挥官为什么会信任这样一个人。他奸猾的笑容、阴沉的面色和傲慢的眼神,让别人永远也无法确定面前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更别提他经常会在说话说到一半时改变口音的奇怪举动。跟随奥代斯的五十名圣光之子全都面色阴沉、郁郁不乐,戴恩从没见过这种情形。他认为这些人一定都是奥代斯亲自挑选的,只因他们都是如此阴郁凶狠,他会这样选择自己的随从,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而他的名字——奥代斯,在古语中是“苦恼”的意思。不过,戴恩会来到这里,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他必须和这个人合作,虽然他根本不喜欢这样。
“奥代斯先生,”他用小心平静的语气说,“这个渡口是我们进出两河流域的惟一信道。”这么说并不完全符合事实,根据地图显示,穿越塔伦河的只有这个渡口,且与此地南缘交界的曼埃瑟兰河上游并没有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东方全都是湿地沼泽。即使是这样,也一定有条路可以通向西方,穿越迷雾山脉。只是这张地图在山脉的边缘就停止了。但不管怎样,这一定是一条充满艰险的道路,他的许多部下将无法在这条路上活下来。他不打算让奥代斯知道这个看起来非常渺茫的机会。“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如果我发现安多士兵守住了这边的河岸,你就要第一个过河,亲身体验一下在这么宽的河面上搏杀而过的感觉。你会发现这很有趣,对不对?”
“这是你的第一个命令,是吗?”奥代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笑,“这里在地图上可能属于安多的一部分,但许多世代以来,凯姆林从没有到西边这么远的地方来。即使那三个匠民将消息走漏出去,谁又会相信三个匠民的话?如果你认为这个危险过于巨大,记住给你的命令上盖着谁的印章。”
法兰看了戴恩一眼,伸手摸向他的剑柄,戴恩轻轻摇了摇头,法兰垂下右手。“我要过河去,奥代斯先生,我要渡过这条河,即使我听到的下一句话是加雷斯·布伦和安多女王卫队会在日落之前抵达这里。”
“当然,”奥代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圆润悦耳,“在这里,你会得到和在塔瓦隆同样多的荣耀,我向你保证。”他深邃的黑眸闪动了一下,似乎正盯着远方的什么东西,“在塔瓦隆,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戴恩摇了摇头。我必须与他合作。
贾瑞特在法兰旁边勒住了缰绳,跳下马。他和这名百夫长一样高,一张长脸上,黑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看上去,他身上的每一块肥肉似乎都已经蒸发干净了。“这个村子已经清查过了,大人,卢瑟林确认没有人逃脱。当我提到暗黑之友的时候,他们几乎要瘫成了一团泥巴。他们说,这个村子里没有暗黑之友,但住在南边的人都是暗黑之友。”
“南边,是吗?”戴恩精神一振,“我们要去看看。贾瑞特,让三百人过河,法兰做先锋。剩下的人跟在匠民之后过河,确认他们没有人会逃跑。”
“我们要血洗两河,”奥代斯插话进来。他的窄脸扭曲成一团,唾液的泡沫出现在他的嘴角。“我们要鞭打他们,剥他们的皮,烤焦他们的灵魂!这是我对他的承诺!他应该现在就来找我!他应该这样!”
戴恩向贾瑞特和法兰点点头,示意他们去执行自己的命令。一个疯子,他心想,领袖指挥官把我和一个疯子绑在一起但至少,我会想办法找到这些两河人中的佩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为我的父亲报仇!
在一座小山顶的柱廊阳台上,苏罗丝女大君望向坎特伦海港,这个宽阔的海港就像一只向大海倾斜的巨碗。女大君被修剃过的头顶只在正中央留下了一道宽阔的头发,一直垂到她的背后。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平滑的石栏杆上,栏杆的颜色像她的百褶长袍一样洁白。空气中回响着一种轻微的节奏,那是因为她正无意识地用一寸长的指甲敲击着栏杆,两只手上的拇指指甲都被漆成了蓝色。
一阵微风从爱瑞斯洋吹来,在它的清冷中挟带着一股咸味。两名年轻女子跪在女大君身后的墙边,手持着白色羽扇,时刻准备代替可能消失的海风。另外两名女子和四名年轻男子也跪在她身后,等待着她的召唤。这八个人全都赤裸着双足和双臂,只穿着一件袍子,保持着优雅的身姿,因为女大君喜欢看到这种样子。在这个时候,苏罗丝并没有真正看到这些仆人,就像没有人会注意家具一样。
她眼中能看见的是站在柱廊两端的六名视死卫士,他们手中持握着黑穗长枪和黑漆盾,身体如同冷硬的雕像。他们代表着她的胜利、她的危险。视死卫士只听命于女皇和她所宠爱的人,有必要的话,他们会以同样的热情杀死别人或是杀死自己。他们的铭言是:“在高山上,铺路的是一把把匕首。”
她的指甲敲击在石栏杆上。她自己又走在多么窄的剃刀刃上?
亚桑米亚尔——海民的船只占满了防波堤后的内港,即使是那些船中最宽大的,和它们的长度相比,也显得过于狭窄了一些。因为缆索都被割断,它们的船桅和船桁全部以各种奇怪的角度歪斜着。船只的甲板上空无一人,水手们都已经上岸,处于监管之中。这些岛上所有拥有航海技能的人,也都已经受到监管。二十几艘巨大的宽首霄辰船停泊在外港,封死了出港的路线。一艘霄辰船的多桁方形帆鼓满了海风,它正在押送一群小渔舟回到这座岛的港口。如果这些小船分散行驶,它们之中会有一些逃出去,但这艘霄辰船上有一名罪奴,她已经向渔夫们展示过她的力量,所以他们没人会有逃走的念头。烧焦、破碎的海民船壳还躺在港口附近的一片泥滩上。
还要多久时间,她才能控制住别处的海民,还有那些可憎的陆民。只是依靠在这些岛上搜集到的情报,苏罗丝对此并没有答案。会是很长一段时间,她对自己说,一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在图拉克大君招致溃败之后,她努力集结重整了大部分霄辰帝国的先遣军,这几乎是一个奇迹。从法美镇逃出的船只没有被她收编的,屈指可数;没有人质疑她指挥海力奈——先行者的权力。如果她的奇迹还在,这片大陆上应该没有人会怀疑她在这里,正在等待时机,取得这片女皇命令她们夺回的土地,等待着实现可伦奈——回归之日。她的探子已经在为她搜寻道路。她不需要回到九月大殿,为一个并非出于她的错误而向女皇请罪。
不得不向女皇请罪的想法让她的全身一阵寒颤。这样的请罪一定会充满了羞辱,而且经常是痛苦的。但让她颤抖的是,她将无法在痛苦之下寻得一死。她将被迫活下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每一个人,无论是平民还是王之血脉,都知道她遭到了贬黜。一名俊俏的年轻男仆在她的身边站起来,撑开一件淡绿色、光彩耀人的鸟羽长袍。苏罗丝伸出手臂,等待男仆将长袍套在她身上,而这名男仆并不比苏罗丝天鹅绒软鞋旁的灰尘更引起她的注意。
为了避免这种羞辱的情况发生,她必须取回他们在一千年前失去的东西。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去对付一个男人,她放在大陆上的探子告诉她,那个男人被别人称为转生真龙。如果我不能找到办法对付他,我所要担忧的将远不止是女皇的不快。
如轻风一般转过身,她走进了阳台后面的长形房间,这个房间的外墙上全都是门和可以让轻风吹入的高窗户。白色的木墙像绸缎一般平滑闪亮,这让苏罗丝感到很是愉快。她移走了这间屋子里原来的主人——坎特伦岛的亚桑米亚尔管理者——的家具,换上了几扇高大的屏风。这些屏风上大多绘制着鸟雀和花朵,只有两扇与众不同。其中一扇画着一只巨大的森特结斑点猫,它几乎像一匹马一样大;另外一扇上画着一只黑色的山岭鹰,鹰头顶的羽毛向上直立,仿佛一顶白色的王冠,翼尖呈雪白色的双翼完全展开,足有七尺长。这样的屏风被认为是粗俗的,但苏罗丝喜欢动物。没办法带着她的动物园渡过爱瑞斯洋,她就在屏风上画出她最喜爱的两只宠物,她从没有让别的事情妨碍过她对它们的宠爱。
三名女子一直在房间里等待她,其中两个跪着,一个直接趴伏在由亮色和暗色的抛光木板交错镶拼而成的地板上。跪倒的女子穿着深蓝色的罪奴主衣裙,胸口和裙摆侧面的大红底色上绣着银色的闪电。其中一个罪奴主名叫亚纹,她有着一副严厉的面容,一双蓝眸里从没缺少过怒意。她左侧头顶的头发完全被剃光了,剩下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根一直垂到肩膀的浅棕色辫子。
苏罗丝的嘴唇在看到亚纹的那一刻绷紧了。以前还没有罪奴主被提升为侍圣者——王之血脉的世袭上位仆人,更不要说是王之血脉的代言者了。但亚纹的晋升有特殊的原因,亚纹知道太多事情。
不过,真正吸引苏罗丝注意的还是那个匍匐在地上的灰衣女子。一个宽阔的银色金属项圈环绕在这名女子的脖颈上,由一根闪烁不定的银索连接在第二名罪奴主手腕处的一个镯子上,制成手镯的材料是与项圈一样的银色金属。这名罪奴主的名字叫苔萨。透过这副锁和项圈,罪奴主苔萨能够控制这名灰袍女子。她必须受到控制,她是罪奴,一个有导引能力的女人,让她拥有自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行为。在暗夜大军被毁灭的一千年之后,关于他们的记忆还清晰地留在霄辰人的脑子里。
苏罗丝不安地向两名罪奴主眨眨眼。她已经不再信任任何罪奴主了,但她只能信任她们,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普通人无法控制罪奴,而没有了罪奴……这种事情是无法想象的。霄辰人的力量,水晶王座的力量,都建立在对罪奴的控制上。有太多事情不是苏罗丝能够选择的,比如亚纹,她现在看上去好像是打从出生开始就是侍圣者,不,仿佛她自己就是王之血脉。她现在跪在这里,只是因为她选择跪在这里。
“普拉。”这名罪奴还是令人痛恨的两仪师时,有另外一个名字,但她现在落入了霄辰人的手里,而苏罗丝既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对此也毫不关心。灰衣女子紧张地颤动着身体,但她没有抬头,她受到的训练特别严格。“我再问一遍,普拉,白塔是如何控制那个自称为转生真龙的男人?”
罪奴微微挪了一下头,用恐惧的目光看了苔萨一眼。如果她的回答无法取悦苏罗丝,这名罪奴主不必抬起一根手指,就能用罪铐让她痛不欲生。“白塔不会试图控制一名伪龙,女大君。”普拉气喘吁吁地说,“她们会捉住他,并驯御他。”
苔萨带着愤慨的神情望向女大君。罪奴这样的回答避开了苏罗丝的问题,甚至也许是在暗示面前的王之血脉说谎。苏罗丝轻轻摇了摇头,那只是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动作,但它表明了女大君不想等待罪奴从惩罚中恢复过来之后再问话。苔萨顺从地低下头。
“我再问一遍,普拉,你对两仪师的了解……”女大君的嘴在提到这个污秽的名字时扭曲了一下;亚纹厌恶地哼了一声。“……两仪师是否在帮助这个人?我警告你,在法美镇,我们的士兵曾经与白塔的女人作战。那些女人能够导引至上力,你不要企图否认这一点。”
“普拉……普拉不知道,女大君。”罪奴的声音里有一种急迫感,和一种半信半疑的情绪,她又用瞪大的眼睛瞥了苔萨一眼。显然,她正在拼命想相信女大君的话。“也许……也许是玉座,或者是白塔评议会……不,她们不会的,普拉不知道,女大君。”
“那个男人能够导引。”苏罗丝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地板上的女人以前就听苏罗丝这样说过,但她还是不禁呻吟了一声。而说出这样的话,也让苏罗丝感觉自己的肠胃仿佛是打了个结,但她没有让这种情绪影响到她的表情。法美镇的事故与那些女人的导引并没有很大的关系。罪奴能感觉到她们的导引,而戴着手镯的罪奴主总是知道她的罪奴感觉到了什么,这就意味着那些灾难一定是那个男人带来的,这也意味着那个男人一定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样的力量让苏罗丝不止一次地怀疑,他是否真的就是转生真龙。而她的不安更是与日俱增。这不可能。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过,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她的计划都不会有所改变。“没有人会相信白塔竟然会放过这样的一个男人,她们是如何控制他的?”
罪奴无声地趴在那里,面朝地板,不停颤抖的肩膀说明她正在啜泣。
“回答女大君的问题!”苔萨厉声说道。苔萨没有丝毫动作,普拉却开始大口地吸气,仿佛是腰部受到了打击,让她呼吸不顺畅。一阵寒颤涌过了这个罪奴的全身。
“普……普拉不知……知道。”罪奴犹豫地伸出一只手,仿佛是想碰触苏罗丝的脚,“求求您,普拉已经学会了遵从,普拉只说真话,请不要惩罚普拉。”
苏罗丝灵巧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表现出她的恼怒。为了一个罪奴而被迫挪动脚步,确实是件令人生气的事。想到刚才差点被一个能够导引的人碰触到,苏罗丝觉得有必要洗个澡,至少她在感觉上已经被这个污秽的东西碰到了。
苔萨的黑眼睛因为罪奴厚颜无耻的行径而愤怒地突出在眼眶之外,面颊因为羞惭而变得通红,毕竟这是在她戴着罪铐手镯时发生的事。现在她陷入完全的慌乱之中,不知道是应该匍匐在罪奴旁乞求原谅,还是立刻就开始惩罚这个女人。亚纹轻蔑地撇了撇嘴,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大声地说着,如果是她戴上手镯,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苏罗丝微微抬起一根手指,这是每一个侍圣者从孩提时代就知道的小手势,一个简单的遣退之意。
亚纹在领会它之前犹豫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过失,她用力地转过头瞪着苔萨:“让这个……东西从女大君的眼前消失。等到你惩罚她之后,去苏芮拉那里,告诉她你的这个失误,笨拙得好像以前没戴过手镯似的。告诉她,你将……”
苏罗丝没有再理会亚纹说了些什么,除了那个遣退的手势之外,她并没有别的命令,她也不在意罪奴主之间的争吵。她只想知道,普拉是否隐瞒了什么。她的探子告诉过她,白塔的女人不能说谎,连强迫普拉说出一个简单谎言都是不可能的事,在她的口中,白色的围巾永远也无法变成黑的,但这并不能让苏罗丝完全放心。有些人也许会因为罪奴落泪而心软,这是罪奴对于罪奴主惟一的抗议手段,而这种心软对于回归之日的到来并没有意义。普拉也许还保留着一点意志力,也许她很聪明,知道如何充分利用别人对于她不会说谎的看法。这块大陆上戴着罪铐的女人全都不懂得完全服从,不值得信赖,与从霄辰带来的罪奴并不一样。她们并没有像霄辰罪奴那样,真正接受她们的本质。有谁能知道,一个曾经自称为两仪师的家伙,会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苏罗丝希望她能拥有另一个在托门首被擒获的两仪师。有两个可以审讯的对象,找出谎言和托词的机会就能大大增加。但这是个无用的希望,另外一个两仪师可能已经掉在海里被淹死,或者正被陈列在九月大殿。有一些船没有被苏罗丝召集在麾下,它们一定已经掉头向海的另一边驶去,那个女人可能就在其中一艘船上。
苏罗丝自己也派了一艘船回霄辰,好向女皇呈上经过她谨慎修饰的报告。船是在半年前离开的,那时她刚刚稳住对先行者们的控制。船长和水手们都来同一个家族,自从卢赛尔·潘恩崔自封为皇帝时就服侍她家,其传承几乎有一千年了。派出船是一场赌博,女皇也许会派人过来代替苏罗丝的位置。不过,不派出船将是一场更危险的赌博,在那种情况下,只有绝对和压倒性的胜利才能够拯救她,甚至即使是那样,也许她仍难逃罪责。现在,女皇应该知道了法美镇,知道了图拉克的灾难,以及苏罗丝继续下去的决心。但她会如何看待这些讯息,她会如何处理当前的局势?这些问题比罪奴的招供更让苏罗丝担心,无论那个受审的罪奴在戴上罪铐前是什么身份。
不过女皇不会知道所有的事情,最糟糕的讯息不能由任何信使传递,不论那位信使有多忠诚,它只能从苏罗丝嘴里直接传进女皇耳中。隐瞒这个秘密已经让苏罗丝感到痛苦。还活着的人里,只有四个知道这个秘密,其中两个绝对没办法根据自己的意志将它告诉别人。只有三个死人才会将这个秘密守得比除了苏罗丝之外的那三个人更牢。
苏罗丝并没有意识到,她大声地嘟囔出自己最后的想法。而这时亚纹对苔萨说:“女大君需要她们三个全部活着。”这个女人保持了谦恭的姿态,低垂的双眼中却闪烁着狡诈的光芒,苏罗丝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这时,她又用谦卑的声音说道:“女大君,有谁能知道,女皇——愿她得到永生!——如果知道有人向她隐瞒了这个讯息,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没有回答,苏罗丝只是重复了一下那个微小的手势。又一次,亚纹犹豫了,这次她是因为不愿意离开,这个女人对自己的评价还要高过她的身份!但最后,她还是深深鞠了个躬,面朝女大君,退出房间。
经过一番努力,苏罗丝恢复了平静。这名罪奴主和另外两名是她现在还无法解决的问题,但耐心是王之血脉必须具备的素质之一。那些缺乏耐心的人往往只能在乌鸦塔找到他们的归宿。
当她再次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跪在地上的仆人们身体稍稍前倾,做好了接受命令的准备。卫士们仍然维持着石雕般的身姿,时刻准备毁灭所有敢于侵扰女大君的东西。苏罗丝在栏杆后立定脚步,举目眺望大海,她的视线一直延伸到东方数百里之外的大陆。
成功的先行者统帅,回归之日的开启者,赢得无数荣耀之人,甚至也许会受到王室的收养,尽管这种荣誉也会伴随着新的麻烦。她还将是捉住龙的人,无论那是真龙还是伪龙,只要控制住那个人不可思议的力量……
如果……当我捉住他的时候,我是否应该把他交给女皇?这是个问题。
她的长指甲又开始敲击宽阔的石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