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努力装出最好看的笑容,脖子上微微弯曲的剑刃感觉确实非常锋利。“我是个忠诚的安多人,”他说,“是女王忠实的子民,光明照耀她,如果我冬天来到这里,我一定会追随加贝瑞大人的。”
塔兰沃绷紧嘴唇,瞪了他一眼,收回佩剑。麦特终于咽下一口口水,他用手摸了摸喉咙,想看看是否受伤了。
“把你头发上的花拿下来,”塔兰沃收剑的时候对他说,“你以为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讨好女人?”
麦特将头发里的星焰花揪出来,跟在军官身后。该死的傻瓜,怎么会把花放在头上,我现在不能再当傻瓜了。
实际上,麦特算不上是跟随着他。塔兰沃在带路时一直用一只眼睛监视着麦特的一举一动,让这两个人以一种奇怪的队列前进。军官走在一侧靠前的地方,走路的时候却又半转回身,以防麦特有什么不轨的举动,而麦特一直都装成在玩洗澡水的小孩那种天真无邪的样子。
墙上色彩绚丽的织锦一定为它们的编织者们挣了不少银子,白瓷砖地上的地毯也是如此。即使只是在走廊里,金银饰品也随处可见,像是大小不一的饰盘、碗和杯子摆在各种柜子和架子上,如同他在白塔中见到的一样精美。仆人们在各处忙碌着,他们穿着红色制服,只有领子和袖口是白色的,胸口部位都绣着安多白狮子。麦特发现自己这时思考的却是摩格丝会不会玩骰子。羊毛脑袋的想法,女王不会掷骰子的。不过,等我把这封信交给她,再告诉她宫里有人想杀伊兰,我打赌,她一定会给我一个大钱袋。麦特甚至开始纵容自己幻想成为一位领主,当然,揭露谋杀王女阴谋的人应该得到这样的奖赏。
塔兰沃带着他经过许多走廊和庭院,麦特甚至开始怀疑,如果没有人带领着,他是不是还能找到出去的路。突然间,一座新的庭院出现在他面前,这里的人不只是仆役了。一群人围绕在庭院四周,庭院中间是一座圆形的水池,白色和黄色的鱼在水百合组成的花丛下时隐时现。男人们穿着有金银刺绣的华服,女人们的衣裙做工更是精美。他们全都站在一个有着金红色头发的女人身边,那个女人坐在高出地面的池塘边上,用手指拨弄着池水,忧伤地盯着浮到水面上把她的指尖当食物嘬吮的鱼儿。一枚巨蛇戒环绕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她旁边,他的红色丝绸外衣几乎完全被装饰在上面的黄金树叶和漩涡给覆盖住了。但真正吸引麦特目光的还是那名女子。
不需要看到她头发上工艺精湛的黄金玫瑰花冠,不需要看到她那条白衣上绣着安多狮子的红披肩,不需要看到这些,麦特就知道他眼前这位正是摩格丝——光之优雅,安多女王,王国守卫者,人众的保护者,传坎家族的领导者。她拥有伊兰的面容和秀美,也拥有伊兰所没有的成熟韵味,庭院里所有其他女子与她相比,都成了微不足道的陪衬。
我应该和她跳一段快舞,在月光下从她那里偷一个吻,无论她的年纪有多大。麦特急忙提醒自己,别忘了她是谁!
塔兰沃走上前,单膝跪倒,一只拳头抵在庭院的白石地面上,“女王,我带来了一个信使,他有一封来自王女伊兰的信。”
麦特看了那名军官的姿势一眼,然后只是向摩格丝深深一鞠躬,“来自王女……呃……我的女王。”他弯着腰,捧着那封信,让金黄色的蜡封朝向摩格丝。只要她读过这封信,知道伊兰没事,我就会告诉她。摩格丝转过头用深蓝色的眼睛望着他。光明啊!但愿她的心情还不错。
“你带来了一封我那个淘气孩子的信?”她的声音冰冷,但其间夹杂着一丝时刻会熊熊燃起的火气,“那就是说,至少她还活着!她在哪里?”
“在塔瓦隆,我的女王。”麦特很努力才说出这句话。光明啊,我会不会想见识一下她和玉座直接对峙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他决定还是别看到这种情形比较好。“至少,我离开时她还在那里。”
摩格丝不耐烦地挥挥手,塔兰沃站起身,从麦特手中拿过那封信,呈献给她。一开始,她只是皱眉盯着那个百合徽章,然后猛地一拧手腕,将它撕开。她在读信时,嘴里还喃喃地低声复述着,每看过一行,都会摇摇头。“她不能再多说一些吗?”她喃喃地说道,“我们要看看她是不是能坚持下来……”突然间,她的脸上焕发出光彩,“加贝瑞,她晋升为见习生了,在白塔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得到晋升了。”那微笑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摩格丝重新绷紧了嘴唇。“等我捉住这个坏孩子,她会希望她仍然只是个初阶生。”
光明啊,麦特心想,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吗?他决定说出那件事,但他也希望摩格丝不要总是一副像是要砍人头的样子。“女王,我恰巧听到……”
“安静,小子。”穿金壳衣服的黑皮肤男人冷冷地说。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几乎像加拉德一样漂亮,看上去也几乎跟他一样年轻,只是他的额角已经出现了花白的头发。不过,他的身子要比加拉德健壮许多,他的身高更近似兰德,也有着和佩林差不多的肩宽。“我们过一会儿再听你要说些什么。”他从摩格丝肩后伸出手,从她手中抽走那封信。摩格丝转头瞪着他——麦特能看见她目光中的怒意——但黑皮肤男人将一只强壮的手放在她的肩头,眼睛始终盯着信,没有再看她。摩格丝的恼怒却消失了。“看样子,她又离开了白塔,”他说,“是为了玉座。摩格丝,那个女人又越限了。”
麦特毫不迟疑地闭上嘴。运气。他将舌尖用力顶住上腭。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有的到底是好运还是厄运。这个黑皮肤男人就是他之前听到的那个有着沉厚声音的人,那个想要伊兰脑袋的“主人”。她称呼他加贝瑞。她的顾问想谋杀伊兰?光明啊!而摩格丝望着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条狗崇敬地望着正在抚摸她的主人。
加贝瑞将几乎没有一点光亮的深黑色眼睛转向麦特,这个男人有着两道强悍的目光,一种无所不知的眼神,“你能告诉我们什么,小子?”
“没什么……大人。”麦特清了清喉咙,那男人的注视比玉座的眼神更可怕,“我去塔瓦隆看我妹妹,她是个初阶生,爱丝·格林维。我的名字是汤姆·格林维,大人,伊兰女士知道我想在回家时来看看凯姆林。我来自科姆佛雷,那是巴尔伦北边的一个小村子。在去塔瓦隆之前,我见过最大的地方也只是巴尔伦,所以她……我是说伊兰女士……就让我把这封信带过来。”当他说到他来自巴尔伦北边时,他觉得摩格丝瞥了他一眼,但他知道,那里确实有个叫做科姆佛雷的村子,他还记得别人这么称呼过它。
加贝瑞点点头,又问道:“你知道伊兰去了哪里吗,小子?她去做什么?说实话,你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但如果撒谎,你就会被审讯。”
麦特不用伪装,就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大人,我只见过王女一次,她把那封信交给我,还有一枚金币!那时,她只是要我将信带给女王,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加贝瑞看样子是在思考着他的回答,那张黑脸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不,加贝瑞,”摩格丝突然说,“你一下子问太多问题,我明白这些问题的意义,但你问得不合适,一个只是送了一封信的男孩不会知道这些的。”
“既然女王这么说,那就这样吧!”黑皮肤的男人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尊重,但他抚摸她脸颊的手让她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她微微张开了嘴唇,仿佛想要一个吻。
摩格丝微微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汤姆·格林维,我的女儿看起来还好吗?”
“是的,我的女王,她朝我笑,她的声音很活泼……我的意思是……”
摩格丝望着他,轻声笑了:“别害怕,年轻人,伊兰的声音确实很活泼,虽然与她的身份很不相称,我很高兴她过得不错。”那双蓝眼睛仔细打量着麦特,“一个离开小乡村的年轻人经常会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回家乡去了。我想,你再次看见科姆佛雷之前,还要走很长的路。也许你甚至会回塔瓦隆去。如果你真的去了塔瓦隆,如果你看见了我的女儿,告诉她,一个人在生气时说的话往往会伴随着她在冷静时的懊悔。在时候到来之前,我不会让她离开白塔,告诉她,我经常会想到我在那里的时光,想念与雪瑞安在她书房里进行的安静谈话。告诉她,这些都是我亲口说的,汤姆·格林维。”
麦特有些困难地耸了耸肩:“是,我的女王,但……唔……我不想再回塔瓦隆去了,一辈子去那里一次,对任何男人来说都已经足够了。我父亲还要我帮他打理农场,我不在的时候,我的妹妹们光是挤奶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加贝瑞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消遣兴致的低沉笑声,“你还在担心乳牛,小子?也许你应该在这个世界改变之前好好看看它,给你!”他拿出一个钱袋,扔给麦特。麦特抓住钱袋,感觉到里头钱币的重量。“如果伊兰给了你一枚金币,让你带来这封信,我就应该为了你能平安把它送到而给你十倍的赏金。在回去照顾你的乳牛之前,先看看这个世界吧!”
“是,大人。”麦特喜欢这个钱袋,他努力做出一个微弱的笑容,“谢谢您,大人。”
黑皮肤的男人只是向他挥挥手,就将拳头叉在腰上,转向摩格丝。“我想,切除安多边境脓疮的时间到了,摩格丝,因为你和塔林盖尔·达欧崔的婚姻,你有权获得凯瑞安的太阳王位。女王的卫兵会保证这一权力得到实现,也许我还能在一些小地方帮帮他们,听我说……”
塔兰沃碰了一下麦特的胳膊,两个人鞠躬告辞了。麦特不认为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加贝瑞还在说话,每一个贵族看样子都被他的话所吸引了,摩格丝在倾听时还皱起了眉头,但她也像其他人一样,不停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