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徒步返回内城的路上,麦特还是无法确定他的计划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如果他被告知的事情都是真的,他的计划就会奏效,但事实是,他什么都无法确定。他避开了王宫前面的椭圆形广场,绕过这幢巨大的建筑物和它周围的花园,沿着蜿蜒的街道一直走过去。高不可攀的王宫建筑上,黄金圆顶光彩熠熠。看见要找的地方时,麦特差不多彻底绕了整整一圈,已经靠近广场背后了。那是一道铺满了低矮花木的陡峭斜坡,坡顶上是一道粗石搭建的白色墙壁。几根阔叶树的枝干从墙壁顶端伸出来,麦特还能看见墙里更多的树冠。这里是王宫的花园。
一堵样子好像石崖的墙,他心想,另一边是一座花园,也许兰德说的没错。
向两边随意望了一眼,麦特发现街道的这个转弯处只有他一个人。他得快一点了,因为街道有转弯,所以他的视野所及也很有限,随时都可能有人从转角绕过来,出现在他面前。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斜坡,毫不在意靴子被红白花的枝干刺出了窟窿。粗糙的岩石墙面上有许多可以用手指攀住的地方,而能够让男人的靴子踩住的突起和棱沿也不少。
只要不和那些卫兵打交道,事情就容易多了。麦特一边爬一边想。有那么片刻的工夫,这种攀爬让他回想起自己在家乡的时候。那时,他和兰德、佩林一起进行了一次越过沙砾丘之外的旅行,他们一直进入迷雾山脉的边缘。当他们回到伊蒙村的时候,每一个能用手掌拍到他们脑袋的人都对他们大为光火,尤其是对他,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他的主意。但是,他们在三天的时间里,攀登悬崖,睡在星空下,从红冠鸟的窝里掏鸟蛋,用弓箭和投石索猎捕肥胖的松鸡,用陷阱捉野兔,把这些当作食物。那是一段充满欢笑的日子。他们对幽暗的山林没有丝毫恐惧,只是一心希望能找到深山的宝藏。他们在那次探险中带回一块古怪的石头,石头上印着一个很大的鱼头图案;还有一只雪鹰落下的长长的白色尾羽;一块像麦特手掌那样大的石头,看上去,它好像被雕刻成了一个男人的耳朵。他认为那很像是耳朵,但兰德和佩林却不这么想;不过谭姆·亚瑟也说它像耳朵。
他的指尖从一处浅槽中滑脱出来,突然间,他失去平衡,左脚也从落脚点上滑落了。大喘一口气,他一把抓住墙壁顶端,把身子拉上墙。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只是躺在墙头上,不停喘着气。里面的墙壁落差没外面那么大,但如果他跳下去,也足以撞破头了。傻瓜,怎么会在这时候想到那些事。我那时差点死在那些山崖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母亲那时差点把他们带回去的东西全都扔掉。最后看了一眼围墙两边的地面,墙外的街道上依然没有行人,确定没人看见他后,麦特跳进了王宫。
这是一个大花园,石板路在草地树林之间蜿蜒伸展;墙壁上缀满了葡萄藤,鲜花到处都是。碎花将梨树的树冠铺衬成白色,苹果树上盛开着白色和粉色的花。各种颜色的玫瑰花、亮金色的太阳花、紫色的伊蒙之光,还有更多的花草,麦特根本就不认识。其中有一些花,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一种花看上去仿佛是一只金红色的飞鸟,另一种的样子和向日葵没什么两样,只是它黄色的花盘直径足足超过了两尺,支撑花盘的花梗比巨森灵还要高。
靴子敲击石板路的声音传来,麦特蜷起身体,躲进了墙边的一丛灌木中。两名卫兵从他刚才所在的地方正步走过去,他们白色的长绶带垂挂在胸甲外。麦特看见两个哨兵没有朝他这边瞥上一眼,暗自笑了笑。运气,只是一点运气,直到我将这个该死的东西放到摩格丝手里之前,他们都不会看到我。
他像一道影子般溜过花园,听到一点脚步声,就躲在灌木丛或者是树干后面,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又有两对卫兵从他身边经过,第二对靠近他时,他只需要走两步,就能站在他们面前了。当他们全都消失在花间树林里的时候,麦特拔起一丛深红色的星焰花,笑着把这些波浪状的花瓣覆盖在头顶。这种感觉和阳之日偷苹果馅饼没什么差别,而且更加容易。女人盯着蛋糕的眼睛总是尖得可怕;那些蠢士兵却从没有让目光离开石板路。
麦特很快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王宫的白墙,他开始在一道摆成花边图案的盛开白玫瑰和墙壁之间穿行,想找到一扇门。在他的头顶上,有许多宽阔的拱形窗户。但麦特觉得,如果他被发现是爬窗户进去的,要比他从门里走进去更难以解释了。又有两名士兵过来,麦特定住身体,他们会进入到距离他三步之内的范围。麦特能听见从头顶窗户里传来的声音,是两个男人,麦特能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她们正赶往提尔,主人。”这个声音里包含着恐惧和谄媚。
“就让她们毁掉他的计划吧,如果她们有这个能力。”这个声音更加沉厚有力,那是一个男人命令的口吻,“如果三个未经训练的女孩也能击败他,那就是他应得的下场。他过去一直很愚蠢,现在也同样愚蠢。那个男孩有什么消息吗?他才是会毁掉我们的因素。”
“没有,主人,他消失了。但,主人,那些女孩之中的一个是摩格丝的女儿。”
麦特半转过身,又停下来。那两名士兵走得更近了,看样子他们并未发现麦特在玫瑰花墙后面的动作。快走啊,傻瓜!快过去,让我看看窗子里这该死的男人是谁!这时,窗里人的一些对话他没听见。
“……自从获得他的自由以来,他就显得太没有耐心,”沉厚的声音在说话,“他从来也看不到最好的计划需要时间来让它成熟。他想在一天的时间里就得到世界,当然,还有凯兰铎。大君彻底控制了他!他会捉住那个女孩,并尽全力利用她,这也许会给我的计划施加压力。”
“正如您所说的,主人,我是否该下命令,让她离开提尔?”
“不,如果那个傻瓜知道的话,他会认为这种行动是在对抗他。有谁能确定,除了那把剑之外,他会关心什么?让她安静地死掉,柯马,不要让她的死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的笑更像是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在她这次消失之后,那些塔里面的婆娘就很难交代了。这样很好。赶快结束这件事,赶快,不要让他有时间得到她。”
那两名士兵几乎和麦特擦肩而过,麦特现在只希望他们能走得更快些。
“主人,”那个处于下位的人不确定地说,“这也许很难,我们知道她正在往提尔的路上,她乘坐的船只已经在亚林吉尔找到了,但她们三个早已离开了那条船。我们不知道她是否坐上了另一条船,或者是骑马赶往南方,一旦她到达提尔,再想找到她就不容易了,主人,也许您……”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傻瓜了吗?”沉厚的声音变得严厉,“你以为我能进入提尔却不被他发觉?我不想和他作战,现在还不行。把那个女孩的头带给我,柯马,把她们三个的脑袋全都带给我,否则你就求我拿掉你的头吧!”
“是,主人。一切都依您说的,是的。”
士兵走过麦特,没有向两边看一眼。麦特等他们一走过去,就跳起来,双手抓住宽阔的石窗台,将身体拖高,向窗里望去。
他根本没去看地上价值不菲的流苏塔拉朋地毯。一扇大雕花门正好被摔上。一个肩膀宽阔的高个子男人,银线刺绣的绿丝外衣紧绷在他宽大的胸膛上,他正用深蓝色的眼睛盯着关上的门。他的黑胡子浓密而硬挺,下巴周围有一道白斑,从各个方面看上去,他都是个强硬的人,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是的,主人。”他突然说道。麦特几乎掉下了窗台,他刚刚还以为他看到的一定是那个声音沉厚的人,但他口中传出的却是那个谄媚的声音,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谄媚的语气,但声音是一样的。“就依您所说的,主人。”现在这个声音里充满了憎恨,“我会亲手砍掉那三个贱货的脑袋,只要我找到她们!”他也从同一道门里走了出去,麦特立刻落回地面上。
很长一段时间,麦特只是蜷缩在玫瑰花墙后面,一动也不动。王宫里有人要伊兰的命,而艾雯和奈妮薇只是伊兰的陪衬。光明在上,她们在做什么,去提尔?那一定是她们。
他从外衣的夹层里抽出王女的信,皱起眉看着它。也许,有这个在手上,摩格丝会相信他,而且,他知道这两个人其中一个的样子。不管怎样,偷偷摸摸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那名大个子甚至会在他找到摩格丝之前就动身前往提尔。那时候,无论摩格丝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了。
深吸了一口气,麦特从两段玫瑰花墙中冲出来,顾不得玫瑰花刺的刮伤,沿着石板路朝那两名士兵追了过去。他把伊兰的信高举在面前,将黄金百合花的印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又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他要说的话。当他躲躲藏藏的时候,卫兵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不停地冒出来,但现在,麦特几乎穿越了整座花园,却没看见半个人。他穿过了几扇门。未经许可就这样在王宫里穿行并非良策,卫兵也许会先对他进行惩罚,然后再听听他的理由,但麦特认为从门中走出的这个不戴头盔,只在肩膀上戴着一个金色结饰的年轻人应该是一名军官。
那个男人的手立刻放在了剑柄上,当麦特将那封信塞到他面前时,他已经将剑刃抽出了一尺有余。“王女伊兰送这封信给她的母亲——摩格丝女王,队长。”他让百合花徽章正对着那个人。
那名军官的黑眼睛闪烁着望向两边,仿佛是在寻找其他人,不过,他也一直在留意着麦特,“你怎么走进花园的?”他没有继续抽剑,但他也没有将抽出的剑收回剑鞘,“埃博守卫着主门,他是个傻瓜,但他不会让任何无关的人走进王宫的。”
“那个眼睛像老鼠一样的胖子?”麦特立刻就开始诅咒自己的舌头,但那名军官却立刻点头同意,而且几乎笑了出来,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戒,或者减轻他的怀疑。“当他知道我是从塔瓦隆来的时候,他就变得非常生气,甚至没有给我机会让我出示这封信或者是说出王女的名字。他说,如果我不离开,他就会逮捕我,所以我只好爬墙进来了。你要知道,队长,我向伊兰保证过,我会将这封信送到摩格丝女王本人手里。我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你看见这个徽章了吗?”
“又是那堵该死的石墙。”军官嘟囔了一句,“它应该建成现在的三倍高。”他看了麦特一眼,“我是卫兵副官,不是队长,我是卫兵副官塔兰沃。我认得王女的徽章。”他的剑终于落回到鞘内。随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封信给我,我会把它带给女王。然后,我会告诉你离开的路,如果换了别人,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
“我答应过要将这封信亲自交到女王手里。”麦特说。光明啊,我可没想到他们会不让我亲手把信给她。“我确实对王女有过这样的承诺。”
当塔兰沃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时,麦特甚至没发觉这名军官的手有所动作。“我会带你去见女王,乡下人。”塔兰沃轻声说,“但如果你想伤害她,我会在你眨一下眼的时间里就割掉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