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在面前横起一条胳膊,挡住刺眼的白光和扑面而来的热浪,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烧得白热的熔炉在他面前炸开;中午的太阳骤然出现在他眼前,又骤然消失。当佩林恢复了视力的时候,原先暗之猎犬所在的地方除了夜色和小雨之外已经空无一物,惟一的影子只是云层挡住月光所留下的黑暗。
我以为她会向它们投掷火球,或者是召唤闪电,但这……“那是什么?”佩林嗓音沙哑地问。
沐瑞的眼睛直盯着伊利安的方向,仿佛她能透过这许多里的黑暗,看到那个地方。“也许他没看见,”她好像正在对自己说话,“距离很远,如果他没用心观察,也许他不会注意。”
“谁?”萨琳问,“沙马奥吗?”女孩的声音有一点颤抖,“你说他在伊利安,他怎么会看到这里的事情?你刚才做了什么?”
“一些受到禁制的东西,”沐瑞声音冰冷,“被几乎像三誓一样强的誓约所禁制。”她从女孩手里接过阿蒂卜的缰绳,拍了拍母马的脖子,让它平静下来。“一些已经有将近两千年没有被使用过的东西,一些我也许还需要了解的东西。”
“也许……?”罗亚尔厚重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也许我们应该出发了?还会有更多暗之猎犬追过来的。”
“我不这么想。”两仪师说着,跨上了马背,“他不会一次放出两群暗之猎犬,而且,他不会有两群,因为这些生物会相互攻击,而忘记它们的猎物。我想,我们不是他的主要目标,否则他会亲自来的,我们应该只是……一些小麻烦。”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明显的,她不喜欢被如此轻视。“也许只是一些意外滑进他口袋的小东西,前提是我们没有制造太多的麻烦,不过,留在他附近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兰德?”佩林问。他几乎能感觉到萨琳靠过来,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如果我们不是他狩猎的目标,那会是兰德吗?”
“也许,”沐瑞说,“或者也许是麦特,记住,他也是个时轴,而且是他吹响瓦力尔号角的。”
萨琳说话的声音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吹响了它?有人找到它了?”
两仪师没有理会她,她从马鞍上探过身子,紧盯着佩林的眼睛,黑色的眼眸在金色的虹膜上闪闪发光。“又一次,情况超出了我的控制,我不喜欢这样,你也不会喜欢。如果我无法控制,他们也许会将你踏平,还有世界上你所关心的一切。”
“我们距离提尔还有许多里,”岚说,“巨森灵的建议是对的。”他已经骑到了马背上。
过了一会儿,沐瑞直起身,用脚后跟踢了一下母马的腹侧。等佩林放好自己的长弓,从罗亚尔手里接过快步的缰绳时,她已经跑过了半段山坡。烧了你,沐瑞!我总能找到些答案的!
靠在一根躺倒的原木上,麦特享受着营火的温暖。雨云在三天前就已经到南方去了,但他还是觉得湿气很重,在这个时刻,他几乎没有注意到眼前火舌的跳动,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蜡封的圆筒。汤姆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给他的竖琴调音,一边嘟囔着雨水和潮湿,而没有看麦特一眼。身边黑暗的灌木丛中,蟋蟀不停地唧唧叫着。在日落时,他们还没有找到村庄,于是就选择了这个杂木林作为宿营地。已经有两个晚上,他们试着租一间房间过夜,却两次都被农场主人用狗赶了出来。
麦特从腰间的鞘里抽出小刀,犹豫着。我的运气很好,而且她说过,它也只是偶尔才会爆炸。我的运气是很好的。他尽量小心,割开了那个圆筒。像他猜想的一样,这是个纸筒。在家乡时,他曾经在燃放过烟火的地方找到过一些纸。一层层的纸裹叠成了这个圆筒,但里面的东西好像只是一些土,或者是一些灰黑色的小石子和土末。他用一根手指把这些东西挖到手掌上。光明啊,石子怎么会爆炸?
“光明烧了我!”汤姆咆哮着,将竖琴扔进匣子里,仿佛是要让它远离麦特的手心,“小子,你想害死我们吗?你没有听说过吗?这些东西爆炸的时候比普通的火要猛烈十倍?烟火的危险性仅次于两仪师,小子。”
“也许。”麦特说,“但在我看来亚柳妲和两仪师完全不一样。我经常会想起艾威尔师傅的那座钟,那一定是两仪师的作品。有一次,我把那个钟匣子打开,却看见里面装满了小铁片。”他因为这个回忆而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那时,第一个看见他的是艾威尔夫人,她后面还跟着乡贤、他的父亲,还有村长,他们都不相信他只是想看看钟里面的样子。我应该把他们都忘掉。“我想,如果佩林看到了那些小轮子和发条,他就能依样做出一个来,而我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你应该感到惊讶,小子。”汤姆不以为然地说,“即使是个糟糕的钟表匠,也会是个富人,而且他们值那些钱,但一座钟不会炸到你的脸上!”
“这个也不会,它现在没有用了。”麦特将满手的纸片和一点石子扔进火里。他的这个动作引起了汤姆一阵惊恐的尖叫。小石子在火焰中爆成一片火花,发出一串闪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辛辣的烟气。
“你会害死我们。”汤姆的声音颤抖不止,音调却愈来愈高,“如果我决定要死,我会等我们到了凯姆林之后直接去王宫,狠狠地掐摩格丝一下,而不是死在这里!”他的长胡子也被吹了起来,“不要再这么做了!”
“它没有爆炸,”麦特一边说,一边皱眉望着营火。他把手伸进放在原木另一边的油布卷里,拿出了一个尺寸再大一些的烟火,“我想知道,为什么它没有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不在乎为什么没有巨大的响声!不要再这么做了!”
麦特看了他一眼,笑了出来:“别哆嗦了,汤姆,不需要害怕。现在,我知道它们里面有些什么了。至少,我知道那东西看上去像什么,但……别说这个了。我不会再割开它们,汤姆,毕竟,点燃它们的结果会更有趣。”
“我不害怕,你这个泥腿子养猪的。”汤姆故意让自己的嗓音显得庄重一些,“我是因为愤怒才会发抖,我竟然会陪着一个山羊脑袋的笨蛋,任由他试着害死我们,只因为他想不通——”
“哦,有火!”
麦特和汤姆交换了一下眼神。马蹄声已经传入他们耳中,老实人不该在这么晚的时候还会旅行,但在如此靠近凯姆林的地方,女王的卫兵保证了道路的安全,而那四个骑马过来的人看样子也绝不像是强盗,其中一个还是女人。那些男人全都穿着长斗篷,看上去像是女人的随从。那是个漂亮的女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她穿着灰丝衣裙,戴着一条金项链,她身上披着一件配有宽大兜帽的天鹅绒斗篷。这时,男人们已经下了马,其中一个人抓住了女人坐骑的缰绳,另一个扶住了她的马鞍。女人向麦特微笑着,一边走近营火,一边摘下了手套。
“看样子,我们赶路赶得太晚了,年轻的大人。”她说,“能不能麻烦您,指给我们一家客栈,如果您知道的话。”
麦特也向她报以微笑,并从地上站起来。当他听见一个随从嘴里低声的嘟囔时,他立刻又弯下了腰。另一个男人从斗篷下面拿出一张十字弓,弓弦已经张开了,一枝短箭正嵌在十字弓上。
“杀了他,傻瓜!”女人高声喊道。麦特将手里的烟火扔进营火中,转身向他的铁头棒扑去。营火骤然变亮,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两仪师!”一个男人叫喊着。“烟火,傻瓜!”女人恼怒地吼道。麦特已经抓住了他的棍子,一个翻身,面朝那些人站起。他看见那枝弩箭正钉在原木上,几乎就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射箭的男人已经倒在地上,胸口露出汤姆小刀的刀柄。
麦特才看清楚这些,另外两个男人已经抽出剑,冲过营火,向他扑来。他们之中的一个突然跪倒在地,扔下他的剑,反手抓住插进背后的小刀,就趴伏在地上。最后的那个人没有看到同伴被打倒,他显然还以为麦特将受到他们两个人的攻击,不可能专心对付他,所以他尽全力将剑刺向麦特的身体。几乎是带着一种轻蔑的心情,麦特用棒头敲在他的手腕上,敲飞了他手里的剑,又用棒子的另一头撞在他的额头上。那个男人的眼球向上一翻,仰面栽倒在地。
麦特从眼角看见那个女人正走向他。他用手指着她,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把刀子,“你这身衣服对一个贼来说实在太华贵了,女人!你现在坐下,直到我决定该怎样处理你,否则,我就——”
她用惊讶的目光盯着麦特,又用同样惊讶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喉咙,在那个地方,鲜血正从一把小刀周围喷射出来,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花。麦特向前迈出一步,仿佛是要扶住向地面软倒的女人,但他知道,这么做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的长斗篷盖在她身上,完全遮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她的面孔,还有汤姆的小刀刀柄。
“烧了你,”麦特喃喃地说,“烧了你,汤姆·梅里林!一个女人!光明啊,我们应该把她绑起来,明天去凯姆林,把她交给女王的卫兵。光明啊,我也许应该放她走,没有了这三个帮凶,她不会再抢劫别人了,惟一这个活下来的男人要在几天之后才能看清东西,要在几个月之后才能握剑。烧了你,汤姆,你不需要杀她!”
走唱人跛着脚,走到那个女人躺倒的地方,踢开了她的斗篷。一把匕首从她的拳头中半脱出来,它的锋刃只有麦特的拇指那么宽,却有麦特的两只手掌那么长。“你想让我等到她把它刺进你的肋骨间吗,男孩?”汤姆将自己的小刀从她的喉头拔出来,用她的斗篷擦干净。
麦特发觉自己正在低声嘟囔着,“她伪装得真好。”他立刻闭上了嘴,弯下腰,用兜帽盖住女人的面孔。“我们最好现在就走,”他平静地说,“如果有卫兵经过这里,我可不想对这些事做出解释。”
“因为她这样的穿着?”汤姆说,“这算不了什么,他们一定是抢劫了一个商人的妻子,或者是某个贵族女子的马车。”他将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我们要走,小子,你最好先给你的马上好鞍。”
麦特哆嗦了一下,将目光从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移开。“是的,我应该快一点,不是吗?”他没有再去看她。
麦特对于那些男人可没有什么罪恶感,他一直认为,下定决心抢劫杀戮别人的男人自然应该承受游戏失败的后果。他没有去看他们,也没有故意让自己的目光避开他们。等他给马儿上好鞍,将行李绑在马鞍后面之后,他踢起泥土,将营火掩灭。这时,他发觉自己正望着那个用十字弓射他的男人。营火熄灭后,一层阴影覆盖住这具尸体的脸孔,这忽然让麦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运气,他对自己说,一直都是运气。
“那个用十字弓的是个游泳好手,汤姆。”他在爬上马鞍时这么说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走唱人已经骑到了马背上,比起那些死人,他更关心绑在马鞍后面的乐器匣子,“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游泳?”
“就是那天午夜的时候,他从艾瑞尼河中的那艘小艇上一直游上了岸。我猜,他在那一次用光了他的运气。”麦特又检查了一下系住烟火油布卷的细绳。如果那个傻瓜以为有一个这种东西的就是两仪师,我倒想知道,如果这些全被引燃,他会怎么想。
“你确定,小子?实在不太可能会是同一个人……即使是你,也不会为这么小的可能性打赌的。”
“我确定,汤姆。”伊兰,如果我够得着,我会用双手狠狠掐你的脖子,还有艾雯和奈妮薇的。“而且我确定,我在到达凯姆林一个小时之后,就会让这封该死的信离开我。”
“我告诉你,这件事和这封信无关,小子,我在比你还要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玩达斯戴马了,我能认出任何一种标志或者密码,即使我可能不知道它们的具体含意。”
“嗯,我从没玩过你们的那种伟大游戏,汤姆,你们那个该死的贵族游戏。但我知道,当有人追赶我的时候,当他们不必因为我口袋里的金子而追得那么紧,那么远的时候,那就一定是因为这封信。只有一整箱金子才有可能让他们这么卖力。”烧了我吧,漂亮的女孩总是让我遇到麻烦。“发生这种事,你觉得今晚还能睡得着吗?”
“能像无知的小孩一样熟睡,小子,但如果你想赶路,我就会赶路。”
一张漂亮女人的面孔飘入麦特的脑海,她的喉咙上还插着一把匕首。你的运气不好,漂亮女人。“那就让我们赶路吧!”他有些残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