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猎杀(1 / 2)

佩林爬下了床,开始穿衣服,他已经不在乎萨琳是否在看着他了。他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但他还是问了沐瑞一句:“我们是不是要离开?”

“除非你想成为沙马奥的熟人。”她面无表情地说。雷声在他们头顶炸裂,仿佛在烘托她的话,闪电将房间映得惨白如纸。两仪师始终都没有看萨琳一眼。

将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佩林突然想穿上外衣和斗篷。说出弃光魔使的名字让房间异常地冰冷。巴尔阿煞蒙还不够,我们还要对付逃出来的弃光魔使。光明啊,现在我们是否能找到兰德还重要吗?是不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但他并没有放慢穿衣的动作。这时,他已经将双脚踏进了靴子里。面对现实,或者放弃,但两河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放弃。

“沙马奥?”萨琳有些虚弱地说,“一名弃光魔使统治着伊利安?光明啊!”

“你还想跟着我们吗?”沐瑞轻声说,“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现在不会了。但我会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可以发誓走另一条路,不继续跟我们在一起。”

萨琳犹豫着,佩林披着穿到一半的外衣,停在原地。肯定不会有人选择和触怒弃光魔使的人同行。她已经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除非她真的有必须和我们在一起的理由,任何听到弃光魔使重获自由的人都会跑上一艘海民的船,请求把他带到艾伊尔荒漠的另一边,而不是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不。”萨琳最后说道,佩林松了一口气,“不,我不会发誓走另一条路的,无论你们是否能带我找到瓦力尔号角。即使有人找到了那只号角,他也没办法亲身经历这么精彩的故事,我想,这个故事在几个纪元后都会有人传诵的。两仪师,我要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不!”佩林喊了一声,“这不算个好理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时间为这个争吵,”沐瑞打断了佩林,“布兰德领主随时都有可能知道有一条暗之猎犬死了,这就意味着有护法出现在伊利安,而他一定会全力搜寻这个盖丁的两仪师。你们想待在这里,一直等到他发现你们吗?快点,你们这些傻孩子!动作快点!”没等佩林开口说话,她已经消失在走廊里。

萨琳没有丝毫迟疑,她紧随沐瑞跑出佩林的房间,却没有带上她的蜡烛。佩林匆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向通到后门的楼梯跑去,一路上,他还把斧头插进腰带里。他看见罗亚尔走了过来,巨森灵一边走,一边将一本木框封皮的书向袋子里塞,同时还拉着没有披好的斗篷。佩林伸手帮他拉住斗篷,两个人并肩跑下了楼梯,在他们就要冲进倾盆大雨中时,萨琳追上了他们。

佩林在大雨中缩起肩膀,穿过乌云笼罩下漆黑的院子,朝马厩跑去。一路上,他甚至连斗篷的兜帽都没来得及戴上。她一定有别的原因。只有疯子才会用要出现在这种该死的故事里当成理由!没等他来得及冲进马厩的大门,雨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卷发,让头发一股股地从他的头顶垂下来。

沐瑞出现在他们面前,她身上的油布斗篷上还流淌着水珠。妮达举着一只灯笼,为正在备鞍的岚照明。马厩里还有另外一匹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阉马,它的鼻子比萨琳的还要高。

“我每天都会放鸽子出去,”粗壮的女老板说,“没有人会怀疑我的。好运常在!即使白袍众也会说我的好话呢!”

“听我说,女人!”沐瑞厉声喝道,“这不是白袍众或暗黑之友,你要逃离这座城市,同时让你所有在意的人全都逃走。十几年来,你一直遵从我的话,现在,你更要遵从我!”妮达点点头,却显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沐瑞恼怒地哼了一声。

“这匹枣红马是你的,女孩。”岚对萨琳说,“骑上去,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骑马,那就要现在学会,或者接受我的建议。”

一只手搭在鞍桥上,女孩轻松地坐上了马背。“我曾经骑过一次马,石脸,现在还记得起来。”她转过身,将行李绑在身后。

“你是什么意思,沐瑞?”佩林一边问,一边将鞍袋扔上快步的背后。“你是说,他会找到我,他知道我,是他派出那些灰人?”妮达发出咯咯的笑声,让佩林内心烦乱不堪。他想知道,这个女老板对于她所说的不相信的事情到底知道和相信多少。

“派灰人来的不是他。”沐瑞以冷静而精准的动作坐上阿蒂卜,仿佛情况一点都不紧急的样子,“不过,暗之猎犬是他的,我相信它是跟踪我的痕迹而来的。他不会同时派出这样的两股力量。有人想要你,但我不认为沙马奥知道你的存在,至少现在不会。”佩林一只脚蹬在马镫里,转回头看她,但沐瑞似乎只是专注于拍抚母马的脖子,对他脸上的疑问完全视而不见。

“就像我跟踪你一样。”岚说。两仪师重重地哼了一声。

“但愿你是个女人,盖丁,那样我就能把你当成初阶生送到白塔去,让你好好学学什么是服从!”岚扬起一侧的眉毛,碰了一下剑柄,然后就跳上马鞍。沐瑞叹了一口气:“也许你不服从也好,有时候,这样的效果会更好些。而且,我不认为雪瑞安和史汪·桑辰有能力教会你服从。”

“我不明白,”佩林说。我似乎一直都在说这句话,这让我都感到厌烦了,我想要一些能让我理解的答案。他骑上了马,好让沐瑞不会低头俯视他,虽然即使她要仰着头看他,她也占尽了优势。“如果他没有派灰人来,那他们是谁派来的?难道说,是魔达奥,或者是另一名弃光魔使……”佩林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另一个弃光魔使!光明啊!“如果有别人派他们来,他们为什么没有去向主子报告?他们全都是暗黑之友,不是吗?而且,为什么是我?沐瑞,为什么是我?那个该死的转生真龙不是兰德吗?”

他听见萨琳和妮达发出惊骇的呼声,这才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些什么,沐瑞的目光好似要剥了他的皮一样。该死的烂舌头,什么时候我才能在说话前好好想一想?他觉得,当他第一次感受到萨琳的目光时,他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毛躁的样子。现在,女孩又在看着他,小嘴同时张得大大的。

“现在,你和我们绑在一起了,”沐瑞对满脸英气的女孩说,“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永远也没有。”萨琳看上去仿佛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有些害怕,但两仪师已经在这时将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妮达,今夜逃出伊利安,就是现在!你要比这些年以来更加严密地看管自己的舌头。否则在我找到你之前,会有人因为你所说的话而把它切掉。”她严厉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她的话里又留下了模棱两可的地方。妮达拼命地点着头,就好像她相信这两种可能性都会是真的。

“至于你,佩林,”白色的母马靠近佩林身边。佩林急忙让自己的身体尽量远离两仪师。“因缘中有无数的丝线,有些丝线如同暗影本身一样黑暗,要小心,别让一根这样的丝线勒死你。”她的脚跟踢了一下阿蒂卜的身侧,母马冲入雨中,曼塔紧随在后。

烧了你,沐瑞。佩林在他们身后想道,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哪一边的。他看了萨琳一眼,女孩策马奔驰在他身边,仿佛她天生就是长在马鞍子上一样。而你又是哪一边的?

大雨赶走了街上和运河里的人们,佩林没看见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但雨水也使得在不平坦的石板路上骑马奔驰成为一件危险的事。当他们赶到马瑞多堤道时,佩林看见一条宽阔坚实的泥土路向北一直穿过沼地。倾盆大雨渐渐变小了,雷声依然震耳,但闪电已经到了他们身后的远方,也许已经入海了。

佩林感到他们终于有了一点运气。这场雨刚好持续到掩护他们离开,而现在,他们应该有一个清爽的夜晚赶路了。他说出了这个想法,但岚摇了摇头。

“暗之猎犬最喜欢月光照耀的清净夜晚,铁匠,它们最不喜欢下雨,一场暴雨可以将它们完全赶走。”似乎是应验了他的话,雨滴立刻变成了根根雨丝。佩林听见罗亚尔在身后发出了呻吟声。

堤道一直延伸到沼地边缘,这里距离伊利安城差不多有两里的路程,道路从这里开始稍稍向东偏转。黑云遍布的黄昏变成了黑暗的夜空,只有稀薄的细雨仍在继续,沐瑞和岚以稳定的速度持续前进着。马蹄踏过路上的水坑,溅起片片水花,月光透过云间的缝隙播洒下来。低矮的山丘渐渐变高,沿途的乔木愈来愈多。佩林推测前面一定会有森林,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推测。树木可以掩护他们躲过追击的敌人,树木也可以掩护追击的敌人潜行到他们身边。

一声尖细的嚎叫从他们身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开始,佩林以为那是狼。他几乎就要将自己的心灵立刻延伸过去,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感到非常惊讶。叫声再次响起,让他确定了那不是狼,另外的嚎叫声做出了响应,它们全都在数里之外。怪诞的哀嚎充满了血与死亡,仿佛在哭泣中诉说的噩梦。令他吃惊的是,岚和沐瑞放慢了脚步,两仪师巡视着身边在夜色中的山峦。

“它们距离这里还很远。”佩林说,“如果我们继续赶路,它们就追不上我们。”

“暗之猎犬?”萨琳喃喃地说道,“那些就是暗之猎犬?你确定这不是野猎,对不对,两仪师?”

“你永远也逃不过暗之猎犬的追击,铁匠,”岚说,“即使是最快的骏马也不行,你一定要面对它们,将它们击败,否则它们就会杀死你。”

“我应该留在聚落的,”罗亚尔说,“我的母亲现在应该已经让我结婚了,但那样的生活也不算糟糕。我有很多书可以看,我本来不必出走的。”

“这里。”沐瑞说着,指向右边一座没有树的高大山丘,在它周围两百步,甚至更远的范围内,佩林都看不见一棵树;即使在离它更远的地方,树木也相当稀疏,“我们一定要让它们以为有机可乘。”

暗之猎犬可怕的嚎叫再次响起,这次更接近了,不过和他们还是有一段距离。

岚稍稍加快了曼塔的步伐,现在,他们转头向沐瑞所选的那个山丘跑去。当他们爬上山坡的时候,马匹的蹄子敲击到半埋在土中的石块上,因为雨水的关系不停地打滑。在佩林眼里,这些石块有着太多的棱角,感觉上并不是自然形成的石头。在山丘顶端,他们在一块圆盘形的巨石周围下了马。借着透过云层的月光,佩林发现他正看着一张久经风雨侵蚀的岩石面孔。那张脸有六尺高,从头发的长度判断,佩林认为那是一张女性的脸,雨水让她的样子仿佛是在哭泣。

沐瑞下了马,朝嚎叫传来的方向望去。兜帽的阴影一直遮挡着她的脸,闪烁着月光的雨滴一粒粒从她的油布斗篷上滚落。

罗亚尔牵着马,仔细端详着巨石上的浮雕。然后,他弯腰靠近浮雕前,用手去抚摸它。“我想,她是一位巨森灵。”他最后说道,“但这并不是一个古代的聚落,如果是,我就能感觉到。我们都能感觉到。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能将暗影生物阻挡在外了。”

“你们两个在看什么?”萨琳斜睨着那块岩石,“那是什么?女人?是谁?”

“自从世界崩毁以来,许多国家骤兴骤废,”沐瑞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一些国家只是在发黄的纸页上留下一个名字,或在破烂的地图上留下几条虚线,如此而已,我们是否能在后世留下同样的痕迹?”浸透鲜血的嚎叫声更加靠近了。佩林试着计算了一下它们前进的速度,才相信岚的判断是正确的。快马也跑不过它们,用不了多久时间,它们就会追上来了。

“巨森灵,”岚说,“你和那个女孩牵住马匹。”萨琳想要反对,但仍然骑在曼塔背上的岚径直催马走到她面前,“你的刀子在这里没什么用处,女孩。”护法抽出长剑,剑刃在月亮下闪耀出森森白光。“即使是它,也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会被用到,听声音,冲过来的暗之猎犬应该有十只,而不是一只。你的任务是保证这些马在闻到暗之猎犬时不会逃走,就算是曼塔也不喜欢这种气味。”

如果护法的剑没什么用,那斧头应该也不会有用。佩林突然有种近似轻松的感觉,即使它们是暗影生物,他终究是不必用斧头对付它们了。他从快步的马鞍后面抽出没有上弦的长弓,“也许这会有些用处。”

“如果你想的话,就试试吧,铁匠,”岚说,“它们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死的,也许你能杀掉一只。”

佩林从袋子里抽出一根新的弓弦,一边用身子遮住它,不让它碰到雨水。弓弦上的蜂蜡层很薄,不太能防护长时间的浸湿。他将弓弦一段的套环挂在长弓的一端,用双腿夹住长弓,轻易地将弓背压弯,套上了另一端的弓弦。当他直起身的时候,他已经能看见暗之猎犬了。

它们奔跑的姿势像马一样,当佩林看到它们时,它们正在加速。在夜色里,它们只是十个飞速前进的巨大身影,挡在它们路上的零星树木都被它们给撞倒。佩林从箭袋里抽出一枝宽头箭,扣在弦上,但他并没有拉开长弓。他比伊蒙村最好的弓箭手还差得远,但在年轻人之中,只有兰德的箭法比他更好。

他决定在猎犬进入三百步距离之内时发箭。傻瓜!你在这个距离连静止的靶子都很难射得到,但如果再等下去,照它们奔跑的速度……走到沐瑞身边,他举起了长弓——我只能想象这些移动的影子是一些大狗——将鹅毛箭拉到耳边,松开弓弦。他确信箭杆戳入了距离他最近的影子,但这次攻击的惟一结果只是一声咆哮。这没有用,它们前进得太快了!他又抽出了一枝箭。为什么你不做些什么,沐瑞?他已经能看到它们闪着银光的眼睛,而它们的牙齿则是青白的颜色,仿佛磨亮的钢。这些猎犬像夜一样黑,像马驹一样巨大,它们奔向佩林,迅猛却渺无声息,为了杀戮而来。风中混杂着一股燃烧硫磺的刺鼻臭味,马匹不安地用蹄子敲击着地面,即使岚的战马也是如此。烧了你,两仪师,快行动啊!佩林勒弦,发箭,领头的暗之猎犬一跤栽倒,蹒跚地爬起来,又摔倒在地。虽然攻击奏效,但佩林还是感到一阵绝望。一只倒下了,其他九只却已经扑过了剩下距离的三分之二。它们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像黑影一般急掠过地面。再一枝箭,也许时间还够佩林射出最后一枝箭,然后,他就要用战斧了。烧了你,两仪师!他重新拉开长弓。

“现在。”当他的箭离开弓弦时,沐瑞说话了。她双手之间的空气喷发出火焰,火舌撕碎了夜幕,笔直地射向暗之猎犬。马匹踢蹬跳跃着,拼命想挣脱人手对它们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