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松开的獾皮(2 / 2)

“我都说了些什么,”妮达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颈后的发髻,“好像我的蠢梦有多么重要似的。”她又笑了。那是响亮的笑声,却没有在提到雪时笑得那样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听你说话也知道你累了,玛瑞夫人,我会带你去你的房间,然后让你们好好吃一顿新捕获的红斑。”

红斑?佩林相信那一定是一种鱼,他能闻到烹鱼的香气。

“房间,”沐瑞说,“是的,我们需要房间,晚饭可以等一等。船只,妮达,有哪条船是去提尔的?我们明早就要走,今晚我还有些事要做。”岚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玛瑞夫人,去提尔?”妮达又笑了,“没有船去提尔,一个月前,九人议会就已经禁止任何船只驶往提尔,也不允许从提尔来的船从这里经过。不过,我想海民不会在乎这些命令,但港口里现在确实没有海民的船。这很奇怪,国王对九人议会发出的命令居然保持沉默,原本只要九人议会对他的权威稍有忽视,他就会跳出来大喊大叫,或许这也是现在不寻常的状况之一。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和提尔的战争,但给军队送补给品的船夫和马车夫们却说,那些士兵的目光都盯住了北方,他们全都在看着莫兰迪。”

“暗影的轨迹混乱不堪。”沐瑞的嗓音绷紧了,“我们要做我们必须做的事。先给我们准备房间,妮达,然后把晚餐给我们准备好。”

虽然“松开的獾皮”外表不算美观,但佩林的房间比他期望的还要舒适,床铺很宽,床垫也很柔软,房门是用板条斜着拼成的。他打开窗户,一阵微风吹进房间,带进来一阵海港的气息,以及运河的味道。不过,至少吹进来的算是凉风了。佩林将斗篷、箭袋和斧头都挂在墙上,把长弓立在墙角。他没有解开鞍袋和铺盖卷,今晚也许会是个不眠之夜。

沐瑞说她今晚有事一定要做,但这与她口气里的恐惧相比,就不算什么了。说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恐惧的气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就像一名女子宣称她要将一双手伸进马蜂窝,并将它捣毁。光明啊,她到底要做什么?如果连沐瑞都感到害怕,那我岂不是要吓死了。

但他没有吓死,他发觉自己甚至没有害怕,他只是感觉……兴奋。为了某件即将发生的事而兴奋,几乎可称为是渴望。稳住心神,他逐渐认清了这种感觉,那是狼在战斗前的感觉。烧了我吧,我宁愿感到害怕!

佩林是在罗亚尔之后第二个回到大厅的人。妮达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一张大桌子,座椅也从板凳换成了高背椅,她甚至找到一张足以让罗亚尔坐下来的大椅子。唱歌的女孩现在唱起了一首新歌,歌词说的是一名富商因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把自己的马队丢了,又因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他决定由自己来拉马车。她周围的男人们都在大声地笑着,喊着。窗外天黑的速度比佩林想得更快,空气的味道仿佛是要下雨了。

“这间酒馆里有一个巨森灵房间。”罗亚尔在佩林坐下时对他说,“很显然,每家伊利安的酒馆里都会有个这样的房间,人们都希望能招待巨森灵石匠。妮达说,有一位巨森灵在房子里,会给屋主带来好运气。我想,他们大概没什么机会招待巨森灵。石匠们在出来工作时几乎都会聚在一起。人类总是非常匆忙,而长老们也总是害怕我们会和人类发生冲突。”他看了看那名歌手周围的男人们,仿佛是在害怕他们会有什么粗暴的行为,他的耳朵又垂下来了。

富商这时又丢了马车,引来众人再一次哄笑。“你在伊利安有没有找到来自商台聚落的巨森灵?”

“他们曾经来过,但妮达说,他们在冬天时离开了,她说他们甚至连工作都没有完成。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石匠们不会丢下自己的工作,除非他们没有拿到工钱。妮达说他们的工钱并没有短少,只是在某天早晨,他们都不告而别了,不过有人在前一天晚上看见他们走下了马瑞多堤道。佩林,我不喜欢这座城市,不知道为什么,她让我……很不安。”

“巨森灵,”旁边传来沐瑞的声音,“对一些事情非常敏感。”她的脸仍然藏在兜帽里,但妮达显然为她买了一件轻薄许多的深蓝色亚麻披风。恐惧的气味已经从她身上消失了,只是她依然紧张地控制着自己的嗓音。岚帮她拉出了椅子,他的目光里透露出忧虑的情绪。

萨琳是最后一个入座的,她还在不停地用手指梳着刚刚洗过的头发,而她身上草药气息比刚才更浓了。她瞪着妮达放在桌子上的大浅盘,低声嘀咕道:“我恨鱼。”

粗壮的女老板用一辆带架子的小推车送来所有食物,小车上有的地方还残留着灰尘,看样子,她是为了迎接沐瑞才把这辆车推出来的。车上的碟子都是海民运来的瓷器,但上面的零星缺口却难以掩饰。

“吃吧!”沐瑞说道,她直视着萨琳,“记住,任何一顿饭都可能是你的最后一餐,你选择和我们在一起,所以今晚你就要吃鱼。明天,也许你就死了。”

佩林不觉得这些几乎是圆形的白色鱼类和红斑有什么关系,不过它们闻起来很香。他往自己的盘子里叉了两条鱼,然后吃了满满一嘴,又抬起头,笑着望向萨琳。鱼的味道很好,调料的口味比较清淡。吃掉你的小鱼吧,猎鹰,他想道。他觉得萨琳的样子仿佛是想咬他一口。

“你想让那个唱歌的女孩停下来吗,玛瑞夫人?”妮达问。她这时正将装豌豆的碗和一种黄色的玉米糊放在桌上,“你想在吃饭时安静一些吗?”

沐瑞只是盯着自己的碟子,看上去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

岚听了一会儿女孩的歌声,那个商人已经依次丢了他的马车,他的斗篷,他的靴子,他的钱,还有他剩下的所有衣服。现在,他正在和一头猪摔跤,好挣得自己的晚餐。岚摇摇头,“她不会打扰我们的。”片刻之间,他脸上很像是有了一丝笑容,但他看了沐瑞一眼,忧虑的神色又回到他的眼里。

“出了什么事?”萨琳问。她一直都没有看盘子里的鱼。“我知道出事了。自从我见到你以来,我还没看过你有这么丰富的表情,石脸。”

“不要问问题!”沐瑞尖声说道,“我告诉你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就是这样!”

“你会告诉我什么?”萨琳问。

两仪师笑了,“吃你的鱼吧!”

那之后,众人陷入了沉默,只有歌声还飘荡在大厅里。有一首歌唱的是一个富人的妻子和女儿一次又一次地愚弄他,却仍旧对他的高傲自大毫无办法。另一首歌里有一个年轻女子,决定一丝不挂地出去散步。还有一首歌里的铁匠给自己钉上了马掌。萨琳几乎因为最后这首歌笑得噎住了,她忘情地往嘴里塞了一块鱼,却又立刻拧歪了脸,仿佛吃到一块泥巴似的。

我不会笑她的,佩林这样对自己说,不管她看上去有多么蠢,我要让她看看什么是礼貌。“味道很不错,不是吗?”他说道。萨琳恼怒地看了他一眼。沐瑞皱起眉头,示意他们打扰了她的思考。于是,饭桌上的谈话就到此结束了。

妮达清理掉桌上的餐盘,又在桌上放了一排各种各样的干酪。就在这时,一股充满邪恶感的臭气让佩林颈后的毛发全部竖直起来。这是一股不该存在的气味,他以前曾经两次闻到过这种气味。他的目光开始不安地在大厅里来回搜寻。

女孩仍然在为听众们唱歌。有几个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比力还是背靠着墙,脚尖随着筝的节拍敲击地面。妮达整了整发髻,向大厅周围飞快地看了一圈,就推着小车离开了。

佩林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罗亚尔和往常一样,从外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本书,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身处何地了。萨琳漫不经心地将一块白色的干酪滚成一个球,她先看了看佩林,然后将目光转向沐瑞,最后又转回佩林身上。不过她一直在装作谁也没有看。佩林真正感兴趣的是岚和沐瑞,他们能感觉到百步之外的魔达奥和兽魔人,或者是其他的暗影生物。但两仪师只是冷漠地盯着眼前的桌面,而护法一边切割着一大块黄色的干酪,一边看着她。不正常的气味萦绕不去,就像在加莱和瑞门的边缘地带一样,这一次,它似乎不愿意再消失了,而气味的源头应该就在这间大厅里。

他重新审视这个大厅。比力靠在墙上。有人正走过房间。女孩在桌子上唱歌,所有围绕她而坐的男人都在笑着。会是那些过来的人?他朝他们皱起眉头。那是六个相貌平凡的男人,他们正朝他走过来。很普通的脸。佩林刚刚还在重新打量那些听歌的人们,突然间,他发觉诡异的臭气正是从那六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们的手中在刹那间各出现了一把匕首,似乎他们已经发现佩林正在注意他们。

“他们有刀子!”佩林吼了一声,将奶酪盘砸向他们。

大厅里立刻陷入一片混乱,男人们连声呼喊,歌女发出一阵阵尖叫,妮达嚷着要比力控制场面,所有纷乱的行动都搅在了一起。岚跳起身。一个火球从沐瑞手里迸射出来。罗亚尔抓起椅子,像抡动棍棒一样挥舞。萨琳急忙咒骂着躲到了一旁,她的手里也弹出一把匕首。佩林太匆忙了,根本没注意到别人在做什么。那些走过来的男人全都盯着他,而他的斧头还挂在他的房间里。

佩林也抓起了一张椅子,一把拆下一根椅子腿。他把椅子剩下的部分向那六个人扔去,同时跑向上楼的台阶,一边还用手里的棒子抵挡他们的攻击。他们全都拼命地想把刀刃刺在佩林身上,而岚和其他人对他们来说仿佛只是挡路的障碍。这是一个紧张而又混乱的时刻,佩林只能勉强挡住攻来的刀子,而他用力抡起的棍棒对岚、罗亚尔和萨琳造成的威胁并不亚于对那六个敌人的。他的眼角瞥见沐瑞站在一边,脸上满是挫败的表情,他们已经混战成一团,她不可能在攻击敌人的同时确保不会伤害到同伴。那些挥舞匕首的人根本没有看她一眼,她没有挡在他们和佩林之间。

喘着气,佩林一棒打在一个人的头上,伴随着棍棒上传来的猛烈撞击感,佩林听到一阵骨裂的声音。这时他才突兀地发现,所有这六个相貌平凡的男人都已经倒在地上。他觉得这场战斗应该持续了有一刻钟,或者更久的时间,但他看见比力还在一边发呆,壮汉盯着死在地上的六个男人,两只大手不知所措地挥动着。比力还没有加入战局,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岚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开始逐一搜检地上的尸体。他检查得很仔细,但速度很快,佩林看得出来,这是因为他极度厌恶这些尸体。罗亚尔的手里还拿着椅子,他愣了一下,似乎刚刚才会意到周围的状况,这才放下椅子,困窘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沐瑞注视着佩林,萨琳从一个死人身上拔出匕首,也像沐瑞一样,将目光转向佩林。异常的臭气好像也随着这些敌人的死去而消失了。

“灰人,”两仪师低声说,“他们是朝着你来的。”

“灰人?”妮达笑了,笑声响亮而紧张,“不会吧,玛瑞夫人,下次你就会说,我们会遇到妖魔、怪兽和幽鬼,老妖和野猎的黑狗一同驰骋了。”有些听过这些歌的酒客也笑了起来,他们望向沐瑞和死人的目光同样充满了不安。歌手只是瞪大了眼睛,紧盯着沐瑞。佩林还记得,在情况变得一团糟之前,他看见了一个火球,有一个灰人看起来像是完全被烤焦了,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怪异的烤肉香气。

沐瑞看了粗壮的女老板一眼,又继续望着佩林,“一个人可能会走在暗影中,”两仪师的声音很平静,“而不必成为暗影生物。”

“哦,唉,暗黑之友。”妮达将双手叉在粗大的腰上,皱眉望着那些尸体。岚已经结束了搜检的工作,他看着沐瑞,摇了摇头,似乎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能从这些人身上找到什么。这时女老板继续说道:“这些人更像是盗贼,不过我从没听说过有盗贼敢明目张胆地闯进酒馆里行抢,老獾皮里以前还从没死过一个人。比力!把这些拖出去,扔进运河里,在这里撒上新木屑。记住,从后门走,我可不想让那些治安官把他们的长鼻子探进獾皮里来。”比力点点头,仿佛在失去战斗机会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表现一下自己。他两手各抓住一个死人的腰带,提着他们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两仪师?”黑眼睛的歌手问道,“我的那些歌并没有恶意。”她用手遮住露出大半的胸脯,“如果你愿意听,我也会唱别的歌。”

“你唱什么都可以,女孩。”沐瑞对她说,“白塔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与世隔绝,我听过比你唱的粗俗许多的歌。”虽然这样说着,但现在大厅里的人都知道了她的两仪师身份,这绝不会让她感到高兴。她看了看岚,拉了拉身上的亚麻斗篷,向门口走去。

护法快走两步,挡在沐瑞身前,他们就在大厅门前低声谈论着。但佩林依然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就像他们在他耳边耳语一样。

“你想就这样丢下我离开?”岚说,“当我接受你的约缚时,沐瑞,我发誓要保护你。”

“你知道,有些危险是你无法控制的,我的盖丁,我必须一个人去。”

“沐瑞——”

她打断了他:“听我的话,岚,如果我死了,你会知道的,那时,你一定要回到白塔。即使我有时间,我也不会改变现在的决定,我不要你为了替我报仇而白白送命。让佩林留在你身边,暗影让我看到了他在因缘中的重要,虽然我还不清楚他的具体位置。我是个傻瓜,兰德是那么强的时轴,让我忽略了他身边的另外两个。有佩林和麦特在,玉座也许依然有能力影响时间的进程,现在已经失去了兰德,她必须掌握住剩下的两个。告诉她出了什么事,我的盖丁。”

“你这么说,就好像你已经死了。”岚语气沉重地说。

“时光之轮按照它的意愿编织因缘,暗影吞没了世界的光。听我的话,岚,遵从我,正如你的誓言一样。”说完,她就走出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