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松开的獾皮(1 / 2)

如果萨琳真的是在笑的话,城市的喧嚣很快就淹没了她的笑声。各种嘈杂的吵嚷声让佩林想起凯姆林和凯瑞安。这里的声音稍有不同,显得更加和缓一些,不过终究还是各种声音的大杂烩。靴子、车轮和马蹄敲击在粗糙的石板路上,大车和马车的车轴发出细长的尖叫,酒馆里不时会传出音乐、歌声和笑声。无数人声混合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响,让佩林觉得自己仿佛一头撞进一个巨大的蜂箱。这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活的城市。

从一条侧巷里,传出一阵锤子敲击铁砧的声音。佩林在无意中挺起了肩膀。他想念曾经握在手中的铁锤和火钳,白热的金属迸发出片片火花,在他的锤打下被塑造成各种形状。铁匠作坊的声音消失在背后,被车辆行驶的隆隆声和人们做买卖的声音所掩盖。他闻到各种人和马匹的气味,烹调和烧烤的气味,以及上百种城市特有的气味,所有这些气味的基调仍旧是沼地和盐水的气味。

当他们看见城里的第一座桥时,佩林感到有些惊讶。那是一座不算很高的石拱桥,一条不过三十步宽的水道从它下面穿流过去。看到第三座这样的桥时,佩林才意识到伊利安的运河和街道一样密集,且这里的人们用长篙撑船就像用鞭子赶马一样自然而普遍。大街上经常能看到轿子在人群中穿行而过,偶尔还有富商或贵族的涂漆大马车出现,他们的车上或是装饰着羽毛,或是在车门上镶嵌着家徽。有许多男人只留着下巴上的胡子,其余全剃光;女人们则喜欢戴上宽边帽子,并在脖子上围一条丝巾。

他们走过一座巨大的广场。绕广场一圈,立着许多白色大理石柱,每根柱子至少有十五幅高,柱径可以达到两幅,柱子的顶上都有一座雕刻的橄榄枝花冠。广场两端各有一座白色的巨型宫殿,每座宫殿都有着宽大的柱廊、悬空的阳台、细瘦的高塔和紫色的殿顶。第一眼看上去,两座宫殿相对而立,彼此之间就如同对方的倒影。不过佩林很快就发现其中一座宫殿所有的部分都要比另一座小一点,它的高塔差不多要比对面的高塔矮上三尺。

“那是国王的宫殿,”萨琳在他背后说,“还有议会大厅,据说,伊利安的第一任国王允许九人议会按照他们的意愿建造自己的宫殿,只要他们的宫殿不比他的更大就行。于是,议会就完全依照王宫的样子建造了议会大厅,只是它的每一个部分都要比王宫小两尺,于是,伊利安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国王和九人议会明争暗斗,集议团更与这两者纷争不休。不过,他们之间虽然从没有过真正的和平,人们却还是照常生活,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安全有过多的担心。如果你一定要待在城市里,这个地方其实也不错。我想,铁匠,你还应该知道,这是塔玛兹广场,我就是在这里立下狩猎者誓言。我要教给你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虽然你可能还是一脑袋稻草,但应该不会有人注意的。”

佩林经过一番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舌头,同时没有用太引人注意的眼神去瞪她。

这里似乎没有很多人注意罗亚尔,有几个人会多看他两眼,一些小孩会在他们身后跑上一会儿。不过伊利安人看上去都知道有巨森灵这个种族存在,就像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反常的潮湿与闷热一样。

佩林第一次发现罗亚尔没有因为人们的接纳而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他的长眉毛垂到脸颊上,耳朵也垂了下来。不过佩林怀疑巨森灵这副样子是不是因为这里气候炎热的关系,虽然他自己的衬衫也因汗水和湿气而紧紧地贴在了身上。

“你怕会在这里遇到巨森灵,罗亚尔?”他问。他感觉萨琳在他背后动了动,便立刻诅咒自己的舌头。他比沐瑞更不想让这女孩知道他们的情况,如果一直对她漠然置之,也许她会因为觉得无聊而离开。如果沐瑞现在让她离开就好了。烧了我吧,我不想让任何该死的猎鹰栖息在我肩头,即使她很漂亮。

罗亚尔点点头:“我们的石匠有时候会到这里来。”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即使以一般人的标准来看,也算是很小声的耳语了,就连佩林也差点听不见。“可能会有人直接从商台聚落过来。伊利安的一部分是我们聚落的石匠建的,其中包括集议团之宫和议会大厅;当建筑物需要修缮的时候,他们就会写信给我们。佩林,如果这里有巨森灵,他们就会强迫我回聚落去,我应该提前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这个地方让我很不安,佩林。”他的耳朵这时也紧张地抖动着。

佩林让马匹快步朝罗亚尔靠近一些,拍了拍巨森灵的肩膀。为了做到这一点,他要将手高高地举过头顶,考虑到萨琳就在背后,他很小心地选择自己的言辞:“罗亚尔,我不相信沐瑞会让他们带走你,你和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而且她看起来也想让你和我们在一起。她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罗亚尔。”为什么不会?他突然对自己的话感到无法理解。她将我留在身边,是因为她认为我也许对兰德非常重要,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我把知道的事情告诉别人,也许这也是她想让罗亚尔留下的原因。

“当然,她不会的。”罗亚尔的声音变大了一点,他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毕竟,我很有用。她也许需要再次进入道,她不能没有我。”萨琳又在佩林的背后动了动,佩林摇摇头,尽力让罗亚尔注意到他的眼神。但罗亚尔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巨森灵似乎只是在考虑佩林刚才所说的话,他的耳朵又开始垂了下来。“我真的希望事情不会变成这样,佩林。”巨森灵看着他们周围的城市,他的耳朵这时已经完全垂了下来,“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佩林。”

沐瑞靠近岚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这些话没逃过佩林的耳朵。“这城市不对劲。”护法点点头。

佩林感觉背脊一阵发冷。两仪师的口气很严肃。先是巨森灵,现在又是她。有什么东西我没看出来?屋顶上釉的瓦片和浅色的石墙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这些建筑物里面感觉上应该很凉爽,视野里的房子全都非常清洁亮丽,街上的那些人也是。那些人。

起初,他并没看出有什么反常的迹象,男人和女人都在忙着他们的活儿,只是比北方他所习惯的地方动作要慢一些。他本来以为是因为天热,还有太阳太刺眼,直到他看见一个面包坊的小伙计,头顶着一篮新烤的面包,正沿着街道向前小跑着。他的表情很痛苦,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个站在裁缝铺前面的女人看上去恨不得咬死那个捧着一堆亮色布的店铺伙计。一个在街角变戏法的人死盯着每一个往他面前的帽子里扔硬币的人,仿佛对他们恨之入骨。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副样子,但佩林觉得,他看到的每五个人里至少就有一个满脸恨怒,而他不认为他们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

“出了什么事?”萨琳问,“你很紧张,我觉得仿佛正抱着一块石头。”

“有些不对劲,”他握住萨琳的手,“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确实有些地方不对劲。”罗亚尔悲伤地点点头,一边还在嘟囔着他们会如何将他送回家。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伊利安的另一边,身边的建筑物开始随着他们的前进而改变。他们跨过了更多的桥梁。浅色的石头建筑也不再有很多装饰了,有些只是将石壁简单地抛光,高塔和宫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酒馆和货舱。街上有许多人,其中也包括一些女人。他们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抬腿的幅度很大。他们还赤着脚,这让佩林想起船上的水手。沥青和大麻的味道变得更重了。此外,空气中还夹杂着木头的气味,有新砍伐的,也有放了许久的。这一切的气味,都被包裹在一股泥沼的酸味中。运河的气味也变了,这让他的鼻子紧皱了几下。夜壶,佩林心想,夜壶和茅厕味。这让他感觉有点想吐。

“花之桥。”当他们走过一座矮桥时,岚这样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们所看见的地方被称作香水广场,伊利安人真是充满了诗意。”

萨琳用佩林的背后捂住脸,闷笑了一声。

仿佛忽然对伊利安人慢吞吞的节奏感到不耐烦了,护法带领他们飞快地穿街越巷,一直跑到一间酒馆门前。这是一幢两层楼的青石房子,屋顶覆盖着淡绿色的屋瓦,整座建筑显得很粗糙。黄昏来临,西落的太阳已经不再放射出那么强的光线,稍稍放松了炎热的天气给人带来的压力,虽然放松得并不多。坐在酒馆前面的男孩们纷纷跳起来,接过他们的马匹。一名差不多有十岁的黑发小子问罗亚尔是不是一位巨森灵,听到罗亚尔给出肯定的回答,那个男孩说:“我想你就是。”随后,他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牵走了罗亚尔的大马,一边还在不停地将罗亚尔给他的铜板扔到半空中,再用手接住。

佩林在跟随众人走进客栈之前,皱着眉朝酒馆的招牌望了许久。那个招牌上画着一只背上有白色条纹的獾,它正用后腿站着,随着一个拿着银色铲子的男人翩翩起舞。“松开的獾皮”,这是招牌上写的店名。这一定是个我曾经听说过的故事。

这家酒馆的大厅用木屑铺地,烟草的气味充斥在空气中,这里还能闻到酒气及厨房里烹调鱼肉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浓的花香水味。高高的天花板下能看见裸露的房梁,做工很粗糙,而且因为年代久远,都已经发黑了。现在离天黑还早,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凳子和长凳上坐着人。客人们都是些穿着普通工作服和汗衫的男人,其中有几个还打着赤脚,他们全都挤在一张桌子周围。桌上有一位漂亮的黑眼睛女孩,香水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她正一边弹着一张十二弦的筝,一边唱歌跳舞;她的裙子被她甩起,如同一个漩涡。她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领口开得非常低。佩林认得那首歌——“跳舞的少女”,但这个女孩所唱的歌词是他没听过的。

一个卢加德女孩,一天她去城里,要看看她能看到什么。

她的眼睛闪着光,她的唇边挂着笑,

她勾住了一个、三个的男孩,是三个啦!

其实她只露了露纤细的脚踝,其实她只露了露白皙的皮肤。

她捉住了一艘船的船主,是一艘船啦!

其实她只丢了个浅浅的叹息,其实她只丢了个甜甜的笑容。

她是那么自由自在,那么的自由自在。

这时,她又开始另一段新的歌词,当佩林意识到女孩歌词的内容时,他的脸立刻就红了。在看过匠民女孩的舞蹈后,佩林原本以为没有什么歌舞能让他吃惊,但这女孩唱出的歌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

萨琳带着笑容,随着歌曲的节拍一下下地点着头。当她看见佩林的样子时,笑容变得更灿烂了:“怎么了,乡下男孩,真没想到我还能看见一个像你这个年纪还会脸红的男人。”

佩林瞪了她一眼,差点就说出一些意气用事的傻话来。这个该死的女人总是能让我在思考清楚之前就失去理智。光明啊,我打赌,她一定认为我从没亲过女孩子!他尽力不再去听那个女孩唱了些什么,如果他不能让自己脸上的红潮退去,萨琳肯定还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这一行人出现在这里让酒馆的女老板着实吃了一惊。她是一位身材壮硕的圆胖女子,浓密的头发在脖子后面被扎成一个大髻,一股强烈的肥皂味不停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很快就掩饰住脸上惊讶的神情,跑到沐瑞面前。

“玛瑞夫人,”她说,“我没想到会在今天,在这里见到你。”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佩林和萨琳一眼,又看了看罗亚尔,不过她望向罗亚尔的目光并不像望向两个人类时那样充满疑问。实际上,当她看见巨森灵的时候,她的眼睛还亮了一下。不过,她真正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玛瑞夫人”身上。这时,她放低声音:“我的鸽子没有平安到达?”对于岚,她似乎早已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沐瑞的一部分。

“我确定它们到了,妮达。”沐瑞说,“那时我已经离开了,但我确定,爱汀已经记下了你所报告的一切。”她看了看那个在桌子上唱歌的女孩,没有露出不赞成的情绪,也没有其他任何表情,“这只老獾在我上次看到时比现在要安静得多。”

“唉,玛瑞夫人,非这样不可的,其实,这些傻瓜们好像还没有从冬天的混乱里清醒过来呢!一直到去年冬末之前,我已经有整整十年不曾在这里见过那么厉害的打斗了。”她朝一个没有坐在那名歌手身边的男人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比佩林还要魁梧的人,他靠墙站着,粗大的双臂交叠在一起,一边随着音乐的节拍用脚尖敲击着地面。“就连比力也为了制止他们而度过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所以,我从阿特拉雇来了这个女孩,想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好勇斗狠上移开。”她歪了歪脑袋,倾听了一会儿,“很美的声音,不过我曾经唱得更好……唉,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跳舞也更好看。”

佩林想到这么一个高大的女人竟然会在桌子上唱歌跳舞,有点吓了一跳,一个念头突然溜过他的脑海,“我可不会穿上那种低胸装,不会的。”萨琳的拳头一下子打在他的肋骨上,他痛得哼了一声。

妮达望向佩林:“我要为你的嗓子做一点蜂蜜和硫磺的混剂,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怀里,你在天气转暖前也不会觉得冷了。”

沐瑞看了佩林一眼,暗示他已经打扰了她和妮达的谈话,“很奇怪,你竟然会为酒客的打斗苦恼,”她对妮达说,“我记得很清楚,你的侄子如何制止这种事情发生。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人们变得更加暴躁易怒了?”

妮达沉思了片刻,“也许,这很难说,年轻的大人们总是会跑到码头区来,寻找那些在空气清新的地方他们依然无法忘记的刺激与享乐。自从那个艰难的冬天过后,他们现在似乎来得更加频繁了,其他人也好像更频繁地在彼此之间发生冲突。那真是个艰难的冬天,除了让男人们变得更加暴躁,女人也一样,还有那些雨水和寒冷。我曾经连续两个早晨醒过来,发现脸盆里已经结了冰,我从没有遇过这么冷的冬天,可能一千年来都没有这么冷过。我几乎要相信那些旅行者说的冰冻的水会从天上掉下来的故事了。”她发出咯咯的笑声,表明自己对这种传说其实根本就不相信。听到这么轻快的笑声从一个如此壮硕的女人嘴里传出来,佩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佩林摇了摇头。她不相信雪?但如果她觉得这样的天气都不算是暖和,佩林觉得她不相信雪还是可以理解的。

沐瑞低下头,陷入沉思,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桌子上的女孩开始唱起另一首歌。佩林发现自己尽管极力克制,心思还是被那首歌吸引住。他从没听过有哪名女子曾唱出这样的歌曲,但那听上去真的很有趣。他注意到萨琳正在看着他,便装出对那个唱歌女孩毫不在意的样子。

“最近伊利安出了什么反常的事?”沐瑞最后说道。

“如果你能将布兰德领主晋升进入九人议会的事情称作反常的话。”妮达说,“但愿我能有个好运气,在去年冬天之前,我甚至不记得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座城市里,而且在一周内就获得晋升。有人说他是从莫兰迪边境的某个地方过来的,也有人说他确实是个好人,而且是九个人里手腕最强硬的。虽然他是九个人里资历最浅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但九人议会的成员全都承认他的领导能力。而且有的时候,我确实会做有关他的奇怪的梦。”

沐瑞张开了嘴。佩林相信,她是想询问妮达最近几晚的情况,但她犹豫了一下,又改口问道:“是怎样奇怪的梦,妮达?”

“哦,愚蠢的梦,玛瑞夫人,真的很愚蠢。你真的想知道这些梦?我梦见布兰德领主出现在奇怪的地方,走过悬挂在空中的桥梁,那些梦里全都是雾气,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有这样的梦。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真愚蠢,但愿我能有个好运气!事情真的很奇怪,比力说他也做了同样的梦。我想,他应该是听我说起这些梦,就以为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我相信,比力的脑子有时不太清楚。”

“也许你这样评论他并不公平。”沐瑞低声说。

佩林盯着她兜帽下的阴影,她的声音有所动摇,甚至比她得知又有一名伪龙在海丹出现时动摇得更厉害。他没有闻到恐惧的气息,但……沐瑞在害怕,这比沐瑞发怒更让佩林觉得恐惧。他能想象到她的怒火,却无法想象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