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之女(2 / 2)

有新的身影出现,更多的人,更多的魔达奥,全都以兰德为目标。

佩林将双掌拢在嘴边:“兰德!兰德,有更多东西过来了!”

兰德仍旧蜷缩着身体,只是抬头望着他,嘴里发出阵阵咆哮。汗水在兰德的脸上点点闪烁。

“兰德,他们要——!”

“烧了你!”兰德吼道。

光明刺伤了佩林双眼,他的全身各处都感觉到烧灼的疼痛。

佩林呻吟着,身体在窄床上蜷成了一团,虽然紧闭着眼睛,但眼珠仍然能感觉到强光照射的痛苦。他觉得胸口如火烧一般疼,他伸手朝胸口摸去,立刻又颤抖着将手掌甩到一边。在胸口的衬衫底下,有一块烧伤,一个银币大小的伤口。

一点一点地,他强迫自己放松绷紧的肌肉,将双腿伸直,平躺在昏暗的船舱里。沐瑞,这一次,我必须告诉沐瑞。不过,还是先等疼痛退去后再说吧!

但疼痛渐渐消退时,疲倦又占据他的身体。他才想到应该要起来,却又重新成为睡魔的俘虏。

等佩林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直挺挺地躺在一道道光柱之中。从舱门顶和底部的缝隙中射进来的光线告诉他,现在已经是上午了。他将一只手放在胸前,想让自己相信昨晚只是幻想,但这个幻想是如此真实,他确实摸到了那块烧伤……

他的手指找到了伤口。不是我想象的。他还模糊地记得其他几个梦,但当他努力去回想的时候,那些梦却都消逝无踪了。那些只是一般的梦。佩林甚至觉得自己是安然睡了一晚,而他现在还能再睡上一个好觉。这就是说,他能睡觉了。不管怎样,只要那些狼不在就行。

他还记得在飞跳的梦之后,自己在片刻的清醒间做了一个决定,而且他认为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佩林一共敲了五扇门,在其中两扇门前挨了骂,另外两扇门后的船客显然是到甲板上去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沐瑞,沐瑞衣装整齐,盘腿坐在窄床上,正在灯光下阅读她的笔记。佩林能看见沐瑞正在看的是很久以前的纪录,那一定是她没有去伊蒙村前就记下来的。岚的物品整齐地摆放在另一张床上。

“我做了个梦。”佩林开口道,随后,他把梦中所有的一切告诉沐瑞。他甚至掀开衬衫,让沐瑞看了他胸口上的小伤痕。那是一片红色的环状伤痕,另外还有长短不一的红线以它为中心,向外散射而出。以前,佩林一直对沐瑞隐瞒自己的事情,现在他依然怀疑自己不该什么都说。但这一次,事情太严重了,他觉得不能再对沐瑞有任何隐瞒。一把剪刀上最小的部分是连结两把刀刃的铆钉,也是最容易打造的部分,但没有它,剪刀就是一件废物。佩林讲完之后,就站在那里,等待着。

沐瑞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那双黑眸仿佛在告诉佩林,对于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在检验,在估量,在揣度,在透过光亮去看。现在,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只是她所检验、掂量、透过光亮去看的,变成了佩林本人。

“嗯,这是不是很重要?”佩林最后问道,“我想,它属于你告诉过我的那些狼梦,我相信它是,它一定是!但只是知道这一点,并不能让我看到什么是真实的。只是,你说过,也许有些弃光魔使获得了自由,而他称她为兰飞儿,还有……这是不是很重要?或者我只是站在这里做傻事?”

“有些女人,”沐瑞缓缓地说,“在听到我刚刚听到的事情之后,会竭尽全力驯御你。”佩林的肺似乎冻僵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失去了呼吸的能力。“我不是说你能够导引,”沐瑞继续说道。听到这句话,佩林体内的冰块才开始稍稍融解,“也不是说你有能力去学会导引。驯御不会伤害你,不过这并不包括红宗两仪师在她们发现错误之前所对付你的粗暴手段。有导引能力的男人非常稀少,即使在红宗两仪师的全力搜捕之下,在过去的十年里,她们找到的也不超过三个。至少,在伪龙兴起之前是这样。我要向你说明的是,我不认为你会突然之间就拥有使用至上力的能力,你不必害怕这一点。”

“嗯,很感谢你的这番话,”佩林的声音有些苦涩,“不过你也不必先把我吓得半死,再告诉我根本不必害怕吧!”

“哦,你确实有理由害怕,或者,至少是要小心,就像狼提醒你的那样。红宗两仪师,或者是其他人,也许会在发现你并不需要驯御之前就杀了你。”

“光明啊!光明烧了我吧!”佩林皱起眉,双眼紧盯着沐瑞,“你想牵着我的鼻子走,沐瑞,但我不是一只小牛,我的鼻子上也没有鼻环。如果不是我的梦里有些是真实的,无论是红宗两仪师或者是任何其他人都不会想到要驯御我。这真的意味着弃光魔使逃出来了?”

“我以前告诉过你,他们之中的一部分可能是自由了。你的……梦出乎我的意料,佩林,梦卜者记录过狼的事,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嗯,我想,那是真的,我想我看见了一些真实发生的事情,一些我不想见到的事情。”也是你一定要见到的。“我想,至少兰飞儿是自由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伊利安,然后,我要去提尔,希望能赶在兰德之前到达那里。我们离开瑞门时太过仓促,岚没时间确定他是渡河而去,还是顺流而行。不过,我们应该能在到达伊利安之前确定这件事。如果他也是走这条路,一定会留下痕迹。”她瞥了一眼手中的书本,仿佛是想重新开始阅读。

“这就是你要做的?兰飞儿已经跑出来了,天知道还有多少弃光魔使也自由了!”

“不要质疑我,”沐瑞冷冰冰地说,“你还不知道该问什么样的问题。即使我给你答案,你能理解的也不会超过一半,而我还不能告诉你这些答案。”

佩林在沐瑞的注视下挪了挪他的脚。情况已经很清楚,沐瑞不会再说什么了。佩林的衬衫摩擦着他胸前的伤口,引起阵阵疼痛。它看起来还不像是个很糟糕的伤口——至少不是被闪电直接击中!不过这让佩林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唔……你能治疗这个伤口吗?”

“那就是说,你不再反感被至上力碰触了,佩林?不,我不会治疗它。它并不严重,而它会提醒你小心谨慎。”佩林知道,他要小心的是不要再给她施加压力,以及小心他的梦境,还有不要让这些事被别人知道。“还有别的事吗,佩林?”

佩林望向门口,停了一下,“没事了,如果你认识一个名叫萨琳的女人,你觉得这和她会有什么关系?”

“光明在上,为什么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一个女孩,”佩林有些笨拙地说,“一个年轻女人,我是昨晚碰到她的,她也是一名船客。”佩林要让沐瑞自己去发现萨琳知道她是两仪师,还有她以为跟着他们就能找到瓦力尔号角的事情。他不会隐瞒任何他认为是重要的事,但如果沐瑞要一直隐瞒某些事,他也不会让步。

“萨琳,这是个海丹名字,没有女人会帮女儿取这个名字的,除非她认为女儿将是一个美丽无比,却终会落得一场悲剧的人。那是一个躺在宫廷的软垫上,被仆人和求婚者环绕的女人。”她浅浅地微笑着,却显得饶有兴致,“也许你有新的事情要小心了,佩林,如果有一个叫萨琳的船客在你身边的话。”

“我会小心的。”佩林对她说。至少,他知道萨琳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它一点也不像是个圣号角狩猎者的名字。只要她不管自己叫“猎鹰”就行。

当佩林走上甲板的时候,他看到了岚,而萨琳正坐在栏杆附近的一卷绳索上,一边打磨匕首,一边看着他。巨大的三角帆已经完全展开,被绳子拉得紧紧的。雪雁号向下游飞速而去。

萨琳的视线一直跟着佩林,直到他经过她身边,走到船头。船首两侧的水面不停地向外翻卷,如同犁头掀开的土地。佩林一直在回想他的梦和艾伊尔人,明的描述和猎鹰,他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生活从未如此混乱过。

兰德从令他精疲力竭的睡眠中惊醒,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被他当成毯子盖的斗篷已经掉在地上。他感觉到肋下的疼痛,在法美镇所受的旧伤一直折磨着他。点起的营火只剩下几朵摇曳的火苗,但它们仍旧足以产生晃动的阴影。那是佩林,一定是他!这不是一场梦,我差点杀死他!一定要小心啊!

他颤抖着拣起一根橡树枝,打算将它丢进火煤里。这里是莫兰迪丘陵,离曼埃瑟兰不远,树木变得稀少了,但兰德还是能找到足够的枯枝来堆起营火。他的伤口已经拖了很久没有治疗,不过也还没溃烂。没等到树枝碰到煤块,他忽然停住了。有马匹正朝这边过来,十到十二匹,速度很慢。一定要小心,不能再犯错了。

马匹的目标是那堆渐渐熄灭的营火,它们走进昏暗的火光中,立定了脚步。阴影模糊了马背上的骑士,不过兰德还是能够看出来,他们几乎都是面容凶悍的男人,带着圆形的头盔,穿着嵌满鳞状甲片的无袖长皮衣。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女性,她有着灰白的头发和一副脱俗的面容,她的黑色衣裙质料只是普通的羊毛,却有着最好的织工,上面装饰着一枚狮子形状的银胸针。一个商人,这就是她给兰德的印象,在去两河收购烟草和羊毛的商人中就有这样的穿着。一个商人,和她的卫兵。

我一定要小心,兰德一边想着,站起了身。不要犯错。

“你找到了一处不错的宿营地,年轻人。”她说,“在去瑞门的路上,我经常在这里歇宿,附近有一处小泉水,我相信你不介意我们和你分享这里吧?”她的卫兵已经纷纷下马,束紧他们佩剑的腰带,同时放松了马的肚带。

“我不介意。”兰德对她说。要小心。向前走两步,他跃入半空。旋叶断。火焰的苍鹭徽剑出现在他手中,女人脸上还没来得及显示出半点惊讶,她的头已经离开了身体。她是最危险的。

人头滚下马背的时候,兰德已经落在地上。卫兵们呼喊着,全都伸手去拔佩剑,当他们看清兰德的剑上喷出火舌时,呼喊变成了尖叫。兰德在卫兵中舞蹈,那是岚教他的战法。他知道,使用普通的钢刃,他也能把这些人全都杀掉,但他挥舞的这把剑是他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卫兵倒下了,一切都变得像是他在演练招式时的样子。最后,兰德差点要以折扇式将火剑收入剑鞘里。直到此时,他才记起腰间根本没有剑鞘,即使有,火剑也会将它烧成一堆灰烬。

兰德让火剑消失,转身去检查那些马匹。大多数的马匹都逃走了,不过有一些跑得并不远,而那个女人的大阉马还站在原地,转动着眼睛,不安地嘶鸣着。女人无头的尸体已经倒在地上,手却仍然紧握着缰绳,把马头拉得低垂了下来。

兰德拉开那两只手,将他不多的几样东西收好,便跨上马鞍。我一定要小心,他又看了一眼那具死尸,不能犯错。

至上力仍然充盈在他体内,阳极力的流动比蜂蜜更甜美,比腐肉更恶臭。突然间,他开始导引体内的至上力,虽然他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至上力立刻发挥了作用,尸体被凭空举起,兰德将它们排成一条直线,让它们面朝着他,跪倒在地,面孔贴在泥土中。那些已经没有头的,则都直直地向他跪倒。

“如果我是转生真龙,”他对它们说,“就应该这样,对不对?”松开阳极力非常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如果我吸收太多,我该怎么摆脱疯狂?他苦笑着,或者现在已经太晚了?

皱起眉头,他望向那条线。他确定男人只有十个,但那条线里跪着十一个男人,其中一个没有穿任何甲胄,但手里却握着一柄匕首。

“你选择了错误的同伴。”兰德对那个人说。

抓紧缰绳,兰德用脚跟在阉马的肋骨上狠狠一踢,那马立刻以可怕的速度冲入夜色。到提尔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兰德要走最接近直线的路程,即使他要杀马、偷马也在所不惜。我会在那里找到一个结果。那些辱骂,那些诱惑。我要让它们有一个结局!凯兰铎。它在向他发出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