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发现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舱房是哪一间。他朝几间舱房里探头望了望,里面都是漆黑一片,而且两侧舱壁的窄床上都各睡着一个人。惟一一间舱房里只有一个人,那是罗亚尔,他坐在两张床之间,也占满了两张床之间的所有空间。他正借着支架上一盏油灯的照明,在他的布面书里写着什么。巨森灵很想和佩林说说今天的事,但佩林要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自己打哈欠的欲望。他觉得这艘船一定已经到了很下游的地方,他现在可以安全地睡一觉,可以安心地入梦了。而那些狼,它们就算是全力奔跑,也跟不上水流和船桨的双重推动。
最后,佩林找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舱房,里面没半个人。这很适合他,他现在正想一个人待着。一个名字的巧合,就是这样,在他点亮墙上的油灯时,他还这么想着。不管怎样,她的真名是萨琳。但那个有着细巧颧骨、黑色凤眼的女孩并没有占据他太多思绪,他将长弓和其他行李放在一张窄床上,把斗篷扔在上面,坐在另一张床上,脱下了他的靴子。
艾莱斯·马奇拉找到了适合他的生存之道,他和佩林一样,也是一个与狼联系在一起的人,但他并没有疯掉。仔细想来,佩林相信艾莱斯在和他相遇之前一定已经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了许多年。他想要这样的生活,不管怎样,他接受它。这不是解决的办法。佩林不想这样生活,佩林不想接受。但如果你只有一根能制成刀子的铁条,你就要接受它,把它制成一把刀子,即使你想要的是一把斧子。不!我的生活不该仅仅是一块等待锤打成形的生铁。
他小心伸展他的意识,去感觉那些狼。他找到了。一片空旷,哦,在远处某个地方,有一些模糊的狼影。但即使在他去碰触它时,它也不断在淡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变得孤单了,幸福的孤单。
吹熄油灯,他躺在床上,这是近以来第一次能这么放松。光明啊,罗亚尔怎么能在那么小的地方躺下?疲惫地放松了肌肉,那些几乎完全没有睡眠的夜晚压倒了他。他努力地将艾伊尔人赶出脑海,然后是那些白袍众。光明抛弃的斧头!烧了我吧,但愿我从没有见过它。这是他陷入沉睡前最后的念头。
灰色的迷雾包围了他,厚重而低沉,让他看不见自己的靴子,也模糊了他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让他分辨不清十步之外的任何东西。他身边肯定是空无一物的,一切的一切都沉陷在雾气中。这团迷雾很不寻常,没有一点湿润的感觉。他将一只手放在腰带上,想确认自己能保护自己,想寻求一点安慰,但得到的只是一个冷颤,他的斧头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移动,一个灰暗中的漩涡,正朝向他移动。
他绷紧了身体,不知道该逃走,还是徒手与之战斗,也不知道该和什么战斗。
一团灰影喷涌、绽开,显出一匹狼的影子,它的毛色几乎和浓雾的颜色融为一体。
飞跳?
狼在犹豫,然后走到了他身边。正是飞跳,他确信这一点。但在它站立的姿态里,在它朝他凝望的黄眼睛里,有着无声的要求,那要求从思想和身体上表达出来。那双眼睛要求他跟随着它。
他将一只手放在狼背上,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飞跳开始往前走,他让自己跟着它。掌心下的皮毛浓密而蓬松,那种感觉很真实。
雾气在变厚,直到只有他的手还能感受到飞跳就在身边,直到低头时,他再看不见自己的胸口。只有灰色的雾,一切就像是被新剪下的羊毛埋住了身体。他什么都听不见,这让他感到惊讶,即使是自己的脚步声也无法传到耳边。他活动着脚趾,感觉到靴子的束缚,才稍稍放心一些。
灰色变得阴暗,他和狼逐渐走入一片漆黑。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看不见那只手,同样的,他也看不见自己的鼻子。他试着闭上眼睛,觉得这和睁开眼时并没有任何差别。依然没有声音。他的手感觉到飞跳背上粗糙的皮毛,但他无法确定自己脚底能感觉到什么。
突然,飞跳停了下来,他也急忙煞住脚步,向四周看去,然后立刻用力闭上眼睛。现在,他能感受到这里和之前不太一样,奇怪的感觉让他的肠胃抽搐、纠结,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向下望去。
他看到不该出现的情景,除非他和飞跳正站在半空中。他完全看不见自己和那匹狼,仿佛他们根本就没有身体,这个想法几乎在他的肠子上打了个结。但在他们下方,仿佛是被千盏明灯照亮般那样清晰,无数排列整齐的镜子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看上去,它们只是悬挂在黑暗的背景中,却像摆放在一片平地上那样整齐,在所有的方向上,它们都延伸到了佩林视力范围以外的地方。但就在佩林脚下有片空地,一些人正站在那里。突然间,佩林听见他们的声音,清晰的程度就如同他站在他们中间一样。
“大君,”其中一个人喃喃说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向周围看了一圈,望着镜子里反射出几千个自己,瑟缩了一下,急忙收回目光,定定地望着前面。其他挤在他身边的人看起来都很害怕。“我还在塔瓦隆睡觉,大君,我是在塔瓦隆睡觉!这是什么地方?我疯了吗?”
他周围的人群中,有些穿着满是刺绣的华丽外衣,有些则衣着简朴,还有一些人身上一丝不挂,或者只穿着内衣。
“我也在睡觉。”一个赤裸的男人几乎是在尖叫,“在提尔,我记得我正躺在妻子身边!”
“我在伊利安。”一个穿着金红色衣服的男人说,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我知道,我在睡觉,但现在这不像是在睡觉啊!我知道我在做梦,但这肯定不是梦。这是什么地方,大君?您真的召唤我了?”
面对他们的那个黑发男人穿着黑衣服,在领口和手腕周围装饰银缎,他不时会将一只手掌放在胸口,仿佛那里有疼痛在困扰着他。下面所有的地方都有光,却看不到光源,只有佩林正下方的这个人完全处于阴影之中。黑暗在他周围翻滚,仿佛在拥抱、抚慰着它的爱人。
“安静!”黑衣人的声音并不大,他不需要提高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和嘴巴仿佛是三个通向狂炽烈火的窟窿,在那里面,灼目的火焰喷发出暴怒的光芒。
佩林这时知道是他了。巴尔阿煞蒙,他正亲眼看着巴尔阿煞蒙本尊。恐惧击穿了他,仿佛钉入他身体的长钉,他想逃跑,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
飞跳弓起身体,佩林感觉到它浓密的兽毛,便用手紧紧抓住。这是真实的。他希望有比他所看到的更真实的东西,但他知道,狼和巴尔阿煞蒙,都是真实的。
聚集在一起的人们都露出畏缩的神情。
“你们被安排了任务。”巴尔阿煞蒙说,“其中一些,你们完成了;而另一些,你们失败了。”他的眼睛和嘴巴不时会消失在喷出的火焰中,周围的镜子反射着火焰,变得更加明亮。“那些被标记上死亡的人一定要死,那些被标记上俘获的人一定要向我鞠躬,辜负了至尊暗主的人不能被饶恕。”火舌从他的眼里射出,他周围的黑暗开始翻滚、旋转。“你。”他的手指向那个说出过塔瓦隆的人,那是一个穿着好像商人的家伙,他的衣服剪裁很朴实,质料却是一流的。其他人立刻远远地躲开他,仿佛他得了黑热病。人群瞬间让出一片空地,只有他站在空地中心。“你让那个男孩逃出了塔瓦隆。”
那个人尖叫着,凄厉的声音如同一把锉刀正在锉磨一块铁砧,他的身体变得虚幻,他的尖叫声也愈来愈微弱了。
“你们都在做梦,”巴尔阿煞蒙说,“但发生在这个梦里的都是真的。”尖叫的男人变成一团人形薄雾,他的叫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随后,这片薄雾也消散了。“恐怕他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他笑着,嘴里喷出呼啸的火舌,“你们剩下的人不能再失败了。滚吧!醒过来,并遵从我!”其他人也消失了。
片刻间,下面只剩巴尔阿煞蒙了,突然,他面前出现一个女人,全身穿着白色和银色的衣服。
惊骇抽击着佩林的神经。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她曾经出现在他的梦中,劝诱他去获取荣耀。
一把纹饰华丽的白银座椅出现在她背后,她坐了下去,小心地整理着她的丝裙,不让上面有任何皱折。“在我的地盘上为所欲为。”她说。
“你的地盘?”巴尔阿煞蒙说,“你说那是你的?你不再侍奉至尊暗主了?”他周围的黑暗在一瞬间变得浓厚,似乎是在沸腾。
“我侍奉,”她飞快地说,“我侍奉黄昏之王很长时间了,长到我让自己落入了侍奉的监牢,落入了一个没有尽头、没有梦的沉睡。只有灰人和魔达奥否认梦境,就连兽魔人都会做梦。梦永远是我的,它为我而用,伴我而行。现在,我又自由了,我会善加利用属于我的一切。”
“什么是你的。”巴尔阿煞蒙说,黑暗在他四周形成漩涡,显得很是愉快,“你总是把自己想得比真实的你更伟大,兰飞儿。”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新磨的利刃,切在佩林身上。出现在他梦中的原来是一名弃光魔使。沐瑞是对的,有些弃光魔使已经重获自由了。
浑身素白的女人站起来,座位消失了,“我的伟大如同我的存在。你的计划又怎么样了?三千多年来,只是不停地在别的耳朵边嘀嘀咕咕,用丝线操控王座上的傀儡,就像个两仪师一样!”在说到“两仪师”这个词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轻蔑。“三千年,路斯·瑟林又来到了这个世上,那些两仪师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套好了绳索。你能控制他吗?你能转变他吗?在那个满头稻草的丫头伊琳娜看见他之前,他是我的!他还会是我的!”
“现在,你是开始效忠自己了吗?兰飞儿?”巴尔阿煞蒙的声音并不大,但火焰不停地从他的眼睛和嘴里喷出,“你背叛了你对至尊暗主所立下的誓言?”有那么一瞬间,黑暗几乎淹没了他,只剩下闪耀的火焰从其间穿出。“它们可不像你背弃的光之誓言那么容易被打破,你在使者殿堂向你的新主人宣誓,你的主人就永远拥有你,兰飞儿。你将选择对我效忠,还是没有尽头的痛苦,没有解脱的死亡?”
“我选择效忠。”尽管这么说,她仍旧笔直地站着,浑身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我向至尊暗主效忠,而不是别的,永远!”
巨大的镜子开始消失,仿佛被一片黑色的浪涛席卷,黑浪向中心卷去,最后掩盖了巴尔阿煞蒙和兰飞儿。空间中顿时只剩下黑暗。
佩林感觉到飞跳在动,他很高兴地跟了上去,掌心对皮毛的触觉成了他惟一的指引。直到他开始移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还能动。他竭力想从刚才的情景中找出一些线索,却没有任何结果。巴尔阿煞蒙和兰飞儿。他的舌头顶住了上颚。出于某种原因,兰飞儿比巴尔阿煞蒙更让他觉得可怕,也许是因为在山中时,她曾经出现在他的梦里。光明啊!一名弃光魔使出现在我的梦里!光明啊!除非他有所误解,兰飞儿确实在否定暗帝。他从小接受的教导就是,如果你否定暗影,暗影就没有力量压倒你。但一名暗黑之友——不仅仅是暗黑之友,而是弃光魔使!——怎么会否定暗影?我一定是疯了,就像西米恩家的兄弟一样。这些梦把我逼疯了!
缓缓地,黑暗重新淡化成雾气,雾气逐渐稀薄,直到他和飞跳从中走出,来到一片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鸟雀在山脚处的灌木丛中放声歌唱。他回过头,一片丘陵起伏,点缀着丛丛绿树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任何地方都见不到一丝半缕的雾气。灰色的大狼直视着他。
“那是什么?”他问着,努力在思绪中将他的问题转成能让狼理解的意念,“为什么你要让我看那个?那是什么?”
情绪和影像涌入他的思维,他的思想将它们转变为言辞。这是你必须见到的,年轻的犊牛,这是个危险之地。保持警觉,要如同一只幼狼狩猎箭猪一般。实际上,狼所说的猎物更接近于“小而背多刺”,只是佩林将它转化成为人类所使用的名词。你太年轻,经验不够。
“那是真的吗?”
全部都是真的,你所看见的,以及你没看见的。这似乎就是飞跳的答案。
“飞跳,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看见你死了,我感觉到你死了!”
全部都在这里,所有的兄弟姐妹,所有曾经的兄弟姐妹,所有将来的兄弟姐妹。佩林知道,狼不会笑,至少不是人类笑的那种方式,但在这一瞬间,他有一种感觉,飞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里,我像鹰一般高飞。狼纵身跃起,直入苍穹。它愈来愈高,直到身影变成了碧空中的一个黑点。最后一个思绪传入佩林的脑中——高飞。
佩林直直地凝望着它,禁不住张大了嘴。它做到了。他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微热,他清了清喉咙,擦了一下鼻子。再有这种事,我会像女孩一样哭出来的。没有再去想飞跳,他向四周看了一看,确定是否有人看见了他这副样子。很快,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
他站在一个山头上,周围全是模糊、阴暗的水面和波浪,它们很快就消退在远方。兰德站在他下面,兰德。才一眨眼工夫,佩林看见兰德周围就站了一圈魔达奥、男人和女人。远方传来狗叫声,佩林知道,它们是在追猎着什么。魔达奥的气味和燃烧的硫磺臭气充满整个空间。佩林颈后的毛发竖直起来。
环绕在兰德周围的魔达奥和人们开始向兰德走近,但他们的姿态倒不如说像是在梦游。兰德开始屠杀他们,火球从他的掌心迸出,吞噬了两个身影;闪电从空中落下,将肉体劈成焦炭;电光如同白热的钢流,以他的拳头为中心,扑向更多的人。但只要是还活着的,就会继续朝他缓缓前行,仿佛他们根本没见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死掉,直到周围再没有一个活物。兰德双膝跪倒,气喘吁吁,佩林并不确定兰德是在笑还是在哭,又似乎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