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招待他们的是客栈老板本人,他是个胖胖的光头男人,红润的脸上有着两颗明亮的棕眼睛。他小跑着来到众人面前,一边鞠躬,一边还不停地揉搓着双手。如果不是他自我介绍,佩林绝对想不到他会是这里的老板。他身上穿的不是客栈老板的白围裙,而是像其他客人一样的礼服,有白色和绿色刺绣装饰的蓝色羊毛厚外衣,闷得这个人冒了一头的汗。
他们为什么都穿成这样?佩林暗自寻思。
“啊,安达拉大人,”客栈老板对岚说道,“和您说的一样,还有一位巨森灵。当然,我不是说您的话不对,不会的,您不会错的,大人。巨森灵有什么好奇怪的?啊,巨森灵朋友,能为您准备房间,是我的荣幸,我有一个很适合您的房间。啊,还有女士……”他的目光落在沐瑞深蓝色的丝裙和做工精致的羊毛斗篷上,虽然这些衣服沾染了一路的风尘,但其不菲的价值仍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请原谅,女士,请。”他把腰弯得就像是一只马蹄铁。“安达拉大人没有提到您,女士。我这么说并无恶意,请原谅。当然,您在这里甚至比巨森灵朋友还要受欢迎,女士,请不要在意盖诺·佛兰的蠢舌头吧!”
“没关系。”沐瑞平静地接受了盖诺的恭维。两仪师在塔瓦隆之外行动时,使用别的名字和身份是经常有的事。佩林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岚自称为安达拉了。沐瑞无瑕的面孔仍然完全隐藏在兜帽之下,她用一只手拉紧斗篷,做出冷得打哆嗦的样子,而那只戴着巨蛇戒的手则被捂在斗篷里。“老板,根据我的理解,你们镇上大概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不过我相信,旅者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啊,女士,也许您可以将它们称之为奇怪的事情。您本人的光临让这座寒酸的房子蓬荜生辉,更何况,您还带来了一位巨森灵。不过,瑞门也有狩猎者,他们之中有一些就住在这里。他们从伊利安出发,目的是历经艰险,寻猎瓦力尔号角。他们在瑞门,或者是上游一两里的地方确实遭遇到了麻烦,他们和野蛮的艾伊尔人发生了战斗。您能想象吗,女士,戴黑面纱的艾伊尔人竟然在阿特拉横行肆虐!”
艾伊尔人。佩林现在知道他对笼中那名男子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他曾经见过一次艾伊尔人,他们是凶暴的民族,居住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对一般人来说,他们只是生活在传说里。佩林以前见过的那名艾伊尔人和兰德很像,比大多数人的个子都要高,有着灰色的眼睛和红色的头发;他的衣着则和那个笼中人一样,身上是与岩石和干枯灌木同色的棕褐色衣服,脚下是及膝软靴。佩林几乎又听到了明的声音。一个笼中的艾伊尔人,你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
“为什么你们……?”他清了清喉咙,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那么古怪,“为什么你们镇上的广场会有一个关着艾伊尔人的笼子?”
“啊,年轻的大人,说到这个……”盖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上下打量着佩林,注意到他简朴的衣服和手中的长弓,目光在佩林插在背后的战斧上停留了一会儿。当秃头胖子抬头望向佩林的眼睛时,他哆嗦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贵妇人和巨森灵的原因,他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佩林的眼睛。“他是您的仆人吗?安达拉大人?”他小心地问。
“回答他的问题。”岚只说了这么一句。
“啊,啊,当然,安达拉大人,但这里有人能把这件事向您说得更清楚,那就是奥班爵士。我们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听他的英勇事迹。”
一名黑发男人正从大厅侧面的楼梯走下来,他的年纪不算很大,穿着一身红衣服,额头完全被绷带包住了。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左腿的裤管被裁掉,从脚踝到膝盖部分全都绑着绷带。看到他下楼,镇民们都轻声赞叹着,仿佛看到什么伟大的东西。商船船长们仍在继续他们低声的交谈,他们这时已经在专心讨论毛皮的问题了。
盖诺也许是认为这个穿红衣服的男人能把故事讲得更好,但他抢在这个人前面说道:“奥班爵士和加恩爵士只带着十名随从对抗二十名野蛮的艾伊尔人。啊,那场战斗真是艰苦又激烈。我们受了许多伤,但也重创了敌人,有六位随从英勇地牺牲了,剩下的也全都受了伤。奥班爵士和加恩爵士是受伤最严重的,但艾伊尔人全都被杀死,或者是跑了,还有一个成了俘虏,就是你们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他已经无法再用野蛮的行径伤害我们,就像他那些死掉的同伴一样。”
“你们这个地方受到艾伊尔人的侵害?”沐瑞问。
佩林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实际上,他对此感到很恐慌。偶尔,总会有人用“黑面罩的艾伊尔人”来形容一个人的残暴,这就是艾伊尔战争在人们心中留下的印象。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从那时起,艾伊尔人就从没离开过荒漠。但我在世界之脊的这一边已经见过了一个,而现在,我又见到了第二个。
客栈老板搓着自己的光头:“啊,不,女士,还算不上,但他们一定会侵掠我们的,一定会的。这帮暴徒足有二十个。所有的人都忘不了他们在凯瑞安的烧杀抢掠。当各国联合在一起,将他们杀回去的时候,这个村子里的男人们就曾经赶赴闪亮之墙前面的战场。那时我因为扭了腰,所以没能参加那场战役,但我记得很清楚。我们都应该记得。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又为了什么而来,是怎么过来的,但奥班爵士和加恩爵士显然是从他们的手中拯救了我们。”穿着节日衣装的人们纷纷发出赞同的响应。
奥班跛着腿走进大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客栈老板。当他走进来的时候,佩林能闻到一股陈腐的酒气。“那个老婆子带着她的草药跑哪儿去了,盖诺?”奥班粗声粗气地问,“加恩的伤口疼得让他受不了,我的脑袋也痛得快要炸开来了。”
盖诺深深一鞠躬,脑门几乎要撞到地板:“啊,蕾克大妈明天上午就能赶回来了,奥班爵士,因为有人要生小孩,爵士。不过她在走之前说,她已经缝好您的伤口,又敷了药膏;加恩爵士的伤口也处理好了,您不必为此担忧。啊,奥班爵士,我相信她明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你们。”
缠绷带的男人又低声嘀咕了几句,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些什么,除了佩林。佩林听见他说他等的是一个“兜里只有烂叶子”的农妇,还有“缝合伤口就像是补麻袋”。男人恼恨地耸耸肩,眼里带着怒气,这时他似乎终于看到那些刚刚走进店里的人。看到佩林,他的目光立刻就滑了过去,对此佩林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他的眼睛在看到罗亚尔时睁大了一些——他见过巨森灵,佩林心想,但他绝对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看到岚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能看得出谁是强悍的战士,而且他并不喜欢这种人。向沐瑞的兜帽里望去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他显然还没看清沐瑞的脸。
佩林决定不再想这些事了。他不喜欢任何跟两仪师有关的事,也不希望沐瑞和岚会注意到这些,但护法眼中闪过的一丝寒光告诉他,他的希望肯定是落空了。
“你们十二个人和二十个艾伊尔人作战?”岚语气冰冷地问。
奥班挺直腰,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努力表现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说道:“哼,如果你要得到瓦力尔号角,就必须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和加恩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战斗,在我们找到瓦力尔号角之前,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管怎样,光明一定会照耀我们。”他的语气仿佛在告诉大家,光明除了照耀他们之外,不会再做其他事了。“当然,我们的敌人不止是艾伊尔人,总会有各种恶徒妄想阻止狩猎者,但加恩和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另一阵赞叹声从人群中传出。奥班站得更直了些。
“你们死了六个人,捉住了一个俘虏。”这是岚的声音。佩林听不出他是在夸赞,还是在批评。
“哼,”奥班说,“我们把剩下的都杀光了,除了那些逃跑的之外。毫无疑问,他们现在已经把死去的同伙藏了起来,我听说他们总是这么做的。白袍众正在搜寻他们,但那帮人永远也找不到艾伊尔人。”
“这里有白袍众?”佩林突然问道。
奥班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将目光撇到了一边。他重新望向岚:“白袍众总是将鼻子伸到不欢迎和不需要他们的地方,他们都是些笨蛋。唉,他们会连续好几天在野外骑马乱窜,但我怀疑他们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还能找到什么。”
“我也这么想。”岚说。
缠绷带的男人皱起眉头,仿佛无法确定岚真正的意思。然后,他走到客栈老板身边,“听着!你快去找到那个老婆子,我的头都要炸开了。”然后他看了岚一眼,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爬上了楼梯。在他身后,人们都低声叨念着圣号角狩猎者消灭艾伊尔人的英勇行为。
“这是个多事的小镇。”罗亚尔浑厚的声音将那些船长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佩林依稀能听到那些船长们正在谈论一些关于缆绳的问题。“在我走过的所有地方,你们人类都在做着各种事情,匆忙而纷乱,你们的身边也总会有事情发生。你们怎么能承受如此强烈的动荡?”
“啊,巨森灵朋友,”盖诺说,“我们人类需要这种动荡所带来的兴奋。没有去闪亮之墙参战,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呢!为什么,让我告诉你——”
“我们的房间——”沐瑞没有提高声音,但她的话如同利刃般切断了客栈老板的声音,“安达拉已经预订房间了,对不对?”
“啊,女士,请原谅,是的,安达拉大人确实订好了房间,请原谅。这一切都太令人兴奋了,我的脑袋几乎要忘了其他事情,请原谅,女士,这边,请跟我来。”他又是深深一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然后便带领一行人走上了楼梯。
到了楼梯顶端,佩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听见下面传来一句句“女士”和“巨森灵”,他能感受到所有那些目光。但他特别在意一对眼睛,那对眼睛盯着的不是沐瑞和罗亚尔,而是他。
他在一瞬间就找到了那个人,因为她站在远离众人的地方;也因为她是这个屋子里惟一没有穿戴任何花饰的女性。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几乎可以说是黑色,她的衣服像那些船长的衣服一样简朴,宽大的袖子和收窄的裙子上没有任何一点装饰和一根多余的缝线。这身衣裙是为了骑马而设计的,当她走动的时候,他能看到一双软皮靴从裙摆底下露出来。她很年轻,也许还没有他的年纪大。以女性的标准来看,她是个高个子,黑色的头发一直披到她的肩膀。她的鼻子有点大,嘴也不小,还有一对高颧骨,以及微微上翘的眼角。佩林不确定她是否算得上漂亮。
当佩林向下张望的时候,她立刻将目光转向一名女侍,没有再盯着楼梯上面看。但佩林相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她曾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