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在因缘的编织内(1 / 2)

在马鞍上,佩林皱眉望着半掩在路边野草丛中的扁平石头。这条是结实的泥土路,从这里开始便是卢加德大道了,他们正朝卢加德边境的曼埃瑟兰河前进。这条路在许久以前曾经铺有石板,这是沐瑞两天前说的,路面上偶尔还能见到一些铺路石,而这一块上头有个奇怪的符号。

如果狗能在石头上留下爪印,佩林就会认为这个符号是一只大猎犬的足迹,但在裸露的泥土路上,他看不到任何猎犬的爪印,路边较松软的地上也没有。他的鼻子闻不到任何猎犬的气味,空气中只残留着一点燃烧过的味道,很像是燃放过烟火后的硫磺味。前面有一座小镇,也许有小孩子曾经带着照明者的烟火,偷偷到这里燃放过。

孩子走到这里也许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但佩林已经看到了农田,那一定是乡下孩子。无论是什么人,他都应该和这个符号没什么关系。马匹不会飞,狗也不会在石头上留下爪印。我太累了,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打了个哈欠,他用脚跟踢了一下快步的腹侧,马儿立刻朝前方的队伍小跑过去。离开加莱后,沐瑞就一直催促众人拼命赶路,任何人哪怕只停下一会儿,她也不会稍等片刻。当这个两仪师打定了主意,她就会像冷锤铁一样刚硬。罗亚尔在六天前就已经放弃在赶路时读书了,那时,他发现自己被丢在队伍后方一里处,而大家已经走下一座山头,几乎要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一赶到沐瑞的白母马身后,佩林就放缓快步的速度,与巨森灵并肩而行,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岚已经走到前方某处去执行侦察任务了。太阳斜挂在他们身后,再过一小时,就会落在树梢上。护法说他们会在天黑前到达一座叫瑞门的小镇,就在曼埃瑟兰河边。佩林不确定自己希望能在那里看到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但在加莱的经验让他比原先警觉了许多。

“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能睡觉,”罗亚尔对他说,“她每晚让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都累得要死,在我躺下之前,我就已经睡着了。”

佩林只是摇摇头。他没办法向罗亚尔解释为什么他不敢熟睡。即使在他最浅的睡眠里,也充满了可怕的梦境,就像是那个有艾雯和飞跳的梦。嗯,我会梦到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光明啊,我只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平安地留在白塔里学习如何成为两仪师。维林会照看她的,她也会照看麦特。佩林不认为奈妮薇需要别人照看,在他的印象里,奈妮薇总是认为别人都需要她的照看。

佩林不愿意去想飞跳,他已经成功地将活的狼群排除在自己的思维之外,不过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硬插进他的脑子里,将其中的一部分活生生地给抽走了。现在,他更不愿意有一匹已经死去的狼爬进他的脑海。他用力地摇摇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即使是飞跳也不行。

让他睡不好的原因不止是噩梦,他们在兰德经过的路上还找到其他反常的迹象。在加莱和艾达河之间,佩林并没看见什么,但是,等他们经过一座筑在一百五十尺高的悬崖上的石桥,跨过艾达河之后,他们进入一座名叫希多的小镇,只见一片灰烬和瓦砾,所有的建筑物都被摧毁了,仅剩下屈指可数的几段石墙和烟囱还立在焦土之中。

衣衫破烂的镇民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一盏被扔进谷仓的油灯所造成的。狂野的大火立刻四处飞窜,所有的东西都被点燃,能找到的水桶有一半也都破损了。所有被烧坏的墙壁都是向外倾倒,将火焰延烧到周围的房子上。客栈燃烧的房梁倾倒在广场的主井周围,让人们无法从井里汲水救火,其他三口井也很快就被倒塌的房屋压住。就连刮起的大风似乎也从各个方向吹来,将火势煽得更加旺盛。

佩林不需要询问沐瑞这是否与兰德的出现有关,她的脸色像生铁一样冰冷,已经告诉了佩林答案。因缘在兰德身边进行编织,各种可能性却疯狂而无法预测。

在希多之前,他们已经走过了四座小镇,只有通过岚对踪迹的识别,确认了兰德仍然在他们前面。兰德已经徒步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在没有到达加莱时就发现了他的马,应该说,是那匹马的尸体,看起来,像是被狼或野狗咬伤过。当时佩林的心里非常害怕,特别是当他看见沐瑞正皱起眉头望着他的时候。但很幸运的,岚找到了兰德的脚印,兰德从坐骑倒下的地方跑开了。他的一个靴子的鞋跟被石子顶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凹洞,这让他的足迹变得很好辨识。但无论是走路还是骑马,他似乎总是赶在他们前面。

在希多之后的四个村子里,最大的意外事件应该只是罗亚尔的出现,以及人们发现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巨森灵。他们的好奇心完全被罗亚尔吸引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佩林的黄眼睛。就算有人看到他的眼睛……如果连巨森灵都是真的,那一个人有什么样颜色的眼睛当然不足为奇。

在那之后,他们来到一个名叫维拉的小地方,那里正在举行庆典。村里的泉水又开始流淌了。去年的一整年时间里,村民们都不得不从一里外的溪流中运水回来,所有凿井的努力也都以失败告终,于是有一半的村民都搬走了。有了泉水,维拉终于摆脱成为死村的命运。随后又是三个平凡无奇的村子,他们只用一天时间就经过了那些地方。等到了萨马哈,城里所有的水井都在前一夜干涸了。人们都在叨念着暗帝降灾之类的话。之后是泰兰,那个村子在昨天夜里连续发生三起谋杀案,村民们全都关门闭户,提心吊胆,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最后是费奥,这个春天,那里的庄稼几乎是所有人记忆里最差的一季。但费奥的村长在他家的屋后挖新茅厕时发现了一个装满黄金的破皮袋,于是,那里的人们都不用害怕会饿肚子了。在费奥没人认得那种大金币,它的一面是一张女人的面孔,另一面是一只鹰。沐瑞说,那是曼埃瑟兰的金币。

某天晚上当他们围坐在营火旁时,佩林终于开口向沐瑞问道:“离开加莱之后,我以为……他们是那么高兴,都结了婚,即使是白袍众也只不过像傻瓜一样。费奥也没出事。兰德不可能对那些庄稼有什么影响,它们在他到那里之前就已经收成很差了。那些金子显然也是好事,但其他的……那座被烧光的小镇,还有干涸的井,还有……那是邪恶的,沐瑞。我不相信兰德是邪恶的,因缘也许是在围绕他进行编织,但因缘怎么会是邪恶的?这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你制作了一件不对的工具,那就是在浪费钢材。因缘不会这样浪费的。”

岚给了他一个阴郁的眼神,转身便消失在营地周围的黑暗里。已经用毯子裹住身体,躺倒在地上的罗亚尔,这时也抬起头,听着佩林的话,耳朵也竖了起来。

沐瑞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说话,只是在火边暖着双手。最后,她凝视着火焰,喃喃地说道:“造物主是善良的,佩林,谎言之父才是邪恶的。时代因缘、纪元自身的延续,这些都是善良的。因缘不会因为外力而偏转,只有时光之轮才能将所有生灵、所有行为编织进因缘中。但因缘不是只有一种表相,一个时代的因缘,对或错都是无穷经线和纬线交错的结果。”

直到三天之后,佩林在夕阳中策马赶路时,仍能感觉他在听到这番话时那种直刺骨髓的寒意。他想相信因缘是善良的,他想相信如果有人做出邪恶的事情,那就是在对抗因缘,扭曲因缘。对他而言,因缘就像铁匠大师手中精细而复杂的作品。想到这样的作品竟然可能是精钢和黑铸铁,甚至更低品质金属的混合体,佩林就忍不住要打哆嗦。

“不是这样的,”他低声地喃喃道,“光明啊,不该是这样的。”沐瑞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闭上了嘴。他不知道除了兰德之外,这个两仪师还想要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岚出现在队伍前方,催着他的黑色战马,跑到沐瑞身边。“过了这个山丘,就到瑞门了。”他说,“看上去,他们这两天出了些事。”

罗亚尔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兰德?”

护法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等沐瑞过去之后,她能看清楚些。”两仪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脚跟踢了一下白色母马,加快了脚步。

他们停在山丘顶上,瑞门就在他们的脚下,小镇的一侧靠在大河边上。曼埃瑟兰河在这里的河宽足有半里,河面上没有桥梁,只有两个繁忙的渡口。用长桨推动的驳船来往不停,一艘空船正在小镇这边的渡口靠岸。这边的石砌渡口码头上还停着三艘船,河面上有十来艘过河的渡船,也有沿河而行的商船。商船有单桅的,也有双桅的。几座灰色的石砌大货仓分布在码头往小镇间的路上。放眼望去,这里的建筑物大部分都是石块砌成的,屋顶上的瓦片从黄色、红色一直到紫色,五彩缤纷。镇中心有一座广场,所有街道都是从那里向外扩散。

在他们走下山丘之前,沐瑞戴上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

和以前一样,街上行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罗亚尔身上,但这次,佩林听见有人带着敬畏的语气低声说出了“巨森灵”这个词。罗亚尔在马背上,腰挺得比以前更直,耳朵也竖了起来,大嘴因微笑而弯成了一道弧线。他显然不想流露出自己兴高采烈的心情,但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轻轻搔着耳朵的猫。

对佩林来说,瑞门和前面十几座村镇并没有什么差别,这里充满人造的气味和人类本身的气味,当然,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强烈的河水气味。但他在这些气味当中闻到另一股味道,一种让他颈后寒毛直竖的味道。他很想知道,岚是否对此有什么察觉。这种气味刚在他鼻尖出现,就立刻消失了,如同一根落入煤炉的马毛,但他就是忘不了。他在加莱闻到过相同的气味,它在那里同样也是转眼间就消失了。那不是扭曲者,也不是永灭者。那叫做兽魔人,烧了我吧,不叫扭曲者!也不叫什么永灭者!可以被叫做魔达奥、隐妖、半人,什么都可以,但不能被叫做永灭者!那气味不是兽魔人和隐妖的,但那股恶臭的每一丝一毫都是那么明显,那么丑恶。感觉上,散发出那股气味的东西并不会留下持久的痕迹。

他们一直催马跑进镇中心的广场。在广场的正中央堆着许多石块,实际上,这是一个刑架的基座。一根木柱立在石堆正中央,木柱顶端是一根有斜梁支撑的横木,横木上挂着一个铁笼,笼底距离地面有四步高。一名穿着灰褐色衣服的高个子男人坐在笼子里,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他没办法改变姿势,因为笼子里的空间已经被他占满了。笼子周围有三个小孩正向他扔石头,但那个人只是朝正前方凝视着,即使有石头打在他身上,他也不会眨一下眼。他的脸上不止一处有血迹。从笼子旁边走过的镇民们也像那个笼中人一样,丝毫不去注意那些孩子的胡闹。不过他们都会朝那个笼子看上一眼,大多数人的目光里带着赞同,还有一些人的眼里则流露出恐惧。

沐瑞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嫌恶的感觉。

“还不止这些。”岚说,“来吧,我已经在一家客栈里订好了房间。我想,你会在这里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等他们走过那个笼子之后,佩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身上有某种令他感到熟悉的东西,不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不该这么做。”罗亚尔低沉的声音里带有怒意,“我是说那些孩子,成年人不该放任孩子这么做。”

“是的。”佩林心不在焉地表示同意。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感到熟悉?

岚选中的客栈靠近河边,客栈前门上方的招牌写着“旅者的锻炉”。佩林认为这是个好兆头,虽然他除了在那块招牌上看见一个拿着铁锤、穿着皮围裙的男人外,并未看到任何与铁匠有关的东西。这家客栈是幢高大的三层楼建筑,由光滑的灰色方石建成,有着紫色的屋顶、大窗户和卷浪雕饰的门,看上去很富丽堂皇。客栈的马夫这时已经跑过来,接过众人的马匹。岚丢给他一枚硬币,他立刻深深鞠了个躬。

走进客栈,佩林打量着大厅中的人们。坐在酒桌边的男人和女人们都穿着节日盛装,佩林很久都没见过这么多刺绣、花边、五彩缤纷的缎带和流苏围巾了。只有一张桌子边上的四个男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也只有他们四个没有抬头看佩林一行人。那四个人一直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佩林能稍微听到一点他们的谈话,他们谈论的是用冰胡椒交易毛皮的利润,以及沙戴亚对货物价格的干涉。佩林认为他们是商船的船长,而其他人则是这里的镇民,就连这里的女侍都穿上了她们最好的衣服——长围裙下面是绣花的裙装,脖子上系着各种颜色的缎带。

厨房里正忙得不可开交,佩林能闻到烹调羊肉、鸡肉、牛肉和几种蔬菜的味道,一种香料蛋糕的芬芳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鲜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