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黄梅丛走了一步,红雀展翅飞了起来;当她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一道红影;她迈出第三步,它完全消失在一丛灌木里。
她停下来,从衣服里拉出那枚石戒指。为什么这里没有改变?到现在为止,每件事都在飞快地变化,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为什么现在不是了?是不是答案就在这里?她不确定地向四周扫视。野花在嘲笑她,云雀在奚落她,这个地方似乎随时在依照她的心情发生变动。
艾雯用力握了一下那枚特法器,下定了决心。“带我到我需要去的地方。”她闭上眼睛,将心思全部集中在戒指上。毕竟,戒指是石头的,借助地之力,她应该对它有着另外的感觉。“快点,带我到我需要去的地方。”又一次,她拥抱了阴极力,将一股至上力引入戒指。她知道,这枚戒指不需要注入至上力,就能发挥作用,她也不确定这样做能有什么效果,她只是想尽力做一些事情。“带我去能找到答案的地方,我需要知道黑宗两仪师们想要什么,带我去寻找答案。”
“嗯,您终于找到您的路了,女士,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
艾雯用力睁开眼睛。她站在一座大厅里,一排排红石圆柱支撑着巨大的穹顶,有一把水晶剑悬垂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闪烁着夺目的光华。艾雯觉得兰德曾经在梦里伸手去攫取这把剑,那是另一个梦,只是她无法确定。所有这些感觉都是这么的真实,她必须不停地提醒自己,这也只是个梦。
一名年老的女子从圆柱的影子里走了出来,她的身材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丑陋”这个词根本无法形容她的相貌。她有一个瘦骨嶙峋、尖角突起的下巴,一个更加瘦削尖峭的鼻子,长了毛的瘤几乎覆盖了她整张脸。
“你是谁?”艾雯说。到现在为止,她在特·雅兰·瑞奥德中看见的人都是她已经认识的,她不相信自己会忘记这样一个可怜的老妇人。
“只是可怜的老希尔维亚,女士。”老妇人咯咯地笑着说。与此同时,她弯了一下腰,像是行了个屈膝礼,又像是一个谄媚的鞠躬。“您认识可怜的老希尔维亚,女士,这些年来忠心服务于您家族的仆人,这张老脸依然会吓坏您吗?不要害怕,女士,它也在为我服务,当我需要它的时候,它并不比一张漂亮的脸蛋差。”
“当然,是这样的,”艾雯说,“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一张不错的脸。”她希望这个女人会相信她的话。无论这个希尔维亚是谁,她看起来确信自己认识艾雯。也许她知道答案。“希尔维亚,你说了些关于在这里能找到答案的话。”
“嗯,您已经来到寻找答案的正确地方,女士,石之心中充满了答案以及秘密。大君们见到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不会高兴的,女士,不会的。除了大君之外,没有人能走进这里,当然,他们的仆人例外。”她发出一声狡猾而尖锐的笑。“大君们可做不来打扫清理的工作,但又有谁看见仆人进来过?”
“什么样的秘密?”
希尔维亚只是朝那把水晶剑蹒跚走去。“阴谋,”她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们全都装作效忠主人的样子,而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谋划夺回他们所失去的,每一个都以为是自己在策划一切,伊煞梅尔是个傻瓜!”
“什么?”艾雯厉声问,“你说伊煞梅尔什么?”
老妇人转过头,露出一副阿谀的笑容:“只是一句可怜的人们经常会说的话,女士,称那些弃光魔使为傻瓜,这会将他们的力量弹回去,让你感觉舒服、安全。即使是暗影也承受不住被称为傻瓜的打击。试试看,女士,说,巴尔阿煞蒙是个傻瓜!”
艾雯的嘴角微微翘起:“巴尔阿煞蒙是个傻瓜!你是对的,希尔维亚。”取笑暗帝,这种感觉确实不错。老妇人也吃吃地笑着。那把剑就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旋转着。“希尔维亚,那是什么?”
“凯兰铎,女士,你知道它,不是吗?禁忌之剑。”她突然将手杖向前挥去,就在距离那把剑一尺的地方,拐杖发出一记沉闷的撞击声,被弹了回来。希尔维亚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非剑之剑,不过真正知道它是什么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没有人能碰触它,只有一个人例外。他们注视着他,那个将它放在这里的人。终有一天,转生真龙会举起凯兰铎,向这个世界证明,他是真正的龙。这是第一个证据。路斯·瑟林·特拉蒙在整个世界的目光注视下回来了,整个世界将匍匐在他的脚下。大君们不喜欢让它在这里,他们不喜欢任何与至上力有关的事情。如果他们能做到,他们会永远地远离它。但我相信,如果能做到,有人会不顾一切地拿到它。为了握住凯兰铎,弃光魔使们还有什么不能抛弃?”
艾雯盯着那把闪耀的长剑。如果真龙预言是真的,如果兰德就像沐瑞说的那样,是真龙,他总有一天会挥舞它。虽然从她所知道的关于凯兰铎的预言中,艾雯看不出这样的一天将如何到来。但如果有办法拿到它,也许黑宗两仪师们会知道这个办法。如果她们知道,我大致就能明白答案了。
她小心地伸展出至上力,用它去窥探支撑并围裹住那把剑的力量。她的探测碰到了……某种东西,停住了。她能感觉到,这里有五行之力存在,风、火,和魂。她能慢慢摸索出这一片由阴极力形成的复杂构造,它伴随着一种令她感到惊惑的力量。在整个构造中,存在着一些孔隙,她的探测可以从那些空间中滑过。当她尝试这么做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和这片力场中最强的部分发生了正面对抗。她试图从中强行穿过去,却感觉到一阵阵反击,她只得消散了探测的阴极力。这堵墙有一半是用阴极力构成的,另外一半,她无法感受、无法碰触的一半,显然属于阳极力。这样描述并不算正确,确切地说,这堵墙是完整的一体,不过这种说法很接近事实。一堵石墙可以挡住一个瞎眼的人,也同样可以挡住能看见它的人。脚步的回声在远处响起,是靴子。
艾雯无法确定有多少人,是从什么方向过来的,但希尔维亚哆嗦了一下,立刻将目光投向那些圆柱之间。“他又来了,来盯着它。”她喃喃地说道,“醒着或睡着,他想……”她似乎记起了艾雯,向艾雯投去一个担忧的微笑,“您一定要离开了,女士,绝不能让他发现您在这里,不能让他知道您来过。”
艾雯已经退回到圆柱之间,希尔维亚跟随在她身后,一边还摇摆着手和拐杖。“我要走了,希尔维亚,我必须记起回去的办法。”她用手指拢住石戒指,“带我回到那片丘陵去。”没有任何事发生。她将一股至上力的细流注入戒指。“带我回到丘陵去。”红石柱依旧包围着她。声音愈来愈近了,现在她听到的已经不单单是回音,而是靴子本身击地的声音。
“您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希尔维亚闷声说道,然后,她的声音变得低微而充满了讨好的语调,以及一丝嘲弄,完全是一副一个老家人感觉到自己能帮助她的主人弥补错误时的样子。“哦,女士,如果您不知道出去的方法,这里就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来吧,让可怜的老希尔维亚带您出去,可怜的老希尔维亚会安全地将您放回到床上,女士。”她用双臂环抱住艾雯,将她拖向更加远离那把剑的地方,尽管艾雯并不需要她这样的拖拉。靴子声停了下来。他——无论他是谁——也许正在凝视凯兰铎。
“告诉我方法,”艾雯悄声说,“或者用别的办法让我知道,不要拖我。”老妇人的手指这时握在了石戒指上,“不要碰它,希尔维亚。”
“安全地躺回床上。”
痛苦打碎了这个世界。
随着一声可以撕裂声带的尖叫,艾雯在黑暗中坐起身,汗水飞快地滑过她的脸颊。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在乎这个问题。“哦,光明啊,”她呻吟着,“好痛,哦,光明啊,好痛!”她用双手抚摸全身上下,相信皮肤上一定布满了伤口,才会让她感到如此痛苦,但她连一道疤痕都找不到。
“我们在这里,”奈妮薇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我们在这里,艾雯。”
艾雯扑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紧紧抱住了奈妮薇,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哦,光明啊,我回来了。光明啊,我回来了。”
“伊兰。”奈妮薇说。
没过多久,一支蜡烛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伊兰站在床边,一只手拿着那支蜡烛,另一只手拿着用火石和钢片点燃的纸捻。她向艾雯露出微笑,转瞬间,房里的每支蜡烛顶上都跳起了一朵火焰。她走到盥洗架前面,从那里取来一条用冷水浸湿的毛巾,给艾雯擦了擦脸。
“很可怕吗?”她担心地问,“你没睡多久,就开始不停地翻动,嘴里嘟囔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我们从没见你这么激动过,也一直在担心,该不该叫醒你。”
艾雯慌张地摸索着脖子上的那根皮绳,把它从衣服里拉出来,望着挂在上面的石戒指。“下一次,”她喘息着说,“我们确定一个时间,你们等时间一到就叫我起来,即使要用冰水浇我的脑袋,也要把我叫起来!”她并没有发觉,她已经决定了还会有下一次尝试。你会把你的脑袋放进熊的嘴里,只为了表现你不害怕吗?你会第二次做这件事,只因第一次尝试时你没死掉?
但她所面对的要比只是证明自己无所畏惧严重得多。她知道,她很害怕,但只要黑宗两仪师们拥有了那些珂芮宁感兴趣的特法器,她就必须再回去。她相信,她们想要的答案就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如果她能在那里找到关于黑宗的答案,那么她也许就能找到其他的答案。如果她被告知的关于梦卜的事有一半是真的,她就必须回去。“但不是今晚,”她低声说,“还不是。”
“出了什么事?”奈妮薇问,“你……梦到了什么?”
艾雯躺回床上,将自己的遭遇告诉她们,但她隐瞒了一件事,就是佩林和狼的交谈。她完全没提到那匹狼。对伊兰和奈妮薇隐瞒了秘密,这让她感到有点罪恶感,但这是佩林的秘密,是否要让她们知道,要由佩林决定,而不是她。剩下的事情,她都不厌其烦地详细描述着,尽力把每件事都说清楚。当她终于把话说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空了。
“除了疲劳之外,”伊兰说,“他受伤了吗?艾雯,我不相信他竟然会伤害你,我不相信他会这样。”
“兰德,”奈妮薇的语音相当干涩,“他只能继续照看自己一段时间了。”伊兰的脸庞变得通红,这个样子的她显得很可爱。艾雯觉得伊兰做什么事都很可爱,甚至在她哭泣的时候,或者是洗碗盘的时候。“凯兰铎,”奈妮薇继续说道,“石之心,它们是从这个计划中浮出的暗礁。我想我知道黑宗两仪师们要去什么地方了。”
伊兰恢复往常的神态,“这并不能让这个陷阱有所改变,”她说,“如果这不是假相,就是陷阱。”
奈妮薇冷酷地笑了笑:“捉住设陷阱的人最好办法就是触动陷阱,然后等着她自己找过来。”
“你是说,我们要去提尔?”艾雯问。奈妮薇点了点头。
“玉座对我们的管制并不严格,还记得吗?我们要有自己的判断。至少,我们知道黑宗两仪师在提尔,我们知道要去那里找谁。在这里,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束手而坐,心灵因为我们对每一个人的怀疑而备受煎熬,提防着会有新的灰人出现。我要做猎犬,而不是兔子。”
“我必须写信给我母亲,”伊兰说。当她看见她们向她投来的目光时,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抗争的意味,“我已经有一次不告而别的纪录了,如果再有一次……你们不知道我母亲的脾气,她会派加雷斯·布伦带着全部军队来攻击塔瓦隆的,然后再派人把我们捉回去。”
“你可以留下来。”艾雯说。
“不,我不会抛下你们两个的,我也不要留在这里,整天寻思给我上课的两仪师是不是暗黑之友,会不会有灰人来杀我之类的。”她轻笑了两声,“我不会在你们两个出去冒险的时候还在厨房里做苦工的。我只需要告诉母亲,我奉玉座的命令离开白塔,她就不会在听到谣言之后暴跳如雷了。我不必告诉她我去了哪里,还有为什么要去。”
“你最好不要告诉她。”奈妮薇说,“如果她知道黑宗的事,她很可能立刻就会来带你回家。而且,你不知道在你的信到她手上之前,会有多少次转手,会有什么样的眼睛看到它,最好不要说出任何不该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伊兰叹了口气,“玉座不知道我是你们的一员,我必须想办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信送出去。”
“我必须考虑这件事。”奈妮薇的眉头纠在一起,“也许等我们上路后,你可以把那封信留在下游的亚林吉尔,我们可以在那里找人去凯姆林。玉座给我们的那张纸条也许能让某个人听从我们的命令,而且,我们还必须希望它能对某个船长起作用,除非你们之中有谁的钱能比我多。”伊兰悲哀地摇摇头。
艾雯甚至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她们的钱在从托门首回到这里的一路上差不多都已经被用光了,只剩下不多的几枚铜币。“什么时候……”她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喉咙,“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今晚?”
奈妮薇看上去仿佛是对这个提议考虑了一会儿。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你需要睡眠,你已经……”她将那枚戒指甩到墙上,看着它滚落在地,“我们再给玉座一个机会,让她来跟我们联系。当我们结束早餐之后,你们两个就收拾好你们要带的东西,记住,我们要轻装赶路,我们必须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离开白塔。如果玉座在中午之前还没联系我们,我就要在主钟敲响之前去找一条商船。有需要的话,就把那张纸条插进那个船长的喉咙里,你们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棒极了。”伊兰用力地说,艾雯也说,“今晚或者明天,愈快愈好,这就是我的意见。”她只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像伊兰那样坚定。
“那么,我们最好现在就睡一觉。”
“奈妮薇,”艾雯小声说,“我……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承认这一点,让她感到很痛苦。
“我也不想,”伊兰说,“我一直忘不掉那些无魂者,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甚至比黑宗两仪师还让我害怕。”
“我想,”奈妮薇缓缓地说,“我也并不真的想一个人睡。”她看了一眼艾雯身下的床,“这张床应该够三个人睡的,如果每个人都小心不用胳膊去撞别人的话。”
稍后,当她们一起挤上床,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时,她们发现这张床确实宽得很。奈妮薇突然笑了。
“怎么了?”艾雯问,“你该不是这么怕痒吧!”
“我只是觉得,有人会很高兴为伊兰送信,也很高兴离开白塔,我打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