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特·雅兰·瑞奥德(1 / 2)

艾雯被分配到的房间,和奈妮薇与伊兰的房间都在同一条走廊上。与奈妮薇的房间稍有不同,她的床宽一些,桌子小一些。她的小地毯上绣着花卉,而不是彩色条纹,大致也就是这样了。不过,在经历了初阶生住所的生活后,这里就如同宫殿一样。但当她们三个人深夜聚集在这里的时候,艾雯只希望自己能回到初阶生住所,手指上没有戒指,衣服上没有镶边,另外两名同伴看上去也像她一样紧张。

她们又在厨房里做了两顿饭。忙碌的时候,她们一直在竭力思索她们在储藏室里到底找出了什么。那是个陷阱,还是个假相?玉座知不知道这些事?如果她知道,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同伴之间的讨论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玉座也没有出现在她们面前,给她们询问的机会。

维林在午饭后走进厨房,眨着眼睛,仿佛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当她看见艾雯和另外两个女孩正跪在一堆碗盘中,忙得不可开交时,她的样子确实是相当惊讶。随后,她走到她们身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伊兰连头带肩膀都钻进了一个巨大的汤锅里清洗着,一听到维林的话,她的头一下子撞在锅壁上,发出响亮的回声。她把头退出来,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几乎占满了整张脸。

维林点点头,仿佛这就是她所需要的答案了:“嗯,继续搜索吧!”她向厨房的其他地方扫视了一圈,双眉紧皱,仿佛还在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她就离开了。

艾拉娜也在中午过后来到厨房,她拿走一碗绿色的大醋栗和一瓶酒,然后进来的是爱莉达。雪瑞安出现在晚餐后,而在她走后出现在厨房中的是爱耐雅。

艾拉娜在上课时就已经问过艾雯,是不是想对绿宗多了解一些。见习生可以自己选择课程和进度,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就不必再上课了。当然,最初的几个星期相当糟糕,但她们必须做出选择,否则选择就会自己找上她们。

爱莉达只是站了一会儿,双手叉腰,板着脸盯着她们。雪瑞安和她做了同样的事情,而且姿势也几乎一模一样。爱耐雅也只是看着她们,不过她的眼神更加专注。直到她看见她们正在偷看她,她的表情才变得和爱莉达与雪瑞安没什么差别。

艾雯看不出这些来访者想做什么。初阶生师尊确实有理由检查她们的工作,因为厨房里有很多初阶生,爱莉达有理由监护安多的王女。艾雯竭力不去想这些两仪师是否对兰德有兴趣。至于艾拉娜,从厨房里取走食物自己一个人用餐的两仪师并不止她一个,白塔中的两仪师有半数会因为太忙碌而来不及吃饭,甚至忘记叫仆人把饭送到她们房里。而爱耐雅……爱耐雅很可能是来关注她这个梦卜者的,只是她没办法减轻玉座本人下达的惩罚令,这应该就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只能是这样。

艾雯将衣服挂在衣柜里,再一次告诉自己,即使是维林的不小心也可能只是很正常的表现,那位褐宗两仪师平常总是这样心不在焉的,如果那只是不小心的话。她在床边坐下,掀起衬裙,开始脱掉脚上的长袜,她现在几乎已经要像讨厌灰色一样讨厌白色了。

奈妮薇站在壁炉前面,一只手拿着艾雯的袋子,另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发辫。伊兰坐在桌边,有些紧张地说着话。

“绿宗。”金发女孩说出了艾雯自从中午以来想过至少二十遍的心事,“我也许会选择绿宗,艾雯,那么,我就能有三、四个护法了,也许还能和其中一个结婚,有谁能比一个护法更适合当安多的储君之夫?除非是……”她没有再说话,脸却红了。

艾雯感到一阵嫉妒的痛苦。她以为自己早已把这种心情置之度外了。只是这一次,这种心情里又夹杂了沉重的同情。光明啊,我怎么能再嫉妒她?当我无法在加拉德面前克制我的颤抖和融化的感觉时,我怎么能同时允许这两种心情?兰德是我的,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希望我能将他交托给你,伊兰,但我知道,他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安多的王女和一个普通人结婚并没有什么不好,也许那还会是一段更美好的姻缘,只要他是安多人就行了,但他不能是转生真龙啊!她松开手,任由长袜掉落在地上,一边宽慰自己,今晚还有比房间整洁更重要的事。“我准备好了,奈妮薇。”

奈妮薇将袋子递给她,还有一根长长的细皮绳,“也许它同时能影响不止一个人,我会……和你在一起,也许。”

艾雯将石戒指倒在手心里,用皮绳穿过其中,打个结,挂在脖子上。石戒指靠在她白色的内衫上,上面的蓝色、棕色和红色的条纹与斑点变得更加明显。“只留下伊兰一个人看着我们两个?在黑宗两仪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并随时会偷袭我们的时候?”

“我没问题,”伊兰坚定地说,“或者让我和你在一起,奈妮薇能守护我们。当她愤怒的时候,她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没有比她更好的守卫了。”

艾雯摇摇头:“如果它不能同时作用在两个人身上呢?如果两个人一起的时候,它完全不起作用呢?我们只有在醒过来的时候才能知道,那么,我们今晚可就浪费掉了。现在我们已经落后太多,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了。”她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她相信这些道理,但她也有着其他的理由,更贴近她心灵的理由。“而且,如果能知道你们在照看着我,我的感觉会好很多,万一……”

她不想这样说,万一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出现在这里——灰人,或者是黑宗两仪师,任何将白塔从安全之地变成充满深渊与陷阱的幽暗森林的东西。如果它们在她彻底软弱无力的时候出现,那时该怎么办。两名同伴的表情告诉她,她们理解她的想法。

艾雯平躺在床上,将一个羽毛枕头枕在脑后,伊兰将两把椅子放在床的两侧。奈妮薇逐一熄灭了房里的蜡烛,坐在椅子上,伊兰则坐进了另一把椅子里。

艾雯闭上眼睛,竭力去想一些关于入睡的事情,但她太在意那个压在胸口上的东西了,这甚至让她没有心思再去想自己在雪瑞安的书房里经历的种种痛苦。那枚戒指简直就像一块砖头那么重,对于家乡和平静池塘的遐想全被它压走了。特·雅兰·瑞奥德,那个看不见的世界,只是待在睡眠的另一边,没有丝毫向她靠近的迹象。

奈妮薇开始轻柔地哼唱,艾雯听出那是一首没有名字、没有歌词的旋律,当她小的时候,母亲经常会向她哼这首曲子。那时,她躺在床上,在自己的房间里,枕着蓬松的枕头,盖着暖和的毯子,母亲身上散发着玫瑰花和烤面包的香气,还有……兰德,你还好吗?佩林?她是谁?睡眠到来了。

她站在绵延起伏的丘陵间,野花铺满大地,山顶和谷地零散点缀着一丛丛阔叶灌木。蝴蝶飞舞在花丛中,翅膀上闪烁着黄、蓝和绿色的光点。有两只云雀在彼此鸣唱。一片片绒羽般的白云飘浮在淡蓝的天空中,微风带来最惬意的感觉和春天里最美好的气息。过于美好的天气,只可能在梦中出现的天气。

她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开心地笑了。这是她最喜欢的蓝色丝衣,装饰着白色条纹的裙子。她皱了皱眉,白色饰纹立刻变成了绿色,袖子和胸口上绣着成排的小珍珠。她探出脚,看见一只天鹅绒软鞋,惟一不协调的是那枚扭曲的彩石戒指仍然被一根皮绳拴住,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将戒指握在手里,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它感觉上就像一片羽毛那么轻,如果把它抛起来,她确信它会像落叶那样飘走。不知为什么,她不再害怕这枚戒指了。她将它从领口塞进衣服里,不再去看它。

“那么,这里就是维林所说的特·雅兰·瑞奥德了,”她说,“珂芮宁·尼达所谓的梦的世界,看起来并不算危险。”但维林说过,这里是有危险的。无论她是不是黑宗两仪师,艾雯不认为两仪师会说谎。她可能错了,但她不相信维林会错。

带着尝试的心情,她向至上力张开了自己,阴极力立刻充满了她,和现实世界没有丝毫区别。她轻巧而细致地将至上力导引进微风中,让飞舞的蝴蝶变成了一条条接连不断的彩色螺旋。

突然间,她放开了至上力,蝴蝶四散纷飞,似乎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魔达奥和另外一些暗影生物能感觉到进行导引的人。她向四周看了看,想象不出如此美丽的地方怎么会有那种丑恶的生物,但她想象不出并不意味着它们不会出现。黑宗两仪师们拿走了所有珂芮宁·尼达研究过的特法器,想到这个总是会令人感到恶心,但她确实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出现在这里的。

“至少我知道,我还能导引。”她嘟囔着,“我没有学过任何关于这个地方的知识,也许如果我仔细看看……”她向前走了一步…………她站在一条潮湿、阴暗的旅店走廊里,她是旅店老板的女儿,所以她自然会在旅店里。周围没有声音,走廊两边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正当她寻思着有谁会在她面前这扇门后面时,门却无声地开了。

门后的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冷风咆哮着穿过打开的窗户,卷起壁炉里的尘灰,一只大狗蜷着身子躺在地板上,用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了鼻子。在门和一根做工粗糙的大柱子之间,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背靠柱子坐着。他的头发散乱,身上只穿着一条紧身短裤,低垂着头,仿佛是睡着了。一条巨大的黑色锁链绕过他的胸口,挂在柱子上,锁链的末端被握在他握成拳头的双手中。不管是不是睡着了,他粗壮的肌肉全都紧绷着,如同那根紧绷的锁链,将他束缚在那根柱子上。

“佩林?”她惊讶地问,现在她已经走进了房间,“佩林,出了什么事?佩林!”那只狗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那不是狗,而是一匹狼,有着黑色和灰色相间的皮毛。它咧开嘴,露出白亮的牙齿,用黄色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她是一只老鼠,一只可以吃的老鼠。

尽管一再告诫自己要镇静,艾雯还是慌张地退到走廊里。“佩林!醒醒!那是狼吗?”维林说过,这里发生的都是真的,也向艾雯展示过她在这里留下的伤疤。狼的牙齿如同一排锋利的短刀。

“佩林,醒醒!告诉它,我是朋友!”她开始拥抱阴极力。那匹狼向她走了过来。

佩林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睛。两颗黄色的眸子盯住了艾雯。狼已经做好了扑击的姿势。“飞跳,”佩林喊道,“不!艾雯!”

门猛地在她面前关上了,绝对的黑暗包围了她。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流了下来,却不是因为热而流出的汗水。光明啊,我在什么地方?我不喜欢这里。我想醒过来!

一阵尖锐的虫鸣,她吓了一跳,定睛望去,才看见一只蟋蟀。一只青蛙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旁边又响起另一声蛙鸣。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艾雯模糊地看见周围一共有三只青蛙。乌云遮蔽了星光,月亮只剩下一弦细瘦的银弧。

在她右侧,透过树林映过来另一种光线,一种不停地闪烁摇摆的光,是营火。

艾雯在挪动脚步之前,又想了一会儿。能醒过来的希望并不足以带她离开特·雅兰·瑞奥德,而且她还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到现在为止,她想着,颤抖着。但她不知道营火旁有什么人,或者是什么非人的生物。那可能是魔达奥,而且,我的穿着不适合在森林里奔跑。这是她做出决定前的最后一个想法。还能让她感到有些骄傲的是,她至少没做什么傻事。

深吸了一口气,她拢起丝裙,悄悄向那里走去。她也许没有奈妮薇在林中潜行的技巧,不过她也知道该如何避开地上的干树枝。最后,她小心地躲在一株老橡树后面,向那团营火望去。

火边只有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他坐着,双眼凝视着跳动的火舌。是兰德。那些火舌没有燃烧木头,它们没有燃烧任何她能看见的东西。火焰在一片空地上方跃动,艾雯觉得它们甚至连下面的土地也没有舔噬。

没等到她有所动作,兰德抬起了头,艾雯惊讶地发现,他正抽着一支烟斗。一缕轻细的烟雾从烟斗中飘起。他看起来很疲惫,那么的疲惫。

“谁在那里?”他大声问道,“你走过落叶的声音连死人都能惊醒了,最好还是现身吧!”

艾雯抿了抿嘴唇,从树后方走出来。我没有踏响树叶!“是我,兰德,不要害怕。这只是个梦,我一定是在你的梦里。”

他猛地站起来,让艾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比她记忆中显得更加高大,蓝灰色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冻结的火焰。空气中蕴含着一点危险,也许不只是一点。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一场梦?”他冷笑着说,“我知道,但这并不能让它和真实有所差别。”他愤怒地盯着远处的黑暗,仿佛是在寻找某个人。“还想怎么样?”他向夜幕中高喊,“还要弄出多少张面孔?我母亲的,我父亲的,现在又是她的!漂亮的女孩没办法用一个吻就引诱我,即使是我认识的也不行!我否认,谎言之父!我否认!”

“兰德,”她不确定地说,“我是艾雯,艾雯。”

他的手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把剑,剑刃完全是一道明亮的火焰,它的形式稍稍弯曲,上面露出一只苍鹭的模样。“我母亲给我吃蜂蜜蛋糕,”他用绷紧的声音说,“那里面飘出毒药的气味,我父亲要用刀子刺入我的肋骨,她……她给了我亲吻,还有更多。”汗水流过他的脸颊,他的目光似乎足以将她点燃,“你带来了什么?”

“你要听我的,兰德·亚瑟,即使为此我要坐到你身上。”她开始聚集阴极力,导引的能量在他周围布起一张空气的网。

他舞起手中的剑,剑刃呼啸,发出熔炉中火焰的吼声。

她呻吟着,蹒跚后退。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根绷紧的缆绳突然断开,抽回到了她身上。

兰德笑着,“你看,我学会了,当它起作用的时候……”他的面容变得扭曲,两只眼直盯着她,“我能面对任何一张脸,除了这一张,不要是她的脸,烧了它!”

长剑立劈而下。

艾雯逃走了。

她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做的,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片起伏的丘陵,碧空晴朗,蝶雀嬉戏。她颤抖着,不停地喘息着。

我学会了……什么?暗帝还在追逐兰德?我知道。他知道暗帝正在试图杀死他?就是说,情况已经不同了,除非他疯了,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光明啊,为什么我不能帮助他?哦,光明啊,兰德!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帮助他的惟一办法就是驯御他。”她喃喃地说,“不过这也就等于杀了他。”她感到心痛如绞,“我永远也不会这么做,永远!”

一只红雀落到她身边的一丛黄梅上,抬起了头上的雀冠,小心地打量着她。她也望着那只红雀,“嗯,我不会阻止任何在这里的东西和我说话,也不会不和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