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镂空的百叶窗洒在床上,唤醒了麦特。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只是躺在床上,皱着眉。在成为睡魔的俘虏之前,他一直都没能想出一个逃离塔瓦隆的计划,但他也一直没有放弃。还有太多的记忆隐藏在迷雾里,但他不会放弃的。
两名女仆匆忙地端进来一盆热水和满满一盘子食物,笑着告诉麦特,他看起来好多了,如果他按照两仪师说的去做,他很快就不必再卧床休息了。麦特随意地应了几声,小心地不让自己忿恨的心情从语气中流露出来。就让她们以为我是个听话的人吧!他的胃这时已经在食物香气的引诱下翻搅个不停了。
等仆人们离开,麦特将毯子扔到一边,跳下床,将一片火腿塞进嘴里,然后就倒出水来,开始刮脸。望着镜子里涂满肥皂泡的脸,他感觉自己确实好看多了。
他的双颊仍旧下陷,但比之前丰满不少,黑眼圈已经消失,一双眼睛也不再像骷髅的黑洞。他在昨晚吃的每一片食物,似乎都已经变成了附着在骨头上的血肉,他甚至觉得自己更加有力量了。
“以这种速度来看,”麦特喃喃地说道,“我在她们察觉之前就能离开了。”但他在坐下来,吞掉餐盘里的每一块火腿、芜菁和梨子的时候,仍旧为此感到惊讶不已。
麦特确信,她们认为他在吃过饭后会回到床上去继续休息。实际上,他穿好衣服,套上靴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备用衣服,决定就将它们扔在这里了。首先,我必须知道我在做什么,如果我一定要离开她们……他将那对皮骰罐塞进口袋里。有了这些,他就能挣到所需的衣服。
打开门,麦特向外望了几眼。走廊两侧还有几扇镶金的白木门,墙上装饰着彩色的织锦,一条蓝地毯覆盖了白色的地板。走廊里没有人,也没有卫兵。麦特将斗篷甩到一侧的肩膀上,跑出了房间,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一条出去的路。
麦特匆忙地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越过开阔的庭院,其间难免走了一些弯路。他想要的,是一扇可以出去的门。一路上,他终于看见了一些人:女仆和白衣的初阶生为了完成某件任务匆匆而过,初阶生甚至比仆人们还要匆忙;一名穿着粗陋的男仆在搬运大箱子和其他沉重的货物;衣服上有彩色镶边的见习生,甚至还有一两位两仪师。
缓步而行的两仪师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到他。她们只是随意一瞥麦特,便继续思考着自己的问题。麦特现在穿着乡下衣服,不过做工很好,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流浪汉。出现在他眼前的男仆们说明白塔的这个部分允许男人进入,他怀疑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把他当成一名仆人了,这样也好,只要没有人要他搬东西,他就不会介意什么。
没有看到艾雯、奈妮薇和伊兰,确实让他感到有些懊悔。伊兰是个漂亮的女孩,虽然她有一半的时间鼻子都翘得老高。她能告诉我该如何找到艾雯和我们的乡贤。我不能不说一声再见就走啊!光明啊,她们是要成为两仪师的,但我不能以为她们之中有谁会告发我。烧了我吧,傻瓜!她们绝不会这么做的,不管怎样,就算是冒险我也要去见见她们。
但当他一走到户外,看见一片点缀着几朵细云的明亮天空,麦特就把那些女孩子甩到脑后了。在他面前,是一座铺着石板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座样式简单的石头喷泉,对面是一座灰色石头砌成的兵营。院子里有几棵树种在没有铺石板的镶边土坛上,在它们的映衬下,那座兵营就像是一块灰色的大石头。卫兵只穿着长袖衬衫,坐在那片低矮的建筑物前面养护着武器、盔甲和马具。现在,麦特正想见到这些卫兵。
他悠闲地走过院子,望着那些士兵,仿佛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这些工作的人彼此交谈着,不时发出一阵哄笑,正如同刚收割完的庄稼汉们。他们之中不时有人好奇地看一眼走过来麦特,但没有人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麦特以随意的口吻问了一个问题,最后,他得到了他所要的答案。
“守桥卫兵?”一名矮壮的黑发男人说道。他的年岁大约比麦特大五岁,手中的剑有很明显的伊利安风格。也许他的年岁不算大,但他的左颊上已经有了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疤,往剑刃上涂油的双手显得协调而有力。他斜眼瞥了一下麦特:“我就是守桥卫兵,现在换班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确实应该关心一下这个问题。“现在出外旅行还方便吗?路上还不至于很泥泞吧,除非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
“河的哪一边?”卫兵平静地问。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手上那块擦过剑刃的油布。
“嗯……东边,河的东岸。”
“没有泥巴,只有白袍众。”那个男人向前靠了靠,吐出一口痰,但他的声音并没有丝毫变化。“白袍众把鼻子插进了十里范围内的每一个村子,他们还没有捕杀什么人,但他们确实很烦人。如果我以为他们不是在向我们挑衅的话,那我真是昏了头了。如果他们有能力的话,他们一定会向我们发动攻击的,现在可不是旅行的好时机。”
“那么,西方怎么样?”
“一样。”卫兵抬起眼睛望着麦特,“但你过不去的,小伙子,无论是东边还是西边。如果我的脑子还在,你的名字应该是麦特·考索恩,昨晚,一位两仪师亲自来到桥头我站岗的地方,她向我们每个人展示了你的画像,让我们仔细记住你的长相,直到我们能把你的样子描述出来。一位客人,她就是这样说你的,我们不能伤害你,但也不能让你离开城市,即使将你的手脚捆住也要把你留下。”他眯起眼睛,“你没有从她们那里偷走什么东西吧?”他怀疑地问,“你和两仪师们经常招待的客人并不一样。”
“我什么也没有偷!”麦特愤怒地说。烧了我吧,我甚至连一个机会也没有,他们一定都知道我。“我不是贼!”
“嗯,我在你的脸上确实没有看到贼相。你没有偷东西,但你和三天前那个想把瓦力尔号角卖给我的家伙确实有些神似。他说那真的是瓦力尔号角,就在那东西变成一堆废铁的时候,他还是这么说。你有瓦力尔号角要卖给我吗?或者也许是把真龙之剑?”
卫兵一提到瓦力尔号角,让麦特吓了一跳,但他还是竭力保持住声音的平稳,“我刚刚生了一场病。”其他卫兵现在也都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光明啊,他们都知道我不被允许离开。他挤出一丝笑容,“是那些两仪师治好了我。”一些卫兵对他皱起了眉头。也许他们认为像他这样的外人说到两仪师的时候应该更尊敬一点。“我猜,那些两仪师在我完全恢复体力之前是不会让我走了。”他想安抚一下这些卫兵的情绪,现在他们全都在盯着他了。只是个接受医疗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了。你们不必对他这么在意。
那个伊利安人点点头:“你的脸色确实很难看,也许两仪师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你留下来的,但我确实从没听说过有哪个病人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被留在城里。”
“只有这个理由。”麦特坚持地说,他们还是在看着他。“嗯,我要走了,她们说,我必须散散步。尽量找时间多散步,你知道,这样才能让我恢复体力。”
麦特在离开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从他背后射来的目光,这让他感觉到非常颓丧。现在他只想知道,关于他的信息在这座城里被传播得有多广泛。如果只是守桥的官兵知道他,那他也许还有溜走的可能。他对秘密行动很在行。当一个人从小就总被母亲怀疑在做坏事,同时又受到四个姐妹监视时,他很难不擅长此道。而现在,我已经能确定,兵营里的士兵至少有一半都知道我了。血和该死的灰啊!
白塔中的大部分花园都长满了羽叶木、白千层和榆树等各种树木,麦特很快就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宽阔、蜿蜒的碎石路上。如果不是一座座远高出树梢许多的塔尖,人们很容易会以为这里是一片乡野。白塔庞大的身躯君临一切,也沉重地压在了麦特的背上。如果有能够逃出白塔的路,似乎就应该从这里寻找——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路。
一名穿着初阶生白衣的女孩出现在前方的路上,若有所思地向他走来。她似乎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看见麦特。很快地,她已经走到麦特面前,麦特能够清楚地看见她又大又黑的眼睛,还有她的辫子。麦特忽然咧嘴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女孩——记忆如同清水从幽深的泉眼中流出——但他从没想过能在这里遇到她,他从没有想过还能再看见她。他又笑了笑,坏运气里也总能有些好东西,正如他的记忆一样,她是一个很值得男孩子们多看几眼的女孩。
“爱丝,”他喊道,“爱丝·格林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麦特·考索恩。我曾经和一个朋友去过你父亲的农场,还记得吗?你决定要成为一位两仪师了?”
她蓦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麦特。“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冷冰冰的。
“你知道的,不是吗?”麦特向她靠去,但她后退了几步,和他保持着距离。麦特停下脚步,“我不是被捉来的,我在这里接受治疗,爱丝。”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看上去比他记忆中更有知性,却没有原来那么温暖了。麦特认为想成为两仪师的人自然会有这样的变化。“出了什么事,爱丝?你看起来好像不认得我。”
“我认识你。”她说道,她说话的样子也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他觉得她现在这副样子完全可以去给伊兰上课。“我正……有事要做,让我过去。”
麦特的面容抽搐了一下。他们走的这条路很宽,足够让六个人从容地并肩而行。“我告诉过你,我不是被捉来的。”
“让我过去!”
暗自嘀咕了几句,麦特让到一旁。她从路的另一边走过他,一边还不住用眼角瞥他,似乎在确定他有没有靠上来。一走过麦特身边,她就加快脚步,同时还连连回头望着麦特,直到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
想确定我没有跟踪她,麦特有些酸苦地想。先是卫兵,现在又是爱丝,今天我的运气还真的不怎么样。
他再次开始向前走去,突然,他听到前方路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猛烈的敲击声,好像是几十根木棒同时击打的声音。他好奇地将目光转向了那里。
他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一片巨大的空地,这里的地面相当结实,而且至少有五十步宽,长度更有宽度的两倍。在平地周围的树林下立着放有铁头棒和木制训练刀剑的木架子,有几把真的剑,斧头和长矛也夹杂地放在其间。
在空地上站着一对对用训练武器互相打斗的男人,其中大多数都赤裸着上身。有些人的步伐十分流畅,姿态变幻万千,仿佛是正在与他们的对手舞蹈,转瞬间就能完成一连串的攻杀动作。除了动作之外,这些人与场上的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差别,但麦特知道,他们都是护法。
那些动作相比之下有些笨拙的都是年轻人。如果是两个年轻人对战,就会有一个较年长的人在一旁观看。他们即使只是静静地站着,也会流露出一种致命的优雅。是护法在教导学生,麦特很快就做出这样的结论。
他不是惟一的观众,就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六位有着两仪师不老面容的女士,和同样数量的穿着镶边白衣的见习生正站在场外。她们全都在看着同一对学生。那两个年轻人赤裸上身,遍体流汗,正在一位护法的督导下对打。而那名护法的体形更像是一块粗矮的山岩,他用来指导两个学生的教鞭是他手里一根还在冒着烟气的烟斗。
麦特盘腿坐在一棵羽叶木下,从地上挖起三颗卵石,无聊地将它们在手里抛耍出一个圆圈。他并不感到怎么虚弱,不过坐下来总是舒服一些,如果有逃出去的路,也不会因为他稍微休息一下就消失的。
在他坐了不到五分钟之后,麦特逐渐确认了那些两仪师和见习生看的到底是谁。她们的目光都落在那对年轻人的其中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高个子,身材匀称的年轻人,他的动作如同猫一般灵活。面容就像女人一样漂亮,麦特刻薄地想。在场的每一个女人都用闪闪发光的眼睛望着那个高个儿男子,就连两仪师也不例外。
那个大众情人耍起训练剑几乎像护法一样灵巧,矮壮护法不时会用沙哑的声音赞扬他的某一个动作。他的对手,一个年纪比麦特还要小,有着金红色头发的男孩子也不是剑技差的人。虽然麦特对剑知道得不多,但他能看出来,那个男孩子也是相当厉害的。他挡下美男子一次次闪电般的进击,偶尔甚至还能发动一次反击,但美男子轻易就能化解这些反攻,在转瞬间又重新掌握了战局。
麦特空出一只手,只用一只手继续维持着鹅卵石在空中形成的圈子。他不想去和场上的任何一个人打交道,特别是在他们拿着剑的时候。
“休息!”护法的声音仿佛石块砸在石块上。两个年轻人喘着大气,让训练剑落在他们脚边,汗水彻底湿透了他们的头发。“你们可以休息到我抽完烟。好好把握时间,我就快抽完了。”
现在那个金红色头发的男孩转过了身,麦特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脸了。卵石一下子从他的手中掉落下来。烧了我吧,我用口袋里所有的钱打赌,他是伊兰的哥哥。那另一个人一定就是加拉德了,否则我就把自己的靴子吃下去。在从托门首来到这里的路上,伊兰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谈论盖温的美德和加拉德的缺点。是的,盖温难免有一些缺点,但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在麦特听来,伊兰的意思是只有她这个妹妹才能说盖温有缺点,别人都不行;而对于加拉德,根据伊兰的评论,他就像是每一个母亲想让自己儿子成为的那种标准好青年。所以,麦特认为自己不会想和加拉德相处很久。但每次提到加拉德,艾雯都会脸红,只是她似乎不认为别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当盖温和加拉德停止练剑的时候,场边的女人堆里似乎泛起了一阵涟漪。他们迈着相差无几的步伐向前走去。盖温看见了麦特,低声对加拉德说了些什么。这时,他们正走过那些女人身边。两仪师和见习生都转过身,继续盯着他们。看到那两个人向他走来,麦特站起了身。
“你是麦特·考索恩,对不对?”盖温咧开嘴,向他笑着,“你和艾雯说得一模一样,伊兰也和我提到过你。我知道,你身上有病,现在好些了吗?”
“我没事。”麦特说。他心里还在寻思,是否该称呼盖温“大人”,还是其他什么头衔。他曾经拒绝称呼伊兰为“女士”,而实际上,伊兰也不想他这样叫她。最后,他决定用相同的态度对待伊兰的哥哥。
“你来训练场是为了学习剑法吗?”加拉德问。
麦特摇摇头:“我只是出来走走,我对剑知道的不多。我想,一张好弓,或是一根长棍会更称我的心,我知道如何使用它们。”
“如果你在奈妮薇身边逗留太长时间,”加拉德说,“你就会需要弓、长棍和剑来保护自己,不过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够用。”
盖温奇怪地望着他:“加拉德,你很像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