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自己的窄床上,艾雯皱眉望着墙上不停摇曳的灯影。她希望自己能想出一个可行的计划,或者,至少能推测出事情下一步的变化,但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那盏孤单的油灯在墙上映出了繁复多变的影子,充满了她的思绪。她现在甚至很难让自己为麦特担心,也不曾为自己的这种自暴自弃而感到羞耻,围绕在她四周的墙壁已经压垮了她。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简陋房间,和其他初阶生住的房间没什么差别。方形的小空间被漆上纯白的底色,一面墙上钉着几根挂钩,用来悬挂她的物品,床靠在另一面墙边。第三面墙上有一个小架子。在以往的日子里,她总是会在那个架子上放几本从白塔图书馆借来的书。一个脸盆架和一把三脚凳就是房里所有的家具。地板因为无数次的擦洗,已经褪色泛白。她也进行过这样的擦洗,跪在地上,双手持布。每一天,在没有课程和杂役要做的时候,她就会待在这里。初阶生的生活非常简单,无论她是旅店老板的女儿,还是安多的王女。
她重新穿上了初阶生的纯白色衣服,就连腰带和腰带上的口袋也是白色的,但脱下那可恨的灰衣并未让她感到欣喜,她的房间变成了一座监牢。如果她们要把我关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中,像一个牢房,一道枷锁……
她瞥了房门一眼,她知道,那名肤色黝黑的见习生就站在门外,看管着她。于是,她翻身向墙边靠了靠。就在床垫上缘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小孔,不知道它的人几乎不会发现它。它是从前的初阶生所钻出来的,直通隔壁的房间。艾雯尽量压低声音。
“伊兰?”没有回答,“伊兰?你睡了吗?”
“我怎么睡得着?”伊兰尖细的耳语在墙壁另一侧响起,“我想,我们也许遇到麻烦了,但我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艾雯,她们会如何处置我们?”
艾雯没有回答,她不愿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她甚至不想思考这些。“我以前确实认为我们会成为英雄,伊兰,我们平安地带回瓦力尔号角,我们发现了莉亚熏属于黑宗。”她停顿了一下。两仪师一直否认黑宗的存在,那是效忠于暗帝的宗派,即使是有人讨论它的真实性,也会惹怒两仪师。但我们知道,那是真的。“我们应该算得上是英雄,伊兰。”
“‘应当和将要之间没有桥梁’,”伊兰说,“光明啊,母亲以前这样对我说的时候,我总是很生气,但这是真的。维林说我们绝不能对她和玉座以外的人提到圣号角,还有莉亚熏,我不认为这么做会让我们的想法成真,这不公平。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又有谁能有这样的经历呢?这不公平。”
“维林说,沐瑞说,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人们认为两仪师是操纵木偶的人,我几乎能感觉到绑在手脚上的绳索了。无论她们做了什么,都是为了白塔的利益而做出的决定,而不是为了我们的利益,我们的正义。”
“但你还是想成为两仪师,不是吗?”
艾雯犹豫了一下,但这并不是一个真正需要她做出回答的问题。“是的,”她说,“我还是想成为两仪师,这是惟一一条可以保证我们安全的道路。我告诉你,我绝不会让自己遭到静断。”她才一有这个想法,立刻就说了出来,而且她发觉自己并不想将它收回。放弃对至上力的碰触?就算现在,她也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闪耀,它的光和热就洒在她的肩膀上,她抵抗着自己扑向它的欲望。放弃被至上力充满身体的感觉,放弃那种洋溢着生命力的感觉?绝不!“至少,她们要与我一战。”
墙的两侧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你怎能阻止她们?现在,也许你和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同样强大,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所知甚少,一个两仪师如果想阻断我们和真源的联系,也许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而在这个地方,有几十个两仪师。”
艾雯想了一会儿,最后,她说:“我可以逃走,真正的逃走,就在此时。”
“她们会追捕我们,艾雯,我确定她们会的。一旦你显示出任何一点能力,她们都不会让你再离开,直到你已经学会了不杀死自己,或者直到你死去为止。”
“我已经不再只是个乡下女孩了,我已经见识了这世界上的一些东西。如果我想,我就能不让自己落入两仪师手里。”她这些话是在说服伊兰,也是在说服自己。如果我见识过的东西还不够多,该怎么办?我对这个世界有足够的了解吗?对至上力有足够的了解吗?如果导引还是会杀死我,该怎么办?她拒绝想到这些。即使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学,我也不会让她们阻止我。
“我母亲也许会保护我们,”伊兰说,“如果那些白袍众说的是真的,她会收留我们的。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希望这样的事是真的。但如果它不是真的,母亲很可能会把我们送回来,绳之以法。那么,你会教我要如何在乡下生活吗?”
艾雯向墙壁眨了眨眼:“你会和我一起走?我是说,如果情况发展到那个地步?”
又是一段漫长的寂静,微弱的耳语再次传来:“我不想被静断,艾雯,我不要,我不要!”
房门被撞开,猛击在墙壁上。艾雯猛地坐起身,她听到隔壁的房门也发出了同样的撞击声。芙芮恩走进艾雯的房间,微笑着望向那个小孔。在大多数初阶生的房间里,都有相似的小孔,所有曾经是初阶生的女子都知道它们。
“和你的朋友在窃窃私语,嗯?”卷发的见习生用令人吃惊的温暖语气说道,“好吧,毕竟寂寞难耐,知心难求,你们谈得不错吧?”
艾雯张开嘴,却又立刻闭上。她可以回答两仪师的问话,雪瑞安是这么说的,但不能回答其他人的话。她用不屈服的目光看着面前的见习生,等待着。
伪装的同情从芙芮恩的脸上滑走,如同水流滑过屋檐。“站起来,玉座不会等待你们这样的人,你很幸运,我没有及时走进来听到你在说话,快点!”
初阶生应该像遵从两仪师一样遵从见习生的指示,但艾雯还是非常缓慢地站起身,又用自己胆量所能承受的最长时间抚平了身上的衣服。她向芙芮恩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和一个更加轻微的微笑。见习生脸上的怒意让艾雯的微笑突然变得灿烂了许多,不过她却没能及时克制住这种表情。这样过度刺激芙芮恩,实在是不明智的行为。艾雯挺直身体,假装自己的膝盖没有发颤,抢在见习生前面离开了房间。
伊兰正和那个苹果脸的见习生一起等在走廊里。看上去,她已经鼓足了勇气,并下定决心要一直这样勇敢下去,她身边的见习生似乎变成了她的侍女一样。艾雯只希望自己能做得有伊兰的一半好。
围绕初阶生住所的栏杆走廊逐阶而上,形成了一个幽深的天井。她们沿走廊向下走了许久,来到初阶生庭院,即使是白塔中所有的初阶生都来到这里,也无法站满这里的四分之一。不过,她们在这里并没有看到别的女子。四个人绕过空旷的走廊,在寂静中走下螺旋楼梯,没有人愿意发出声音,渺小的声音只会加重这片空旷的沉重感。
艾雯以前从没走进过白塔的这一部分,这里的房间全部属于玉座。这里的走廊非常宽大,足以让一架马车轻松地驶过,而它的高度甚至超过了它的宽度。色彩绚烂的织锦悬挂在墙壁上,图案样式多达十余种,从花草纹样与森林景致,到英雄功业和错综复杂的几何图形。其中有一些织锦已经非常老旧,看上去,只要拿下来,就会碎成屑片。菱形花纹的地板以两仪师七宗派的颜色作为底色,她们的鞋子敲击在地砖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这里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出现的两仪师,都是仪态庄严地阔步而行,根本不会注意什么见习生和初阶生。前后有五、六个见习生满腹心事匆匆地经过她们身边。还有一些女仆手里端着碗碟,拿着拖把,或是捧着大堆的被褥和毛巾。少数几个初阶生小跑着去完成她们被吩咐的任务,速度比仆人还快。
奈妮薇和她的细脖子监管者瑟德琳也加入她们的行列之中。没有人说一句话,现在,奈妮薇穿上了见习生的衣服——有七色镶边的白色衣裙,不过,她的腰带和袋子还带在身上。她分别给了艾雯和伊兰一个安慰的微笑和一个拥抱。看到另一张友爱的面孔,艾雯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不少,她用力地响应了奈妮薇的拥抱,几乎没有想到,奈妮薇的行为更像是在安慰不懂事的孩子。但是,当她们重新开始前行的时候,奈妮薇又在不停地猛揪自己的粗辫子。
极少有男人会进入白塔的这个区域,艾雯只看到两个。他们是两位护法,一边走,一边交谈。一个将剑挂在腰间,一个将剑插在背后;一个又矮又瘦,几乎可说是弱不禁风,另一个的身高却非常高。但两个人的步伐蕴涵着同样危险的优雅。色泽不断变幻的护法斗篷让他们的身影摇曳不定,他们的身体总是会有一部分似乎融入了墙壁,长时间望着他们,眼睛就会变得疲惫不堪。这时,艾雯看见奈妮薇也在看着他们,同时摇了摇头。她一定想到了岚。不知道今天过后,我们之中还有谁能再想到这样的人呢?
玉座书房的接待室宏大到足以和任何宫殿媲美,不过分散在四处,为受召见者准备的椅子并不华丽。在这里,艾雯只看见了两仪师莉安。撰史者佩戴着正式的窄圣巾,蔚蓝的底色说明她原属于蓝宗,她的脸庞仿佛是用滑润的褐色玉石雕刻而成。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
“她们有没有惹麻烦?”从撰史者清晰的话语中,听不到丝毫愤怒或同情。
“没有,两仪师。”瑟德琳和那个苹果脸的见习生一起说道。
“这个家伙应该把她的脖子拴起来拖着走,两仪师。”芙芮恩说着,伸手指向艾雯,这名见习生的声音里充满着恼恨,“她似乎已经忘光了白塔的纪律。”
“要引导她,”莉安说,“而不是推,也不能拖。去两仪师玛瑞斯那里,芙芮恩,请她允许你在整理春之花园时思考这件事。”她没有再看芙芮恩和另外两名见习生,而她们三个则向她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在垂下额头的同时,芙芮恩朝艾雯投去一道狂怒的目光。
直到那些见习生离开,撰史者没有再看她们一眼。她一直在打量留在她面前的女孩们,同时用一根手指轻敲着自己的嘴唇,到后来,艾雯甚至觉得她已经测量了自己身上每一寸地方,称量了她的每一斤重量。奈妮薇的眼里开始闪烁出危险的火花,辫子在她的手里如劲风中的帆索一般紧绷。
最后,莉安向玉座书房的房门抬起一只手,扇乌木房门上镶着咬住自己尾巴的巨蛇图案,环形的巨蛇径宽差不多有三尺。“进来。”女子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奈妮薇飞快地迈步向前,推开了一扇门。艾雯也急忙抬起腿,站在她身边的伊兰紧紧握住她的手,她也同样用力地握了回去。莉安跟在她们身后走进房间。三个女孩站定之后,莉安又向前走了几步,侧身站在女孩旁边,距离女孩和房间中心的桌子大致相等的地方。
玉座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审阅一些文件。她没有抬头。奈妮薇张了张嘴,撰史者锐利的目光立刻看着她,让她没有说出一个字。她们三个在玉座的桌子前面站成了一排,静静地等待着,艾雯竭力不让自己显出慌张的神情。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感觉上像是有好几个小时,玉座终于抬起了头,但当那双蓝眸依次望向她们的时候,艾雯觉得自己宁可再等更长的时间。玉座的目光如同两根冰柱,一直刺入她的内心,房间变得寒冷,她的背后却出现了一条汗水的溪流。
“终于,”玉座开口道,“我们的逃亡者回来了。”
“我们没有逃走,吾母。”奈妮薇显然在竭力保持自己的平静,但她的声音还是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颤抖。艾雯知道,这种强烈的心情往往伴随着火爆的怒气。“莉亚熏要我们跟她一起走,然后——”玉座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巨大的声音打断了奈妮薇的辩言。
“不要在这里提起莉亚熏的名字,孩子!”玉座严厉地说,莉安在沉默地用苛烈的目光瞪着她们。
“吾母,莉亚熏是黑宗两仪师。”伊兰突然说道。
“我们已经知道了,至少,她有重大的嫌疑,重大到差不多已经可以定案了。莉亚熏在几个月之前离开了白塔,还带走了十二名……女子。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们。在她们离开之前,曾企图打破放置法器和超法器的储藏室。而且,她们也进入了小型特法器的储藏室,并偷走了其中一些。有几件被偷走的特法器,我们还不知道它们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