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加莱(2 / 2)

佩林转身面对着护法,这比面对沐瑞的目光要轻松许多:“如果不问一些问题,我们怎能找出他去了哪里?西米恩告诉我,兰德是昨晚离开的,朝东而去。如果你对这些消息还感兴趣的话,他总是说有人在追他,要杀了他。”

“往东。”沐瑞点点头,两仪师平静的语气和她不以为然的神情并不相称。“能知道这一点很好。不过,如果他要去提尔的话,这也不奇怪。实际上,我在知道那些白袍众之前就已经有所怀疑了,而他们更确认了我的想法。佩林,兰德在某件事上是对的,我不相信我们是惟一想找到他的人。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他们会竭力阻止我们;即使没有这些,我们要找到兰德也已经是麻烦重重了。你必须学会管住你的舌头,只有在我让你说话时才开口。”

“那些白袍众?”佩林狐疑地说。管住我的舌头?烧了我吧,如果我真的能管住它!“他们怎么会让你确信……兰德真是疯了。他们在追捕兰德吗?”

“他没疯,”沐瑞说,“他离发疯还远得很。佩林,身为一个时轴,他比传说纪元以来的任何一个时轴都要强大许多。昨天,在这个村子里,因缘……有了变动,它在兰德四周塑造自己,就像是依照模子来塑造黏土般。婚礼、白袍,这些足以表明兰德来过,懂得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一点。”

佩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我们都能发现这样的事情?光明啊,如果有暗影生物在跟踪他,他们会像我们一样轻易地发现他的行踪。”

“也许是,”沐瑞说,“也许不是,没有人知道像兰德这么强大的时轴四周会发生什么事情。”有那么一刻,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因无奈而产生的恼怒:“亚图·鹰翼是史籍上记载过最强的时轴,但即使是他也不曾像兰德这么强大。”

“据说,”岚这时说道,“有时候,和他同处一室的人在想要撒谎时却说出了实话,还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自己想象不到的决定。有时候,每次掷骰,每次抽牌,只要有他在场,结果就会符合他的意思,但只是有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佩林说,“你不知道他是否会在去提尔的路上留下许多的婚礼和疯狂的白袍众。”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该知道的事情。”沐瑞尖刻地说。她的黑眸盯着佩林,射出的目光仿佛抽在他身上的鞭子。“因缘围绕时轴进行细密的编织,其他人可以跟随这些丝线,但他们首先要知道如何去发现它们。小心你的舌头,不要从那里泄露出比你知道的还多的事情。”

尽管佩林竭力想争辩,但他还是垂下了双肩,仿佛沐瑞真的出力压制了他。“你应该为这次我没有保持沉默而感到高兴。西米恩知道你是两仪师,他希望你能为他生病的弟弟诺姆进行治疗。如果我没有和他谈过,他永远也不会有勇气向你提出要求,但他会和他的朋友谈论这件事。”

岚望向沐瑞的眼睛,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彼此对望着。佩林看着护法,觉得像是在看着一匹要扑向猎物的狼。最后,沐瑞摇摇头,“不要这样。”她说。

“如你所愿,这是你的决定。”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他觉得沐瑞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他身上的那种紧张感已经消失了。

佩林盯着他们:“你们是想……西米恩如果死了,他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了,对不对?”

“我不会让他死的。”沐瑞说,“但我不能承诺永远会做出这种让步,我也不会这样承诺。我们必须找到兰德,我不能在这个任务上失败。这么说,你该够清楚了吧?”佩林迎着她的目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点点头,仿佛他的沉默已经足够了,“现在,带我去见西米恩。”

罗亚尔房间的房门开着,从里面散出一片光晕。房里的两张床已经被并在一起,罗亚尔和西米恩正坐在床的一侧。这个短下巴的男人一直在抬头望着罗亚尔,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满是好奇的表情。

“哦,是的,聚落真的很神奇,”罗亚尔正在说话,“在巨树下,永远都是和平的,你们人类会有战争和冲突,但这一切都不会影响到聚落。我们照顾那些树,生活在协调融洽的——”沐瑞出现在巨森灵的视线中,他的话戛然停止,然后,他才看见两仪师身后的岚和佩林。

西米恩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边鞠躬,一边向后退,直到背撞上了墙,“呃……女士……呃……呃……”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脑袋还是不停地上下点着,仿佛是上了发条的玩具。

“带我去见你弟弟,”沐瑞用命令的口吻说,“我会尽力帮他。佩林,你也过来,毕竟这位好人是先和你提起这件事的。”岚扬起一边的眉毛,但她摇了摇头。“如果我们都走了,也许会有人注意我们的,佩林能给我必需的保护。”

岚不情愿地点点头,然后又给了佩林一个严厉的眼神:“小心行事,铁匠,如果她有什么危险……”他冰冷的蓝眼睛说出了后面的话。

西米恩拿起一支蜡烛,匆忙地跑进了走廊,一边还在鞠躬,这让他在烛光下的影子好像是在跳舞,“这边走……呃……女士,这边走。”

西米恩打开走廊末端的一扇门,门外是一道阶梯,直通向一条位于客栈和马厩之间的窄道。沉重的夜幕包裹住烛光,让它变成了一个闪烁不定的光点。半圆形的月亮挂在稀疏的群星之间,为佩林提供了足以看清四周的光线。佩林觉得沐瑞应该告诉西米恩,不必鞠躬了,但她一直没有这么做。两仪师只是悄无声息地迈着步,提起了裙摆,不让地上的泥泞弄脏衣服。她仍旧是那么地有威仪,仿佛这条黑暗的信道是皇宫中的走廊,而她就是女王本人。天气已经变得阴冷,夜色里仍然混合着寒冬的气息。

“这边请。”西米恩带着他们来到马厩后面的一间小屋前,急忙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这边请。”他朝里头指着,“这里,女士,我弟弟诺姆就在这里。”

屋子里面用木板钉了一个笼子,从做工来看,显然是匆忙钉成的,一把粗大的铁锁锁住了草率钉制的笼门。在这些障碍后面,有一个男人四肢摊开趴在铺了一层稻草的地面上。他赤着脚,身上的衬衫和裤子都被撕出许多裂口,仿佛他不知道该如何把它们脱下来一样。屋子里充满了陈腐的血肉气味,佩林认为,即使是西米恩和沐瑞也一定闻得到。

诺姆抬起头,盯着他们,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他身上没有任何特征能证明他是西米恩的弟弟。他的下巴很正常,个子高大,有着魁梧的双肩。但真正让佩林感到震惊的并不是这些,诺姆望着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火焰般的金色光芒。

“将近一年时间了,他一直在说疯话,女士。他说他能……能和狼交谈,还有他的眼睛……”西米恩这时飞快地瞥了佩林一眼,“嗯,他喝多了的时候就会说出这些话,所有人也都会笑话他。差不多一个月之前,他没有到镇上来,我去看看他出了什么事,那时我就发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佩林小心而不情愿地向诺姆伸出手,就像朝一匹狼伸出手般。寒风掠过鼻尖,伴随着他在林间奔跑,从隐蔽物后面闪电般射出,利牙刺入猎物的腿筋。鲜血的滋味在舌上满溢,杀戮。佩林猛地抽回手,仿佛火舌刚刚舔过他的指尖,挡住了他的试探。实际上,所有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思考,只是一连串混乱的欲望和影像,半是记忆,半是向往。那里有比别的地方更多的狼。佩林用手撑住墙,好稳住自己。他感觉到膝盖处传来的虚弱。光明助我!

沐瑞将一只手放在铁锁上。

“钥匙在哈罗德师傅那儿,女士,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她拉扯了一下,锁自动弹开来,西米恩惊讶地望着她,看她将锁从门上轻松地拿下来。随后,这个短下巴的男人转头望向佩林。

“这样安全吗,先生?虽然他是我弟弟,但他在萝恩大妈想帮他的时候却反咬了她一口。他还……他杀过一头牛,是用牙咬的。”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小到快听不见了。

“沐瑞,”佩林说,“那个男人很危险。”

“所有的男人都危险。”沐瑞冷静地回答,“现在,安静。”她打开门,走进笼子。佩林立刻屏住了呼吸。

当她一踏进笼中的时候,诺姆咧开嘴,露出牙齿,开始低声咆哮。在低沉的吼声中,他开始全身颤抖,沐瑞没有在意这些。而诺姆则一边咆哮,一边退向身后的稻草堆中,一直退到无路可退的角落里,似乎他正在躲避步步进逼的两仪师。

缓慢而平静地,两仪师跪下去,双手捧起他的头颅。诺姆的咆哮声愈加高亢,变成了一声声嘶嚎。就在佩林想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他的嚎叫却迅速减弱成无力的呜咽。有好一会儿,沐瑞一直捧着诺姆的头,最后,她像一开始一样平静地松开手,站了起来。当她转身背对着诺姆,一步步向笼外走来的时候,佩林不由得绷紧了喉咙,但那个人只是愣愣地盯着沐瑞。沐瑞将笼门关好,把锁扣回门闩上,不过并没有将它锁上。诺姆吼叫着扑向笼门,他张嘴去咬那些木板,用肩膀去撞击笼子,拼命想把脑袋从木条间挤出来。所有这些都伴随着他的吼声和木板断裂的噼啪声。

沐瑞用手指轻轻地掸去衣服上的稻草屑,脸上毫无表情。

“你是在冒险。”佩林仍然感到呼吸困难。她看着他,那是一种稳定而知晓一切的目光。他垂下了眼睛,黄色的眼睛。

西米恩一直望着他的弟弟。“您能帮助他吗?女士?”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很抱歉,西米恩。”她说。

“您什么也不能做吗,女士?哪怕随便做些什么也好啊!做一些……”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两仪师的事情?”

“医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西米恩,它来自受医治者的内心,正如同它来自医治者。他对于身为诺姆、身为人的记忆都已经荡然无存,指引他回来的地图已经消失了,没有任何东西还能让他看清那条路。诺姆走了,西米恩。”

“他……他只是经常说笑话,女士,当他喝多了的时候,他只是……”西米恩用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又拼命眨了两下,“谢谢您,女士,我知道,如果您能做到,您一定会做的。”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声说了一些安慰的话。随后,她就离开了这间屋子。

佩林知道,自己应该跟在两仪师身后。但那个人,那个曾经是人的生灵,在笼子里的嚎叫让佩林无法就这么离开。佩林飞快地向前迈了一步,惊讶万分地望着自己的手将铁锁从门闩上拿下来。那把锁的做工非常精细,一看就知道是很高明的铁匠所打造的。

“先生?”

佩林凝视着手里的锁,然后又抬头望向笼门后面的那个人。诺姆已经停止了对木板的撕咬,目光警觉地望着佩林,嘴里不停地喘着气,他的牙齿有几颗已经断了。

“你可以永远把他关在这里,”佩林说,“但我……我不认为他会有什么改善。”

“如果他出来了,先生,他会死的!”

“无论他是否在这里,他都会死,西米恩。不在这里,至少他能得到自由,还有他能力所及的欢乐。他不再是你弟弟了,但你是要做出决定的人。你可以把他关在这里,任由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只能盯着囚禁自己的笼子,直到憔悴而死。你不能把一匹狼关在笼子里,西米恩,笼中的狼永远都不会快乐,也无法活得长久。”

“是的,”西米恩缓缓地说,“是的,我知道。”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随后便猛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这个回答是佩林所要的,他拉开笼门,站到了一旁。

有那么一会儿,诺姆只是盯着出口,突然间,他窜出木笼,四肢着地,以过人的敏捷向外奔去。一转眼,他已经离开了笼子,离开了小屋,冲进茫茫的夜色中。光明帮助我们两个,佩林暗自想道。

“我想,自由的生活对他会更好。”西米恩打了个冷颤,“但我不知道当哈罗德师傅发现笼门被打开,诺姆逃走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

佩林关上笼门,大锁在他手里发出嘎啦声响,被重新锁上,“让他去为这次逃亡而感到困惑吧!”

西米恩响亮地笑了一声,响应道:“他会为自己找出一个理由的,所有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理由。有些人说诺姆真的变成了一头狼,浑身长毛!他在咬萝恩大妈的时候,就有人这么说了,虽然这根本不是真的。”

佩林微微颤抖着,将前额靠在笼门上。他也许不会长出皮毛,但他是一匹狼。他是狼,不是人。光明啊,帮帮我吧!

“我们不能一直把他关在这里,”西米恩又突然说道,“他本来是在萝恩大妈的房子里,但白袍众来了,大妈和我只好帮哈罗德师傅把他移到这里来。那些白袍众总是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他们说是要寻找暗黑之友。你知道吗,诺姆最要命的就是他的眼睛,白袍众的名单上有一个叫做佩林·艾巴亚的人,他是个铁匠。他们说他有着黄色的眼睛,身边还带着狼,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知道诺姆了吧!”

佩林转头看着西米恩:“你认为这个叫佩林·艾巴亚的是暗黑之友?”

“一名暗黑之友不会在乎我弟弟是否会死在笼子里,我想,她应该是在你冒犯了白袍众之后不久就找到了你,所以你及时受到了帮助。真希望她也能早几个月来到加莱。”

佩林立刻感到非常的惭愧,他刚才还拿这个男人跟青蛙相比。“我希望她能为他做些什么。”烧了我吧,我真的希望她能。突然间,佩林想到,这里的村民一定全都知道诺姆,知道他眼睛的事。“西米恩,你能送些吃的到我的房间去吗?”哈罗德师傅和其他人刚才也许都被罗亚尔吸引住了,所以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睛。但如果我去大厅吃饭,他们早晚都会注意到的。

“当然,我也会把早饭送过去的,你在离开之前都不必下来。”

“你是个好人,西米恩,真正的好人。”西米恩看上去很喜欢他的赞美,这让佩林感到更加惭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