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的几条街道都很狭窄,街边挤满了灰石筑成的房子,这就是加莱给佩林的第一印象。村子散布在一片山坡的斜坡上,山脚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一座木桥架在溪上,成为他们进入村子的信道。泥泞的街道上看不见行人,有一点坡度的村中绿地也空空荡荡的,只见村中惟一的客栈阶梯上有个人正在打扫,他的旁边是客栈附属的石砌马厩。不过,绿地的模样说明不久前这里还有许多人待过,六座由绿色的枝条编成的拱门立在这片草地的中心,形成了一个环形,拱门上还点缀着这个时令中依然不多的花朵,草地上也留下了被反复践踏的痕迹。此外,一条女人的红色围巾、一顶小孩的编织帽、一只被踩扁的大锡壶散乱地堆在一道拱门的旁边,四周还有一些吃剩的食物残渣。
甜酒和香料蛋糕的香气仍然在绿地上空盘旋,与之相伴的是十几个烟囱中冒出的烟气和烹调食物的气味。有那么一瞬间,佩林的鼻子捕捉到另一股气味,一种他无法判断的气味。那是残留在空气中的一丝痕迹,却让他颈后寒毛直竖,胸中泛起阵阵罪恶感,但它很快就消失了。不过佩林确定,有某种东西经过了这里,某种……不对的东西。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仿佛是要擦掉对那股味道的回忆。那不是兰德。光明啊,即使他真的疯了,那也不可能是他,绝不可能。
客栈的门口挂着一面招牌,上头画着一个男人单脚站立,双手举向空中;下面则是客栈的名字——哈瑞林跳跃。他们让马匹走到这座方形的石头建筑门前。扫地的人站直了身体,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朝佩林的眼睛投以一个惊讶的眼神。但是当他看见罗亚尔的时候,他的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了出来。再加上他刚刚打了哈欠的嘴还来不及合上,所以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那副样子看上去活像是一只青蛙。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而陈旧的酒味,至少,佩林闻到了这些。这个男人一定也参加那场狂欢了。
扫地的男人哆嗦了一下,一只手放在上衣的双排木扣上,朝四名客人鞠了个躬。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众人,每次扫到罗亚尔身上的时候,都会睁得更大一些。“欢迎,女士,愿光明照亮您的道路。欢迎,先生们,你们需要食物、房间,还有洗澡水吗?哈瑞林跳跃应有尽有。客栈老板是哈罗德师傅,他总是保留着上好的房间。我的名字叫西米恩,如果你们还需要其他服务,找我就行了。”他又打了个哈欠,随后有些困窘地用手捂住了嘴,同时弯下腰,以掩饰自己的失礼。“请原谅,女士,你们是远道而来的?你们有关于大狩猎的消息吗?就是对瓦力尔号角的狩猎。或者是伪龙的消息?据说又出现了一名伪龙,好像是在塔拉朋,要不然就是在阿拉多曼。”
“我们不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岚说着,从马鞍上跳下来,“显然,你知道的比我们还多。”其他人这时也纷纷下马了。
“你们刚刚举办过一场婚礼?”沐瑞问。
“婚礼?女士,不知怎么了,就在过去的两天里,我们几乎把一辈子的婚礼都举行完了。那简直是场灾难,现在这里没有一个超过适婚年龄的女人还保持单身了。整个村子里都没有了,方圆一里内都没有了。不知怎么了,就连寡妇乔拉也拖着老班纳斯走过了这些拱门;而他们原来都发誓永远也不要再结婚的。就像有个漩涡,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一样。织布人的女儿瑞丽丝是第一个,她要铁匠琼娶她,但琼老得可以当她父亲了。那个老傻瓜立刻脱下围裙,答应了她,于是,她就立刻要求我们在这里立起那些拱门。还没等我们喘上一口气,那些女人们就都跟着她学了起来。从那时起,她们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结婚,真不知是怎么了,而且那几天,几乎就没有人睡过觉。”
“这很有趣,”当西米恩说完话又打了个哈欠时,佩林说,“但不知你是否看见过一位年轻人——”
“这听起来很有趣,”沐瑞打断佩林的话,“也许,以后我会想对这件事了解得更多一些。不过,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房间,还有一顿饭。”岚朝佩林缓缓比了个手势,仿佛是在告诉他,管一管自己的舌头。
“当然,女士,一顿饭,还有房间。”西米恩犹豫了一下,然后看了罗亚尔一眼,“我们可以将两张床并在一起……”他贴近沐瑞,压低了声音:“请原谅,女士,但……呃……那个……他是什么人?我没有恶意。”他匆忙补上最后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还不够低,罗亚尔的耳朵生气地抖动了一下:“我是巨森灵!你以为我是什么?兽魔人?”
西米恩慌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兽魔人,呃……先生,但为什么……?我是个成年人,我不相信童话故事。唔,你说你是巨森灵?但,巨森灵是童话里……我的意思是……这个……”在找不到合适言辞的绝望中,他朝客栈旁边的马厩吼起来:“尼克!派崔姆!有客人!快来把马牵过去好好照料一下!”过了一会儿,两名满头稻草的男孩跌跌撞撞地从马厩里跑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还在揉眼睛。当男孩们接过缰绳时,西米恩朝客人们指了指台阶,又鞠了个躬。
佩林扛起自己的铺盖卷和长弓,跟着沐瑞和岚走进了客栈。西米恩在前面带领着他们,一边还不停地鞠躬点头。罗亚尔走进门口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身子,屋里的天花板距离他的头顶只差一尺左右。他一直在用低沉的嗓音叨念着,为什么记得巨森灵的人那么少。他的声音就像是遥远的闷雷,连走在他前面的佩林也只能听懂他一半的话。
客栈里充满了啤酒和烈酒的气味,还有奶酪和汗臭味,从屋后的某个地方传来了烤羊肉的香气。大厅里的几个男人都躺倒在他们的酒杯旁边,好像他们很喜欢睡在长凳上似的,一名体态丰满的女侍正拿着一只酒杯在大厅角落的啤酒桶里倒啤酒。客栈老板本人穿着一条白色的长围裙,靠墙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高凳子上。当这些客人进入大厅时,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罗亚尔的时候,他惊讶地张大了嘴。
“有客人,哈罗德师傅。”西米恩喊道,“他们想要房间。他是一位巨森灵,哈罗德师傅。”女侍转过身,看着罗亚尔,哗啦一声,酒杯摔在地上,而那些趴在桌上的人都没有抬头,其中一个换了换姿势,开始打鼾。
罗亚尔的耳朵激烈地抖动起来。
哈罗德师傅慢吞吞地站起身,双手不停地整理着他的围裙,视线却一直都没有离开罗亚尔。“至少,他不是一名白袍众。”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哆嗦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己过大的声音给吓着了。“欢迎,女士,还有先生们。请原谅我的失礼,女士,我实在是太疲劳了。”他又瞥了罗亚尔一眼,嘀咕了一句:“巨森灵?”同时,他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罗亚尔张开嘴想响应,却被沐瑞抢先一步:“老板,正如你的人所说,我希望能有房间供我们过夜,还有饭食。”
“哦!当然,女士,当然。西米恩,带这些好人去我最好的房间,让他们先把行李放下来。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准备一顿饭菜,上好的饭菜。”
“请随我来,女士,”西米恩说,“还有先生们。”他朝大厅旁边楼梯的方向鞠了个躬。
在他们身后,原先趴在桌上的一个人突然惊呼起来:“光明啊,那是什么?”哈罗德师傅急忙向他解释关于巨森灵的事,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好像他对这个族群非常熟悉。在离开之前,佩林听到他说的话大多数都是错的。罗亚尔的耳朵不停地抖动着。
来到二楼,巨森灵的头几乎要碰到了天花板。狭窄的走廊更加黑暗,只有一道落日余辉从房门旁边的窗户射进来,一直照到走廊的远处。
“房里有蜡烛,女士。”西米恩说,“我应该带一盏灯上来的,但我的脑子还因那些婚礼而乱成一团。如果你们愿意,我会派人上来点亮蜡烛的。你们也想要盥洗用的清水吧?当然,当然。”他推开一扇门,“我们最好的房间,女士,我们……我们的客人并不多,您应该知道……但这确实是我们最好的房间。”
“我要住在这间隔壁的房间里。”岚说,他扛着沐瑞和他自己的被褥与鞍袋,真龙旗也被捆扎在其中。
“哦,先生,那个房间并不好。床很小,屋子也小,那是仆人的房间,如果有客人带仆人来,他就会住在那间。请原谅,先生。”
“我要住那间。”岚坚定地说。
“西米恩,”沐瑞说,“哈罗德师傅不喜欢圣光之子?”
“嗯,他喜欢,女士,他以前不喜欢,但他现在喜欢了。不喜欢那些圣光之子不是好办法,至少在我们这个如此靠近边境的地方不是好办法。他们不停地从加莱路过,就好像这里根本没有边界线一样。昨天,这里出了麻烦,一堆麻烦,就在婚礼进行的时候。”
“出了什么事?西米恩?”
西米恩在回答之前,飞快地瞥了沐瑞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佩林不认为别人也看见了他的动作。“前天,他们来了二十多个人,那时还没有麻烦发生。但昨天……不知怎么了,他们突然有三个人声称他们不再是圣光之子,他们扔下身上的袍子,骑着马就跑了。”
岚哼了一声:“白袍众都是拿生命做担保,难道那三个人真的以为能这么简单就脱离白袍众?他们的指挥官有什么行动?”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本来应该要做些什么的,你也会这样想嘛,先生,但他们之中的另一个人说,他是被派来寻找瓦力尔号角的。又有一个人说他们应该去阿摩斯平原追捕龙的。那时候,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开始对街上的女人说话,说了一些他们不该说的事情,他们还捉住了那些女人。女人们开始尖叫,圣光之子们就开始朝那些骚扰妇女的人叫喊,我从没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
“你们没有阻止他们吗?”佩林说。
“先生,你带着战斧,也懂得如何去使用它,但如果你只会用扫帚和锄头,而你要面对的是一些全副武装、手持刀剑的家伙,那就有些难了。剩下的白袍众,那些还没有逃跑的,将这个麻烦愈搞愈严重,他们差点要刀剑相向了。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们之中又有两个发了疯,虽然剩下的那些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那两个人开始叫嚷什么加莱全都是暗黑之友,他们狂呼乱吼地想把村子烧了,他们也真的那么做了!你们还可以在村后看见燃烧的痕迹呢!那就是他们点的火。其他的白袍众想阻止他们,又和他们动了手。最后,那些白袍众帮我们把火扑灭了,然后将那两个疯子绑起来,带着他们骑马离开了这里,看方向是回阿玛迪西亚去了。要我说,他们走得可真快,如果他们不再回来了,那我还真搞不清楚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粗暴,”岚说,“即使是白袍众也不该这样。”
西米恩赞同地点点头:“如您所说的,先生,他们以前并不是那样的。没错,他们总是那么狂妄自大,看着你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堆尘土,而且总爱管闲事。但他们以前从不曾制造过麻烦,根本不是这样。”
“他们已经离开了,”沐瑞说,“把麻烦也一起带走了,我可以确定,我们会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
佩林一直没有开口,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所有这些婚礼和白袍众都值得注意,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兰德有没有在这里停留。当他离开的时候,他选择了哪条路?这里的气味不是他的。
跟着西米恩,佩林沿着走廊来到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有两张床、一个脸盆架,以及两张凳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罗亚尔弯下腰,将脑袋探进房间。微弱的日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来,房里的两张床都相当大,床角叠放着整洁的毯子,但床垫看上去相当简陋。西米恩在壁炉的架子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支蜡烛和一个火绒匣;然后,他点亮了蜡烛。
“我要帮你把两张床并起来,先……唔……巨森灵先生,是的,请稍等一会儿。”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匆忙的样子,而是拿着那个烛台晃来晃去,仿佛是要找一个适合的地方把它放下来。佩林觉得他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没什么,如果白袍众在伊蒙村做出这些事,我会比他更不安的。“西米恩,一两天前,有没有别的陌生人路过这里?那是一个年轻男人,高个子,灰眼睛,红头发,也许他曾经为了挣一顿饭和一张过夜的床而吹奏长笛。”
“我记得他,先生,”西米恩说话的时候,一双手还在不停地摆弄着烛台,“他是昨天早晨过来的,看样子,他已经饿坏了。昨天一整天,他都在婚礼上吹笛子,那是个很俊俏的小伙子。有些女人一开始就对他频送秋波,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用眼角瞥着佩林,“他是你们的朋友吗,先生?”
“我认识他,”佩林说,“怎么了?”
西米恩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先生,只不过,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说些什么;还有的时候,他会在别人一言不发的时候突然哈哈大笑。昨晚,他就睡在这间房里,他在午夜时大喊大叫,把我们都吵醒了。他大概做了个噩梦,他一醒过来,立刻就要上路。哈罗德师傅也没有费力询问他到底怎么了。”西米恩又停了一下,“他在离开前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佩林急忙问。
“他说,有人跟着他,他说……”这个有着短下巴的男人哽了哽喉咙,才继续慢慢地说道,“他说,如果他不走,他们就会杀了他。‘我们之中有一个必须去死,那将会是他。’这就是他说的。”
“他不是在说我们,”罗亚尔嗡嗡地说,“我们是他的朋友。”
“当然,先……唔……巨森灵先生,当然,他指的不是你们。我……唔……我不想对你们的朋友说三道四,但我……唔……我想他大概是生病了,脑子有点问题,你们明白吧!”
“我们会照顾他的,”佩林说,“所以我们要追上他。他往哪条路走?”
“我知道,”西米恩一边说,一边挪动着他的脚趾,“我一看见她,就知道她能帮助他。哪条路?东边,先生,东边。他离开的时候慌张得要命,就像暗帝在追他一样。你们觉得她能帮帮我吗?帮帮我的弟弟?诺姆病得很严重,萝恩大妈说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佩林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把长弓靠在墙角,将铺盖卷和鞍袋放在房里的一张床上。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思考一下,但问题是,思考并不能对他有什么帮助。他看着罗亚尔,却在巨森灵那里同样找不到帮助。惊惶失措的巨森灵耳朵垂下,长眉毛一直垂到脸颊上。“你怎么会认为她能帮助你弟弟,西米恩?”愚蠢的问题!但问题是,他既然知道了,又为何要这么问。
“我曾经去过一次杰罕那,先生,我在那里看见了两……两位像她一样的女士,我绝不会搞错的。”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像是在耳语,“据说,她们能让死人复活,先生。”
“还有谁知道这个?”佩林不禁加强了声音的力度。
这时,巨森灵说道:“如果你弟弟已经死了,那谁也没办法救活他。”
青蛙脸的男人带着焦虑的神情逐一看着他们,说的话愈发显得混乱了:“没人知道,只有我,先生。我弟弟不算是快死了,巨森灵先生,他只是病了。我发誓,没有其他人能认出她来,就连哈罗德师傅也从不曾离开过这里二十里外的地方。他病得很严重,我应该自己去问问她,只是我的膝盖抖得太厉害,她可能听不清楚我在说什么。如果她讨厌我,用雷劈我该怎么办?如果我错了该怎么办?你不该随便就说一个女人是……我的意思是……呃……”他抬起手,半像是恳求,半像是要保护自己。
“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承诺,”佩林说,“但我会跟她说的。罗亚尔,你陪陪西米恩好不好,我去跟沐瑞说这件事。”
“没问题。”巨森灵以浑厚的声音答道。西米恩哆嗦了一下,发现罗亚尔的大手搭着自己的肩膀。“他要带我去看看房间,我们会聊聊天。告诉我,西米恩,你对树了解多少?”
“树……树?巨森灵……先生?”
佩林没有再多逗留,便急忙跑回阴暗的走廊里,敲着沐瑞的房门。两仪师刚应了一声“进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推门冲了进去。
六支蜡烛照亮了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不过佩林看不出这房间到底好在哪里。房间里惟一一张床的四个床角上各有一根立柱,撑起了一副床帐,床垫看上去应该比佩林床上的松软一点,地上有一小片地毯,两把有着靠垫的椅子代替了板凳。除此之外,这里和佩林的房间没什么差别。沐瑞和岚站在冰冷的壁炉前面,似乎正在讨论什么事情。两仪师看上去对佩林的打扰感到相当不高兴,护法的表情依旧如石雕般冷硬。
“兰德曾经到过这里,”佩林开口说道,“那个叫西米恩的人记得他。”沐瑞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不是被告诫过,要守口如瓶吗?”岚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