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罪奴(1 / 2)

艾雯在打开的道门前跳下马,在莉亚熏的示意下,她小心地牵着长毛母马走了出去。尽管如此,她和贝拉还是因为动作突然变快而栽倒在道门前的灌木丛里。一片高大茂密的灌木将道门完全隐藏起来。附近只有不多的几棵乔木,一阵清晨的微风将树叶翻起,让艾雯注意到,这里的叶片比塔瓦隆更多了一些红与黄色。

艾雯站在道门前,看着伙伴们一个个从门里缓慢地走出来。足足超过了一分钟左右,她才发现身边出现了其他人,他们原先一直躲在道门后面。艾雯看着他们,心中感到一阵不安,这是她曾经见过的最奇怪的一支队伍。他们让她回忆起那些关于托门首战争的传闻。

他们是一些穿戴甲胄的男人,人数至少超过了五十名,钢板甲叶覆盖了他们的前胸,黑色的头盔仿佛昆虫头颅的形状。他们有的骑在马上,有的站在马前,目光全都集中在艾雯和正在往外走的女孩子们身上,同时不断地低声交谈着什么。这些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戴头盔。他是个高个子,黝黑的面孔上最显眼的是那个鹰钩鼻,一顶镀金漆画的头盔挂在他的腰间。见到敞开的道门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他显得非常惊讶。艾雯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些士兵之中也有女人。有两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裙子,脖子被围在宽大的银色的领子中,她们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道门。这两个女人身后,各站着一名女人,她们离前面的两个女人非常近,仿佛时刻准备向她们耳语些什么。另外两名女子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穿着宽大的开衩裙子,裙脚在脚踝上方收紧,裙子和衣服前胸的部位绣着闪电符号。最奇怪的是离艾雯最远的那个女子,她坐在一顶轿子里,抬轿子的是八个肌肉强健的男人,他们全都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宽松的黑裤子。轿中女子头顶两侧的头发都已经剃掉,只有中间的一道头发一直垂到背后。一条奶油色的长袍上,精致的花鸟图案绣在蓝色的卵圆形底色中,和女子的白色百褶裙形成一种精心安排的搭配。她的指甲足有一寸长,每只手的食指指甲都被涂成了蓝色。

“两仪师莉亚熏。”艾雯不安地问,“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她的朋友们都用手揉搓着缰绳,似乎正在上马逃跑和就这样步行逃开之间犹豫不决。而莉亚熏则将爱凡德梭拉叶片放回原处,神态安然地走到那群士兵面前。

“高贵的苏罗丝女士?”莉亚熏的话语既像提问,又像陈述。

轿中的女人微微点头。“你是莉亚熏。”她的声音缓慢而含混,艾雯想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又过了一段时间,苏罗丝皱起的嘴唇间才吐出下一个词,“两仪师。”士兵中间立刻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我们必须快一些,莉亚熏,这里有巡逻队,而这件事是不能被发现的。你也不会想要觅真者注意到我们吧!我要在图拉克知道我出来之前回到法美镇。”

“你们在说什么?”奈妮薇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莉亚熏?”

莉亚熏将双手分别放在奈妮薇和艾雯的肩头。“这是我告诉你的那两位,这里还有另外一位,”她朝伊兰点点头,“她是安多的王女。”

两名裙子上绣着闪电的女子立刻向道门前的女孩子们走来。艾雯注意到,她们的手里都拿着用一种银色金属打制的项圈。那个没有戴头盔的士兵也跟她们一起走过来,他没有碰突出在肩后的剑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艾雯仍然用警惕的眼光看着他。莉亚熏依旧像刚才那样平静,如果不是这样,艾雯一定会跳到贝拉背上,转身就跑。

“两仪师莉亚熏,”艾雯急迫地说,“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在这里,也是为了帮助兰德他们吗?”

鹰钩鼻子的男人突然抓住了明和伊兰的后颈,一切事情似乎都在瞬间发生。那个男人发出一声咒骂,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女子的尖叫声。可能不止一名女子的尖叫声,关于这点,艾雯无法确定。一直没有停歇的微风突然变成飓风,将莉亚熏的怒吼卷入树叶和泥土组成的漫天迷雾中。树木在狂风中弯曲,呻吟;马匹向后坐倒,厉声嘶鸣。一名女子扑上来,将一样东西套在艾雯的脖颈上。

斗篷如同扬起的风帆,艾雯被强风向后推去,又被一个平滑的金属项圈猛拽向前。她疯狂地用手指抠抓那个项圈,它一定是靠某种锁扣闭合的,但项圈好像是一个完全的整体,根本没办法把它解下来。原来卷在那名女子手中的银索这时已经完全展开,一端连着艾雯脖子上的项圈,另一端则连在那名女子左腕的手镯上。艾雯紧握拳头,尽全力打在那名女子的眼睛上,但蹒跚后退,双膝跪倒的却是她自己。艾雯感到一阵阵耳鸣,好像是一名大汉刚刚一拳砸在她脸上。

当她能再次看清东西的时候,大风已经停止了。有不少马匹在周围胡乱奔跑,贝拉和伊兰的枣红马也在其中,一些士兵一边咒骂,一边从地上爬起来。莉亚熏不动声色地掸去衣裙上的灰土和落叶。明也跪在地上,用双手撑着上半身,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鹰钩鼻子的男人站在她身旁,鲜血从他的手上不断滴落。明的匕首被丢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锋刃上染着醒目的红色。艾雯没看见奈妮薇和伊兰。奈妮薇的马也不见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一些士兵,以及两对陌生女子中的一对。另外一对仍然留在原地。现在艾雯才看清,那两名女子间也连着一根银索,正像站在她身边的女子和她一样。

那个牵着她的女人在她身边蹲下,一只手还在搓揉着自己的脸颊。她的左眼圈已经完全瘀青了。她有着一头黑色长发和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比奈妮薇差不多大了十岁,相貌相当漂亮。“你的第一课。”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不过她的声音一点也不凶狠,相反的,还有一种亲切感,“这次,我不会再惩罚你了,毕竟你是我新的罪奴。记住,你是罪奴,一名负铐者,我是罪奴主,一位持铐者。当罪奴和罪奴主结合在一起,罪奴主所受到的伤害,都会双倍加在罪奴身上,至死方休。所以,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攻击罪奴主。你必须保护罪奴主,甚至要比保护你自己更加尽心尽力。我是芮娜,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你所说的。”艾雯喃喃地说道,她仍然在扯着项圈,项圈也仍然是牢不可破。她想打倒面前的女人,从她的腕子上抢下那个手镯,但理智叫她不要这样做。即使周围的士兵不会干涉,艾雯也有一种绝望的感觉。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艾雯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立刻又将手指缩了回来。她的眼眶没有肿,也许不像芮娜那样出现一块难看的瘀伤,但艾雯确实感到了疼痛。她提高音量问道:“两仪师莉亚熏,为什么你会任由他们这样做?”莉亚熏拍了拍手中的尘土,没有再看她。

“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芮娜说,“就是按照命令行动,不能有半点耽搁。”

艾雯感到一阵窒息。她突然觉得皮肤上出现了一阵火烧针刺般的疼痛,这种感觉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仿佛她掉进了荨麻丛中。烧灼的感觉迅速刺入艾雯的肌肉,让她将头颅猛地向后甩去。

“有许多罪奴主,”芮娜继续用那种亲切的语气说道,“她们不认为罪奴应该保留名字,或者至少不能保留原有的名字。但你现在的主人是我,我会负责对你的训练,而我也会允许你保有你自己的名字。当然,前提是你不能让我过于不高兴,实际上,你已经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了。你真的想这样继续下去,直到将我激怒吗?”

艾雯颤抖着,紧咬牙关。她将指甲深深地抠进手掌中,强自压抑着抓烂这个女人的冲动。白痴!这就是你的名字。“艾雯,”她努力地让自己发出声音,“我是艾雯·艾威尔。”立刻,那种灼烧的刺痛消失了,艾雯虚弱地长吁了一声。

“艾雯,”芮娜说,“好名字。”令艾雯感到恐怖的是,芮娜拍了拍她的头,仿佛她是一条狗。

艾雯意识到,这就是芮娜声音中那种亲切感的意思——对一条受训的狗的亲切,而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亲切。

芮娜笑了出来:“现在,你更加愤怒了。如果你想再打我一拳,记住不要打得太狠,否则它会加倍还给你的。不要企图导引,没有我的命令,你永远也不能那样做。”

艾雯感到一阵晕眩,她站起身,竭力不去看芮娜,但她不可能忽略勒住自己脖子的那个项圈和牵住她的那根银索。当另一名女子发出笑声的时候,她的双颊燃起了两片红晕。她想走到明身边去,但芮娜牵住了银索,让她走不了那么远。她轻声呼唤:“明,你还好吗?”

明缓缓地抬起上半身,点点头,随后又将一只手放在头上,似乎是刚才的动作又让她感到难受。

锯齿状的闪电划过晴朗的天空,击中不远处的树丛,艾雯吓了一跳,但立刻又露出了微笑。奈妮薇和伊兰还是自由的。如果能有人救出她和明,那一定是奈妮薇。她转过头,面对莉亚熏,微笑变成了怒目而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名两仪师背叛了她们。她会找莉亚熏算账的,总有一天,总有个办法。但她怒火喷涌的目光并没起什么作用。莉亚熏根本没有看她,两仪师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顶轿子。

抬轿的壮汉们已跪倒在地,将轿子放在地上。苏罗丝走出轿门,小心地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才迈开穿着软拖鞋的双足,向莉亚熏走去。这两个女人的身材相差无几,苏罗丝用棕色的眼睛平视着两仪师的黑眸。

“你本来说要带两个给我。”苏罗丝说,“但实际上,我却只得到了一个。有两个跑了,其中一个的力量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她会吸引八里之内所有我们的巡逻队。”

“我为你带来了三个,”莉亚熏平静地说,“如果你不能抓住她们,也许我们的主人会在你们中间另挑一个为他服务,这样的小事就让你如此大惊小怪。如果巡逻队来了,就杀了他们。”

闪电再次落到她们身边不远的地方,稍后不久,巨大的雷鸣声从那里传来。一片尘土的浓云升腾在半空中,但这些并没有吸引莉亚熏或苏罗丝的目光。

“我还是能带着两个新的罪奴回到法美镇。”苏罗丝说,“我非常不愿意让一个……两仪师……”她像咒骂一样吐出后面的词句,“……这样自由自在。”

莉亚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艾雯看见灵光突然闪现在她四周。

“小心,苏罗丝女士。”芮娜喊道,“她有准备!”

士兵中间出现了一阵骚动,人们纷纷把手伸向佩剑和长矛,但苏罗丝只是将十指搭在一起,用长指甲抵住下巴,朝莉亚熏露出一抹微笑。“你不会反抗我的,莉亚熏,我们的主人不会同意的。我相信,他对我的需要比对你更甚;而你害怕他比害怕成为罪奴更甚。”

莉亚熏微笑着,双颊出现代表怒意的白斑。“而你,苏罗丝,害怕他比害怕我将你烧成灰更甚。”

“所以,我们都害怕他,但即使是我们主人的需要也会随时间而改变。所有的马拉斯达曼尼最终都要负铐。也许将项圈放到你那可爱的脖子上的人会是我呢?”

“就像你说的,苏罗丝,我们主人的需要是会改变的。当你跪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提醒你这点。”

差不多在一里外的一株高大的羽叶树,突然变成了一支咆哮的火炬。

“这真无聊,”苏罗丝说,“厄尔巴,把他们叫回来。”鹰钩鼻的男人拿出一个并不比他的拳头更大的号角,吹出一阵嘶哑、尖锐的号音。

“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她叫奈妮薇。”莉亚熏厉声说道,“伊兰并不重要,但你在启航的时候一定要把那个女人和这里的这个女孩带到你的船上去。”

“我很清楚我得到的命令是什么,马拉斯达曼尼。但我也应该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你被告知了多少,孩子,”莉亚熏的微笑变成了冷笑,“就代表着你可以知道多少。记住,你要服从并侍奉,这两个人必须被带到爱瑞斯洋的另一边,并被羁押在那里。”

苏罗丝哼了一声,“我不会留在这里去寻找那个奈妮薇,如果图拉克将我交到觅真者的手里,我对于我们的主人就毫无用处了。”莉亚熏恼怒地张大嘴,但苏罗丝没有容她说话。“那个女人逃不掉的,她们都逃不掉。当我们再次启航的时候,我们会带走这片可悲的土地上所有能导引的女人,无论她们的导引能力多么微弱,我们都会给她们套上项圈。如果你要留下来找她,那是你的事情。巡逻队很快就会来到这里,找出藏在这个地方的闹事者。有些巡逻队还带着罪奴,他们可不会在乎你侍奉的是什么样的主人。如果你能在和他们的遭遇中活过来,项圈和银索会给你一个新的人生。我不认为我们的主人会不辞辛劳地,派一个只能让自己成为俘虏的傻瓜过来。”

“如果这两个人里有任何一个被留下,”莉亚熏加强了语气,“我们的主人就会不辞辛劳地来找你了,苏罗丝。把她们两个都带走,否则你就要付出代价。”莉亚熏拉过缰绳,返身朝道门走去。很快的,她的身影就消失在道门中。

追赶奈妮薇和伊兰的士兵们,和那一对被银索连在一起的女人骑马赶了回来。罪奴和罪奴主并鞍而行。还有三具躯体被横放在马背上。艾雯的心中涌出一股希望,她看到那三具躯体全部穿着盔甲,他们没有抓到奈妮薇和伊兰。明想站起来,但鹰钩鼻的男人却一脚踩在她背后的肩胛骨中间,又让她重新扑倒在地上。她困难地呼吸着,身子一阵阵虚弱地抽搐着。那个男人对苏罗丝说道:“苏罗丝女士,我请求说话。”看到苏罗丝打了个小手势,他才继续说下去,“这名村妇割伤了我,苏罗丝女士,如果她对苏罗丝女士没有用处……”已经转过身去的苏罗丝挥挥手,那个男人立刻用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不!”艾雯喊道。她听见芮娜在低声咒骂,烧灼感瞬间再次覆盖了她的皮肤,给她带来比上次更大的痛苦,但她没有停下来。“请你不要这样!苏罗丝女士,不要这样!她是我的朋友!”她从未想象过的痛苦啮咬她的全身,撕裂她的每一处肌肉。她俯身倒在尘埃中,无声地啜泣,但她还是能看见厄尔巴从鞘中抽出沉重弯曲的大剑,并用双手将它高举过头。“别这样!哦,明!”

突然间,疼痛消失了,仿佛它从来就没有过,留下来的,只有曾经有过疼痛的记忆。苏罗丝沾上尘土的蓝色天鹅绒拖鞋出现在艾雯眼前,但艾雯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厄尔巴。他高举长剑,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踩住明的脚上……没有再动一下。

“这个村妇是你的朋友?”苏罗丝说。

艾雯想站起身,但看到苏罗丝扬起一边的眉毛,她急忙又跪了下去,只是抬起了头。她必须救明。如果要卑躬屈膝……艾雯翘起嘴角,拼命张开咬在一起的牙齿,好让自己的脸至少看上去是在笑。“是的,苏罗丝女士。”

“如果我让她活着,如果我让她偶尔能去看看你,你就会学习得更努力,工作得更努力?”

“我会的,苏罗丝女士。”如果能让厄尔巴把剑收回去,她完全愿意答应更多的东西。我甚至会遵守我答应的事。艾雯悲伤地想道,只要有必要的话。

“将那个女孩放到她的马上,厄尔巴。”苏罗丝说,“如果她不能在鞍上坐稳,就把她绑好。如果这名罪奴让我失望,也许我会把那个女孩的脑袋给你。”她一边说,一边走向她的轿子。

芮娜粗暴地将艾雯拉起来,推着她向贝拉走去,但艾雯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明。厄尔巴对待明绝不比芮娜对待她更好一些,不过她还是能看出来,明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至少,明没有让厄尔巴把她横捆在马鞍上,只是由他扶了一下,就爬上了马鞍。

这支奇怪的队伍开始向西前进。苏罗丝的轿子走在最前面,厄尔巴紧随在后,时刻准备接受苏罗丝女士发出的命令。芮娜、艾雯和明,与另外一对罪奴主和罪奴跟在士兵后面,走在队伍的最尾端。那个本来要捉拿奈妮薇的女人将银索卷在自己的手腕上,看起来非常气恼。起伏跌宕的大地上覆盖着稀疏的树林,燃烧的羽叶木冒出的黑烟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身后,变成了天空中的一片污渍。

“你应该感到光荣,”过了一段时间,芮娜开口说道,“苏罗丝女士竟然会和你说话。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会在你身上围一条缎带,以纪念这份荣耀。不过,既然你让她注意到了你……”

艾雯哀嚎一声,她觉得有一根鞭子抽在她的背上。随后,她的腿上又挨了一记,接着是她的手臂,抽击从各个方向袭来。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挡住这种抽击,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挥舞着手臂,想保护自己。艾雯紧咬住嘴唇,压抑着喉咙中的呻吟,但泪珠仍然沿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贝拉嘶鸣踢踏,却无法让艾雯挣脱芮娜手中的银索。士兵们没有一个人回头去看后面发生的混乱。

“你对她做了什么?”明喊道,“艾雯?停下来!”

“你要忍耐……你叫明,对不对?”芮娜温和地说,“让它成为你的一课吧!只要你还想插手,它就不会停止。”

明举起拳头,又垂了下去,“我不会插手的。只是,请停下来吧!艾雯,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