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明的嗓音变得有些嘶哑,“那就让我们做到底吧!”她双眼紧盯着道门,艾雯以为自己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光明烧了你,兰德·亚瑟。”
“我必须最后一个进去,”莉亚熏说,“你们走在前面,我会跟着你们。”她也开始打量四周的森林,似乎以为会有人跟踪她们。“快!快点!”
艾雯不知道莉亚熏在害怕什么,但任何人如果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她们都很可能无法再使用道门。兰德,你这个羊毛脑袋的白痴,她想道,为什么你在惹麻烦的时候,不能让我逃过充当英雄的命运?
她用脚跟轻踢贝拉的腹侧,平常总是很稳健的长毛母马,这回却有些暴躁地向前蹿去。
“慢一些!”奈妮薇喊道,但已经太迟了。
艾雯和贝拉冲向暗镜中映射的自己,两匹长毛马的鼻子对到了一起,开始彼此融入。艾雯在冰寒的颤栗中也进入了她自己的镜像。时间似乎被延长了,刺骨的寒冷在一瞬间吞没了她,而每一瞬间都持续了数分钟之久。
突然间,贝拉在黑暗中被绊了一下,正迅速前冲的母马差点跪倒在地上,但贝拉最后终于还是颤抖着稳住了身体。艾雯急忙跳下马,试着去抚摸母马的前腿,想看看贝拉是否受了伤。她几乎有些感谢这片黑暗掩盖了她通红的面孔。她知道,这里的时间和空间与道门外完全不同。她就这样闯进来,实在太冲动了。
在她的身边,只有黑暗和敞开的道门的矩形轮廓。从这边看过去,道门就像是一个用雾玻璃挡住的窗口。没有光线能穿透它,黑暗似乎直接压在那个窗口上。但透过它,艾雯还是能看见其他人,她们用最慢的速度移动,仿佛是梦魇中的幻影。奈妮薇坚持要点亮那些灯笼,莉亚熏则有些气急败坏地接受了奈妮薇的主张。她显然正在要求其他人加快速度。
当奈妮薇催赶她的灰母马,缓缓通过道门的时候,艾雯几乎想扑上去抱住她。不过,她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都放在了奈妮薇带进来的那盏灯笼上。灯笼的光晕要比正常情况下小很多,黑暗在压迫光明,竭力想将它挤回灯笼里去。而艾雯已经开始觉得黑暗在挤压她了,就好像那黑暗是有重量的。但她只是对奈妮薇说:“贝拉没事,我也没摔断我的脖子,虽然那可能是我应得的下场。”
道曾经是光明的所在,但在它形成的时候,污染就已经开始了。暗帝对阳极力的污染,使道也无法逃脱腐败的命运。
奈妮薇将灯笼的提杆交到艾雯的手里,又从鞍袋旁拿起另一只灯笼。“只要你知道这是你自作自受就好了。”她嘟囔着,“只要知道,不要成真就好。”突然间,她轻声笑了起来。“有时候,我觉得乡贤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能创造许多谚语和俗话。你看,我又想出一个:你把脖子跌断,我把它接上,结果只能让它再跌断。”
艾雯发现自己也在笑,直到她想起自己正待在什么地方。奈妮薇为她带来的愉悦并不能持续很久。
明和伊兰迟疑地穿过道门,她们都牵着马,另一只手提着灯笼,她们显然是在害怕有怪物等在道里。等看到身边除了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两个女孩总算松了一口气。但黑暗的压迫很快就让她们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莉亚熏将爱凡德梭拉叶片放回原位,催马赶过了正在闭合的道门。驮马被她牵在身后。
不等道门完全关闭,莉亚熏一言不发地将驮马的缰绳扔给明,一边让自己的坐骑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她的灯笼照出地面上的一条白线,一行人就在她的带领下,沿着这条白线开始前进。地面看上去是石头的,上面布满了坑洼缺损,似乎是被强酸腐蚀过。艾雯匆忙地催赶着贝拉,但她并不能比其他跟在莉亚熏身后的同伴快多少。这个世界里,除了马蹄下的粗糙地板外,似乎什么东西都没有。
白线如箭一般直指前方,连接到一块巨大的石碑上,石碑表面镶嵌着白银铸成的巨森灵铭文。地面上的腐蚀痕迹同样能在这些铭文上看到。
“一块路标。”伊兰喃喃地说道。她在马鞍上坐直身子,不安地望向四周。“爱莉达曾经教过我一些关于道的事。但她并没有说很多,不够让我理解这些,”她又喃喃地说道,“也许是太多了。”
莉亚熏镇静地将路标和手上的一份羊皮纸卷相比对,艾雯想看看那份文件里写了些什么,两仪师却已经把它放回斗篷的口袋里。
两仪师带领众人离开路标,继续前进。她们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墙壁,灯笼的光亮在碰到那面墙壁时都突兀地消失了,但艾雯还是能看见面前出现了一道粗厚的石栏杆。栏杆的很多部分都已经损毁。她们正在一座岛上,伊兰是这么称呼它的。黑暗的环境让艾雯很难确定这座岛的大小,但她认为脚下的这一片地面应该能扩展到一百步以外的地方。
有几座石桥和坡道从栏杆的开口处向外延伸,每个开口的边上都有一根石柱,上面雕刻着一行巨森灵文字。拱形的桥面没入黑暗,不知通向什么地方。坡道有的向上,有的向下,但艾雯只能看见它们开头很短的一段路。莉亚熏在每一根石柱前都会停留一段时间,仔细观察上面的铭文。最后,她选择了一条向下的坡道,带领众人走了下去。很快的,她们放眼所及,除了坡道和黑暗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一种压抑的寂静覆盖了每样东西。艾雯有一种感觉,就连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也无法传到灯光范围以外的地方。
坡道一直向下,又不断出现反向转折,它的尽头是另一座岛。艾雯看见了同样破损的栏杆、桥梁,还有坡道。莉亚熏又抽出羊皮纸卷,开始比对这里的路标。和第一座岛一样,这座岛看上去也像是一整块岩石形成的。艾雯希望第一座岛不会正悬浮在她们的头顶上。
奈妮薇突然说出了艾雯心中的想法。她的声音还算稳定,但在一段话里,她还是停顿了几次。
“这……这有可能。”伊兰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她微微向上抬起头,又马上把头低了下去。
“爱莉达说,自然法则不允许道的存在,至少,在外面的法则是不行的。”
“光明啊!”明喃喃地说道,随后,她提高声音,“你到底要我们在这里待多久?”
两仪师淡金色的辫子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向前甩去。“直到我把你们带出去。”她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愈是打扰我,你们留在这里的时间就愈长。”说完这句话,她又转过头,开始研究手中的文件和面前的路标。
艾雯和其他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莉亚熏从一座路标前进至另一座路标,带领众人走过一道又一道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桥梁和坡道。两仪师很少会留意跟随她的几个人,艾雯很怀疑,如果她们之中有人脱了队,莉亚熏是否会回头去找一找。其他人也许都抱着相同的想法,所以她们都紧紧地聚在了一起,拼命地跟在黑母马的身后。
艾雯很惊讶地发现,她仍然能感到阴极力的诱惑,真源女性的部分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让她产生接触它、导引它的渴望。她本以为道中暗影的污染会将阴极力挡在外面。她能感觉到那种污染,只是那种感觉很模糊,而且和阴极力没有半点关联。但她确信,在这里接触真源就像是让她赤裸着胳膊,经过一层肮脏、油腻的液体,探入一杯净水。无论怎么做,她都会被污染。几个星期以来,艾雯第一次毫无困难地抵御住了阴极力的吸引。
当道以外的世界应该已经进入深夜的时候,她们来到一座岛上。莉亚熏突然跳下马,告诉众人,她们需要吃晚餐以及睡觉,在驮马背负的包裹里有食物。
“把包裹打开。”她只是笼统地说了这么一句,并没有详细地指派分工,“我们要用两天时间才能到达托门首。如果你们这些傻瓜忘记带食物,我也不能让你们连续饿上两天时间。”说完,她为自己的坐骑卸下马鞍,系上绊足,然后就坐在马鞍上,等待其他人为她拿来吃的东西。
伊兰将硬面包和干酪递给莉亚熏。两仪师显然不想和其他人一同用餐,所以四名伙伴就在离她远一些的地方开始吃她们的面包和干酪。女孩子们将马鞍摆成一圈,挤在一起。微弱灯光之外的黑暗让每个人都食不知味。
过了一会儿,艾雯说:“两仪师莉亚熏,如果我们遇到黑风该怎么办?”明有些茫然地重复着“黑风”这两个字,而伊兰则尖叫了一声。艾雯接着说道:“两仪师沐瑞说黑风是无法被杀死的,我们甚至无法伤害它。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污染正在等待着我们运用至上力,那时,它就会吞掉我们。”
“除非我让你去做,否则你不能去想真源。”莉亚熏严厉地说,“如果你在道里试图导引,就很可能像男人一样疯掉。你没有经过训练,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男人造成的污染。如果黑风出现,我会对付它。”她绷紧双唇,盯着手中白色的奶酪。“沐瑞知道的事情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多。”话毕,她将奶酪扔进嘴里,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我不喜欢她。”艾雯嘀咕道。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两仪师应该没听到。
“如果沐瑞能跟她合作。”奈妮薇低声说,“我们也能。我不喜欢她,也同样不喜欢沐瑞,但如果她们再次插手兰德和……”她闭上嘴,拉了拉披肩,黑暗的道中温度并不算低,但大家都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寒意。
“黑风是什么?”明问。伊兰向她解释,其中还夹杂了一大堆“爱莉达说”、“母亲说”之类的东西。听到最后,明叹了一口气,“因缘有无穷的谜团,我不知道有哪个男人值得我这么做。”
“你不必来的。”艾雯提醒她,“你本可以在任何时候离开,没有人会阻止你离开白塔。”
“哦,也许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明语带挖苦地说,“就像你和伊兰一样。因缘并不在乎我们想要什么,艾雯。你即使找到他,又能怎么办?兰德如果不跟你结婚该怎么办?如果他娶了别的女人,比如伊兰,比如我,那又该怎么办?”
伊兰咯咯地笑着说:“我母亲绝不会同意的。”
艾雯半晌没有说话。兰德也许不会有命娶任何女子。而如果他……她无法想象,兰德会做出害人的事情。如果他疯了呢?她必须有所作为,去阻止这件事,改变这件事。两仪师知道那么多东西,能实现那么多奇迹。如果她们能阻止这件事,为什么她们不去做?惟一的答案,就是她们不行。这正是她最害怕的。
艾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我可没说过我会跟他结婚,你要知道,两仪师很少会结婚。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心放在他身上。还有你,伊兰,我可不认为……”艾雯突然说不出口,她急忙用一阵咳嗽掩饰了过去。“我不认为他会结婚,但如果他真的想要女人,那对我来说,谁都可以。即使是你们,也无所谓。”艾雯觉得自己没有透露出真实的想法。“他就像一只骡子那么倔,犯了错也不会承认,但他很温柔。”她的声音开始动摇,她急忙用笑声来掩饰。
“无论你怎么说你不在乎。”伊兰说,“我想你会比我母亲更反对我和他的结合。他很有趣,艾雯,比我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更加有趣。即使他是一个牧羊人,那也没什么。如果你真的蠢到抛弃他,那等我把你和母亲的意见踢到一边的时候,你就只能怪你自己了。他绝不是安多第一个平民王子。不过你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必掩饰你的想法了。毫无疑问,你会选择绿宗,让他成为你的护法。据我所知,绿宗里只有一名护法的两仪师,都是那位护法的妻子。”
艾雯立刻开始满口胡言,说什么如果她成为绿宗两仪师,一定会要十名护法。
明望着她,双眉微蹙。奈妮薇则望着明,若有所思。她们这时从鞍袋里拿出适合旅行的衣服,开始默默无言地换装。在这种地方保持高昂的情绪并不容易。
艾雯很晚才睡着,即使睡着了,也是半睡半醒,不断做着噩梦。她没有梦到兰德,而是梦到了那个眼里喷火的男人。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戴着面具,露出了脸上无数条可怕的烧伤。他只是大笑着紧盯着艾雯。后来的梦更加可怕,艾雯梦见自己永远迷失在道中,黑风在追逐她。当莉亚熏用穿马靴的脚踢着她的肋骨,叫她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感谢这位两仪师。一夜过去,艾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觉。
第二天,莉亚熏更加严厉地驱赶她们。灯光成了代表白天的太阳。直到女孩们开始在马鞍上打盹,莉亚熏才命令这些昏暗的太阳落下。她们躺在石地上不到几个小时,就会被莉亚熏踢醒,在两仪师的喝骂声中迷迷糊糊地爬上了马背。坡道和桥梁,浮岛和路标,除了黑暗之外,艾雯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看见它们,直到最后无法再计算经过了多少这种东西。而小时和日夜对她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莉亚熏只是为了进食和让马儿休息,才会允许短暂的停留。黑暗更是压得她们抬不起双肩。女孩们像装粮食的麻包一样倒在马鞍上。只有莉亚熏仍然神采奕奕,两仪师似乎根本不受疲惫和黑暗影响,她仍然像在白塔时那样精力充沛,也像那时一样冰冷如霜。她不让任何人看一眼那份被她用来比对路标的文件,有一次,奈妮薇问到那份文件,她只是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你们不会懂的。”
当艾雯快要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时,莉亚熏又带领她们离开了一座路标,但这次她们的目标不是桥或坡道,而是一条坑洼不平的白线,白线的尽头,仍是一片黑暗。艾雯望向朋友们,她们都忙着跟随在两仪师身后。借助些微的灯光,艾雯看见两仪师似乎凭空拿了什么东西下来。那是爱凡德梭拉的三瓣叶。
“我们到了,”莉亚熏笑着对众人说,“我终于把你们带到了你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