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能的(2 / 2)

在塔伦,两河的人们遇到了侵略者。噩梦般的隐妖统率着一望无际的兽魔人军队,它们头顶上飘扬着代表死亡的黑色旗帜,光明似乎已经被这面旗帜完全吞没。兰德望着这面旗帜,怀疑自己又疯了,他觉得他生来就要和这面旗帜战斗。兰德向黑旗射出了他所有的箭,将虚空的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没有看见兽魔人冲过河床,没有看见人们死在他的身旁。一名兽魔人冲向他,他的鲜血浸透了两河的土地。兰德躺倒在塔伦河岸上,仰望天空。他发现蓝天在正午时分变成了纯黑的颜色。在渐渐微弱的呼吸声中,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我又赢了,路斯·瑟林·特拉蒙。

闪烁。

箭与环扭曲成平行的波纹,兰德拼命让它变回来。

维林的声音:“……对的,有些事……”

至上力激荡咆哮。

闪烁。

艾雯在婚礼前一周突然患病去世。谭姆竭力安慰兰德。奈妮薇也在安慰兰德。但她同样感到非常沮丧,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还是没能找出是什么杀死了艾雯。兰德在艾雯去世时就坐在艾雯家的屋子外面。现在,在伊蒙村,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都会听见艾雯垂死时的尖叫。兰德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家乡了。谭姆给了他一把镶嵌有苍鹭徽记的长剑,而且将用剑的方法教给兰德。不过他始终都没有告诉兰德,一名两河的牧羊人怎么会有这样一把剑,如何能拥有如此高超的剑法。在兰德离开的那一天,谭姆给了他一封信,并告诉兰德,凭着这封信,兰德也许能在伊利安的军队中找到一个职位。最后,谭姆拥抱了他,并对他说:“我从没有过别的儿子,我也不想有别的儿子。如果你能做到,就像我一样,带个妻子回来。但,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兰德在巴尔伦被偷走了所有的钱和那封介绍信,差一点连父亲的剑都弄丢了。他遇到一位名叫明的女子,明向他说了许多关于他的极为疯狂的事情。兰德为了躲避她,最终离开了那座城市。他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来到凯姆林,凭借自己的剑技成为女王的卫兵。有时,他会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王女伊兰,这时,他的心里就会充满一种奇怪的念头,仿佛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他的生命应该有更多的内容。当然,伊兰从没有看过他,她与一位塔伦王子结了婚,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幸福。兰德只是一名士兵,一个来自偏远乡村的牧羊人。他在凯姆林才知道,伊蒙村只是安多王国西部边陲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子。而且,他更因为脾气暴躁而臭名昭著。

有些人说他是疯子。在平常的时候,即使是过人的剑技也无法让他这种人留在女王的卫队里。但现在时局很不安定,伪龙如同荒地里的野草,到处出现。一名伪龙被打垮,又会有两名、三名伪龙冒出来,最后,所有的国家都陷入了战乱。兰德的军衔直线上升。他知道一个关于自己疯狂的秘密,一个他知道必须严格保守的秘密:他有导引的能力。在战场上,他只要稍微使用一点导引的能力,没有人会发现,但他却能得到莫大的好处。有时,导引会起作用,有时却不会。不过这对兰德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知道,他疯了,但他不在乎。一种溃烂的疾病开始折磨他,他同样不在乎。其他人也无暇在意他。有消息传来,亚图·鹰翼的军队已经回来了,他们要占领整个世界。

女王的卫队跨过迷雾山脉,兰德率领一千名士兵,参加了这场战争。他从没想过要回到两河去,实际上,他很少会想到两河。当安多的败军退过迷雾山脉的时候,他成了女王卫队的总指挥。他在安多境内连番厮杀,最后却不得不随着大群的难民一起撤退,一直退回到凯姆林。凯姆林城中已经十室九空,大臣们纷纷建议把军队撤向更远的后方。这时,伊兰已经成为新的女王,她发誓自己不会离开凯姆林。她将目光从兰德因为疾病而变得腐败溃烂的脸上移开,但兰德无法离开她。于是,在女王的人民纷纷逃离时,她的卫队仍旧准备誓死保卫她。

在凯姆林战场上,兰德体内的至上力攀上顶峰。他将闪电和火焰投入侵略者的队伍中,让大地在脚下崩裂。那种感觉又回到兰德心中,他生来就是为了做某些特别的事情。他用尽了全力,但敌人实在太多,且他们之中也有人能导引至上力。最后,一道闪电击中了城墙上的兰德。他的躯体破碎,鲜血和焦肉四散纷飞。在他最后的喘息中,兰德听到一个低沉的耳语:我又赢了,路斯·瑟林·特拉蒙。

闪烁。

随着世界闪烁的节律,虚空仿佛受到巨锤的击打,兰德挣扎着维持颤抖中的虚空,抓住那个图案。似乎有上千个图案冲过虚空的表面。他拼命挣扎,竭力想着只要抓到一个就好。

“……错了!”维林尖声吼叫。

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

他是一名士兵。他是一个牧羊人。他是一个乞丐。他是一位国王。他是农夫、走唱人、水手、木匠。他是个艾伊尔人,出生,成长,死亡。死于疯狂,死于腐烂,死于疾病、意外、老年。他被公开处决,众人为他的死而欢呼。他宣布自己是转生真龙,让他的旗帜横越半空。他逃离至上力躲藏起来,无声无息地活着,无声无息地死去。他长年累月地压抑着疯狂和腐烂;两个冬天之内,他就屈服了。有时,沐瑞会来到两河,带他一个人离开;或者同时带走在冬日告别夜里活下来的朋友们。有时,她又从未出现过。有时,来的是其他两仪师。有时是红宗两仪师。艾雯和他结婚了。艾雯的眼里有着肃穆的神色,披着玉座的圣巾,带领两仪师来驯御他。艾雯泪水涟涟,将一把匕首刺入他的心脏。垂死的他向她道谢。他爱上了其他女子,和她们结婚。伊兰、明、他在前往凯姆林的路上遇到的一位金发的农夫女儿,还有他生来从没见过的女子。一百次人生,更多的人生。他数不清了。在每个人生的最后,当他临死前,当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时,一个声音就会在他耳边响起:我又赢了,路斯·瑟林·特拉蒙。

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闪烁。

虚空消失,与阳极力的联系不见踪影,兰德麻木地栽倒在地,肺里的空气被猛烈的撞击挤压出去。他感觉到脸颊和手掌碰触到粗糙的岩石。一片冰冷。

他听见维林从地上爬起来的声音。他听见粗哑的呕吐声。他抬起头,看见乌诺正跪在地上,用手背擦拭着嘴角。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着,所有的马匹都四肢僵硬,打着哆嗦,不停转动的眼珠里露出疯狂的光芒。印塔抽出了巨剑,剑刃却在他的手掌前方抖动不已;他的眼睛紧盯前方,眼里却没有反射出任何东西。罗亚尔四肢摊开,坐在地上,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惶。麦特将身体蜷成一团,脑袋缩进了双臂之间。佩林不断用手指摩擦面孔。似乎是想擦去他所见到的东西,或者是看见那些东西的眼睛。夏纳士兵们也同样糟糕。马希玛的脸上涕泪横流。修林急切地向四周张望,似乎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怎么了?”兰德感到一阵窒息。他正躺在一块风蚀严重的粗糙岩石上,这块岩石有一大半被埋在了土里。“出了什么事?”

“至上力。”两仪师踉跄着站起身,打着哆嗦整平身上的衣服,“好像我们被……推……这里看起来什么地方都不是。你一定学会控制它了。你一定学会了!如此强大的至上力会把你烧成灰烬的。”

“维林,我……我的生活……我是……”兰德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根圆柱上。是传送石。他吃力地站起身。“维林,我活过,又死了,不知道这样经过了多少次。每次都不同,但都是我,是过去的我。”

“连接可能世界的线,由知晓混沌之数者布成。”维林哆嗦一下。她似乎正在对自己说话,“我从不知道这些。有不同的世界,自然也就会有不同的我们,有不同的人生。当然,因为发生了不同的事情,所以有不同的人生。”

“就是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我……我们……看见了我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又变成了我自己,路斯·瑟林。不!我是兰德·亚瑟!

维林摇晃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如果你做出不同的选择,或者你身边发生了不同的事情,你的生活会变得完全不同,这让你感到惊讶吗?虽然我从没想过,我……好吧!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里,虽然这和我们希望的并不一样。”

“这里是哪里?”兰德问。曹福聚落的森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起伏不定的大地,在不远的西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森林和一两座小山。他们到达聚落传送石时,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顶,但在这里,灰色的天空中,太阳已经坠向了地平线。在他们身边,屈指可数的几棵树上几乎只剩下了一簇干枯的树枝,不多的几片黄叶反射着点点阳光。冷风从东方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飘飞过众人身边。

“托门首。”维林说,“这就是我见过的那块传送石。你本来不可能直接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错……我不认为我会……但从这些树看来,这里应该已经是深秋时节。兰德,我们没有争取到时间,我们损失了时间。我们刚才一下子就用去了四个月的时间。”

“但我不……”

“你在这方面一定要让我指引你。我不能教你什么,这是真的,但我至少可以防止你把自己和我们杀死。即使你没有杀死自己,如果转生真龙像蜡烛一样烧毁了自己的能力,又有谁能对抗暗帝?”两仪师不等兰德说话,就把头转向了印塔。

感觉到两仪师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臂,夏纳人吓了一跳。他看着维林,眼里仍然闪动着狂乱的光芒。“我行在光明之中。”他的声音嘶哑干枯,“我会找到瓦力尔号角,摧毁煞妖谷的魔力。我会的!”

“你当然会。”维林用轻柔的声音抚慰他。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庞,夏纳人颤栗地吸了一口气,蓦然从束缚他的惊悸中恢复过来,只是那一段恐惧的回忆仍然闪现在他的眼中。“好了。”两仪师说,“这对你会有些好处的,我还要去看看其他人。我们会找回圣号角的,但我们的道路并没有变得更平坦。”

两仪师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了一下。兰德则走向他的朋友。他想扶麦特站起来,麦特猛地抽回手,紧盯着他,随后又用两只手抓住兰德的衣襟。“兰德,我永远也不会告诉别人关于……关于你的事。我不会背叛你。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的状况明显恶化了,兰德觉得那一定是让人不堪忍受的恐惧造成的。

“我相信你。”兰德说。他很想知道麦特经历了什么事情,做了什么事情。他一定和某些人说过什么,否则他不会如此害怕。兰德知道,自己不能因此而责怪他,那些都是其他的麦特,而不是他眼前的这一个。而且,他在那些世界里也做过别的事情……“我相信你……佩林?”

一头卷发的小伙子长叹一声,将双手从脸上拿开。指甲在前额和双颊上留下的血印触目惊心,他的黄眼睛隐藏着心底的秘密。“我们没有太多选择,是不是,兰德?无论出了什么事,无论我们做了什么。有些事,是不会变的。”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在哪里?这就是你和修林说过的那个世界吗?”

“这里是托门首。”兰德告诉他,“是我们的世界,维林是这样说的。现在是秋天了。”

麦特显出一副担心的样子,“怎么会?……不,我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我们现在怎样才能找到帕登和那把匕首?他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他就在这里。”兰德对麦特说。他希望自己是正确的。帕登有足够的时间乘船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也能赶到伊蒙村,或者是塔瓦隆。光明啊,请不要让他厌倦了等待吧!如果他伤害了艾雯,或者是伊蒙村里的任何人。我……该死,我尽力了。

“托门首的大城镇全在西边。”维林对所有人说。现在,除了兰德和他的两位朋友之外,大家都已经站起来了。当维林说话的时候,她把手放在麦特身上。“这里能被称为城镇的居民点并不多,如果我们要寻找暗黑之友的踪迹,就得向西方前进。我想,我们不应该空等在这里,浪费白天的时间。”

麦特眨眨眼睛,站起身,他看上去还是很虚弱,但那种活泼的生气又回到了他身上。维林这时又把手放在佩林身上。当她把手伸向兰德的时候,兰德向后退去。

“别做傻事。”她对兰德说。

“我不想要你的帮助。”兰德平静地说,“或者是任何两仪师的帮助。”

维林的嘴唇上出现了一簇皱纹,“随你吧!”

众人立刻就骑上马,朝西方奔去,传送石被他们甩在身后。没有任何人对如此的疾驰表示异议。兰德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光明啊,不要太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