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白衣,盘腿坐在床上,艾雯将三个小光球在她的手掌上排列成各种图案。如果没有见习生的监督,她不能做这件事,不过奈妮薇正在屋中的小壁炉前,火光映照着她来回走动的身影,她的手上戴着见习生的巨蛇戒,白色的裙摆缀着七色镶边。但她还不被允许教导初阶生。只是艾雯自过去的十三个星期以来,发现自己愈来愈无法抵抗导引的快感。现在,她很容易就能触及阴极力,她总是能感觉到它。它在等待她,向她散发出芬芳的气息,让她感到丝绸般的柔滑,无时无刻不吸引着她,一旦她碰触了它,她便很难阻止自己进一步导引它。在导引的时候,她失败的次数并不亚于成功的次数,但这只会刺激她更加努力地进行下一次导引。
她也经常会感到害怕,她不知道自己要导引到何种程度才能满足,她也害怕没有至上力时那种颓丧沉闷的感觉。她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想将至上力一饮而尽,尽管她不止一次受到警告,过度的导引会把她自己烧光。这个警告是她最害怕的东西。有时,她希望自己从没来过塔瓦隆。但这些担心不能阻止她,甚至被两仪师和奈妮薇以外的见习生发现的风险也不能阻止她。
在这里,她很安全,这是她自己的房间。明也和她在一起。她正坐在三足凳上看着自己。她了解明,知道明不会去告发自己的。来到塔瓦隆,最让她高兴的就是结识了两位好朋友。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所有初阶生的房间都是这样的。奈妮薇只要走上三步,就能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奈妮薇自己的房间就大多了,但她在见习生中没有朋友,所以她想找人说话时,就会来到艾雯的房间。有时,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只是一言不发地陪在艾雯身边。小壁炉里的火苗尽职地将初秋的寒意挡在屋外,不过艾雯相信,等到冬天的时候,这个小火炉肯定会力不从心的。一张学习用的小桌子与床,和明坐着的小凳子组成了屋中全部的家具。艾雯的东西一部分被整齐地挂在墙上的一排木钩上,另一部分被安置在桌头的小柜子里。初阶生经常会因为忙于工作而没有时间收拾自己的房间,但今天是假日,这是她和奈妮薇来到白塔以来的第三个假日。
“今天,加拉德跟着那些护法练剑的时候,爱丝一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明一边说着,一边来回地摇晃身子。
艾雯手掌上的小光球晃动了一下。“她想看谁都可以。”艾雯随意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我想,应该没什么原因。如果你不介意他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的话,会认为他真是英俊极了。看到他的感觉真好,特别是他不穿衬衫的时候。”
光球开始疯狂地旋转。“我可不想去看加拉德,无论他穿或没穿衬衫。”
“我不该戏弄你。”明有些后悔地说,“我向你道歉,但你确实喜欢看他……别摆脸色给我看,除了红宗的人以外,白塔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喜欢看他。我就看见有两仪师在他练习时走到训练场去,特别是那些绿宗的两仪师。她们说是去看她们自己的护法,但训练场没有加拉德的时候,我可看不见有那么多两仪师,就连厨子和女仆都会跑过去看他。”
光球定住不动,有那么一会儿工夫,艾雯只是愣愣地望着它们,看着它们消失。突然间,艾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是很好看,不是吗?就连他走路的时候,看起来也好像是在跳舞。”她的双颊透出浓艳的颜色。“我知道,我不该盯着他看,但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也不能,”明说,“但我能看得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如果他很好——?”
“艾雯,加拉德是很好,他好得能把你逼疯掉。他会毫不犹豫地伤害一个人,只因为他要服从更伟大的需求,他甚至不会注意他所伤害的是谁,因为他早已经将全副精神用在了其他地方。而且,他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会理解他,知道他是正确的。”
“你大概是对的吧!”艾雯说。她见识过明的能力,这个女孩能看出与一个人相关的所有东西。明不会说出她所看见的一切,她对于自己眼中所见的也不都是完全理解,但艾雯相信明的判断。她看了奈妮薇一眼。她的这个朋友还在来回不停地走着,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艾雯又低下头,让阴极力进入体内,以一种散漫随意的形式开始玩弄她的小光球。
明耸了耸肩:“我想我最好告诉你,他甚至没注意到爱丝在做什么。他还问爱丝,你在晚餐后会不会去南边的花园走一走,因为今天是你的假日。我很替爱丝感到难过。”
“可怜的爱丝。”艾雯嘀咕了一句,她手中的光球显得更加明亮。明禁不住笑出声来。
屋门被猛地打开,一阵冷风吹进屋里。艾雯惊呼一声,灭掉了光球。不过走进屋里的是伊兰。
金发的安多王女撞开门,把斗篷挂在木钩上。“我刚刚知道那个传闻是真的。盖崔安王死了,争夺继承权的战争肯定要爆发了。”
明哼了一声,“内战,继位之战,一件无聊的事情却要这么多名字。我们能不能不要谈论这个?现在我们耳朵里听到的全是战争。凯瑞安的战争,托门首的战争,她们也许已经抓住了沙戴亚的伪龙,但提尔的战争还是无法结束。不管怎样,这里面大多数都是谣言。昨天,我还听一个厨子说,她听说亚图·鹰翼正在向坦其克进军。亚图·鹰翼!”
“我以为你不想谈这些的。”艾雯说。
“我看见洛根了。”伊兰说,“他坐在内廷的一张长椅上,哭得好伤心。他一看见我,就跑走了,我觉得他好可怜。”
“对于我们来说,他还是哭泣的好,伊兰。”明说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伊兰平静地说,“或者,他曾经是什么人,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我就是觉得他很可怜。”
艾雯身子一软,靠在了墙上。兰德。洛根总是让她想到兰德。现在,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梦见他了。她没有再做过在女王河号上做的那个梦。爱耐雅一直叫她写下梦见的每件事情,这位两仪师也总是详细地检查它们,希望能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但除了梦到兰德以外,两仪师也无法从中看出什么。爱耐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在想念他。奇怪的是,在到达白塔的一两个星期以后,艾雯觉得他好像不存在了,随着她的梦彻底消失了。而我则开始回想加拉德优雅的步伐,艾雯痛苦地想道。兰德一定没事。如果他被抓住,遭到驯御,我一定会听到一些风声的。
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仿佛兰德真的被驯御了,像洛根一样在白塔终日哭泣,一心只想寻死。
伊兰跪坐在艾雯身边的床上。“艾雯,如果你再对加拉德想入非非,我可不会同情你。我会让奈妮薇给你调一剂她所说的那种可怕药剂。”伊兰向奈妮薇皱了皱眉。从她进门开始,奈妮薇就一直没注意过她。“奈妮薇出了什么事?别告诉我,她也在为加拉德长吁短叹!”
“我可不会打扰她。”明靠向床上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那个皮包骨的见习生伊芮拉对她说,她像一头母牛那么笨,根本就没有什么天赋。奈妮薇就赏了她一耳光。”伊兰缩了一下身子。“没错,”明继续低声说道,“她们立刻就把她送到了雪瑞安的书房,她至今都没有恢复过来。”
很明显的,明没有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够低,奈妮薇的咆哮吓了大家一跳。不过,这时屋门突然又被大力撞开,一股强劲的气流挟着巨大的呼啸声冲入屋内。它没有吹起艾雯床上的毯子,但歪坐凳子上的明却翻倒在地,脑袋撞在墙上。那股风转眼间就消失了。奈妮薇定在原地,脸上显出一副震撼的表情。
艾雯急忙跑向门口,探出头四处观望。正午的阳光已经驱走了昨晚暴风雨留下的最后一丝清冷,初阶生庭院里仍然能见到一处处积水,但却没有半个人影。初阶生宿舍的一长排房门全是关上的。趁着假日的机会去花园游玩归来的初阶生们显然都在休息,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跑到屋外蹓跶。艾雯关上房门,重新坐回伊兰身边,而这时,奈妮薇正帮着明从地上爬起来。
“很抱歉,明。”奈妮薇的声音仍旧很紧张,“有时我的脾气……我不能请求你原谅我,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要把刚才的事报告给雪瑞安,我会理解的,是我自作自受。”
艾雯真希望自己没听见奈妮薇的这番话。经过这些事,奈妮薇变得更容易生气了,艾雯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她不想让奈妮薇发现自己在注意她。于是,她又开始接触阴极力,光球重新出现在她的掌中。伊兰很快就开始和她做同一件事。艾雯在看到伊兰手中的光球之前,先看到了这位王女四周的光晕。她们开始互相传递小光球,小光球的速度愈来愈快,飞行路径也愈来愈复杂。有时,因为一个人的失误,会有某个光球黯淡下去,但它马上又会以别的颜色重新亮起来,有时,尺寸也会有所变化。
至上力充盈在艾雯体内,让她感到精神一振。她能闻到伊兰清晨沐浴后身上淡淡的玫瑰皂香气。她能感觉到墙壁上石膏的粗糙,地板上石料的平滑,还有她身下床榻的每一丝颤动。她能听见明和奈妮薇的呼吸,那比她们的低声交谈还要细微得多。
“如果要说原谅,”明说,“也应该是你原谅我。你有一副坏脾气,我却有一张漏勺嘴,如果你原谅我,我就原谅你。”随后,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时说出了原谅这个词,两个女孩拥抱在一起。“但如果你再这样,”明笑着说,“我也许会打你耳光。”
“下一次,”奈妮薇回应道,“我就往你身上扔东西。”她也笑了。但奈妮薇的笑声在她把目光转向艾雯和伊兰时戛然停止:“你们两个,立刻停下来,否则就会有人要去见初阶生师尊了。”
“奈妮薇,你不能这样!”艾雯出言反对。但当她望向奈妮薇的眼睛时,她立刻切断了和阴极力的所有联系。“好吧,我信你的话,我也不需要你来证明。”
“我们必须进行练习。”伊兰说,“她们对我们的要求愈来愈高。如果我们不主动练习,我们肯定会跟不上进度的。”她显出一副沉着的样子,但她离开阴极力的速度一点也不比艾雯慢。
“如果你们导引了太多的至上力,会发生什么事情,你们难道不知道?”奈妮薇问,“你们就不能控制自己?我希望你们能对这件事有更多一些的畏惧。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至上力就在那里,你们想用它将你们自己充满。有时,我竭尽全力才能制止我继续导引,我想要全部的至上力。我知道,那样会把我烧成一堆灰,但我还是想要它。”她哆嗦了一下,“我真的希望你们会更畏惧这件事。”
“我是畏惧它。”艾雯叹了口气,“我很害怕,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去接近它。你呢,伊兰?”
“惟一让我害怕的事,”伊兰快活地说,“就是洗碟子,我在这里的每一天好像都要洗碟子。”艾雯朝她身上扔了一个枕头。伊兰从头上把那个枕头拿下来,又扔了回去,但她的肩膀在这时突然消沉了下去。“哦,好吧!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我的牙齿为什么会相互乱撞。爱莉达告诉我,我会感到非常害怕,我会想逃跑,甚至被旅族带走也行。那时,我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我才知道,她们驱赶我们比一名男人驱赶耕牛还要厉害,我简直没有能喘口气的时候。早晨醒来时,我仍然累得要命;晚上躺下时,我早已精疲力竭。有时,我也害怕自己会导引过多的至上力,让我……”她盯着自己的大腿,后面的话就消失在她的双唇之间。
艾雯知道她没说出来的内容是什么。她们的房间彼此相邻,就像许多其他的初阶生宿舍一样,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在很久以前就被打穿了一个小洞。那些小洞都很小,除非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否则很难找到它们。但在熄灯之后,它们却是很好的话筒。那时,女孩们不用离开房间,就能聊天了。艾雯不止一次听见伊兰睡前的哭泣,她相信,伊兰一定也听到过她的哭声。
“旅族的生活是很有吸引力,”奈妮薇表示同意,“但无论走到什么地方,能做到的事情还是无法改变。你无法逃避阴极力。”奈妮薇的语气没有教训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你看见了什么,明?”伊兰说,“我们都会变成强大的两仪师吗?还是我们会以初阶生的身份洗一辈子的盘子?还是……”她不舒服地耸耸肩,仿佛她根本不想让这第三种可能性进入她的脑海——被送回家,被赶出白塔。艾雯就曾亲眼看见两名初阶生被送出白塔。每个人提到她们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压抑而低弱,仿佛她们已经死了。
明在凳子上转了个身。“我不喜欢窥看朋友。”她喃喃地说,“友谊会影响我的解读,它让我尽力去设想好的情况,所以我不再那样看你们三个了。不管怎样,你们都没有什么改变,自从……”她忽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们三个,双眉紧皱在一起。“不对了。”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怎么了?”奈妮薇急忙问道。
明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危险,你们都处在不同的危险之中,或者是危险正在向你们靠近,速度很快。我看不清,但那是很危险的东西。”
“你们看。”奈妮薇对坐在床上的两个女孩说,“你们必须小心。我们都必须小心。你们要向我许诺,在没有人指导的时候,不能再私自导引至上力了。”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艾雯说。
伊兰立刻点了点头:“是的,让我们谈些别的事情吧!明,如果你穿上裙子,我敢打赌,盖温一定会邀你出去散步的。你知道,他一直在偷看你,我认为是你的男装阻止了他追求你的步伐。”
“我喜欢怎么穿,就怎么穿,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就改变自己的,即使那个男人是你的哥哥。”明心不在焉地说。她仍然紧皱眉头,盯着眼前的三个朋友。伊兰以前早就跟她说过盖温的事。“这么穿,我就不会受到那些男人的打扰了。”
“没有人会在看你第二眼的时候还认为你是个男孩。”伊兰笑着说。
艾雯感到一阵不舒服。伊兰这种欢快的神情是装出来的。而明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奈妮薇看起来似乎又想向她们发出什么警告。
当房门第三次被推开的时候。艾雯立刻跳下床,想跑去关门,同时她心里还庆幸着,终于可以找一些事做,不必再看其他人尴尬的脸色了。还没等她跑到门前,一位将满头金发编成许多辫子的黑眸两仪师走进屋中。艾雯惊讶地眨眨眼,进来的是两仪师莉亚熏。她还没听到莉亚熏返回白塔的消息,而且,如果两仪师想见某个初阶生,都是初阶生被通知去找两仪师的。一位两仪师亲自跑到初阶生宿舍来,艾雯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现在,狭小的房间里已经挤了五个人。莉亚熏先是理了理红流苏披肩,然后才抬眼望向她们。明还坐在凳子上,动也没动。伊兰从床上站起来,和奈妮薇与艾雯一同向两仪师行了屈膝礼;不过奈妮薇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膝盖。艾雯不认为奈妮薇会习惯让别人的权威凌驾在她的头上。
莉亚熏直视着奈妮薇。“你为何在这里?在初阶生的住处?孩子?”她的声音如寒冰般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