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达斯戴马(2 / 2)

兰德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语速:“信诺瓦家族的印塔大人,来自夏纳。从我到这里开始,我一直在问这个名字。”

“没有这个人入城,大人。”

“你确定?要不要看一眼入城名单再说?”

“大人,警卫室的外来者名单会在日出和日落的时候进行更换,在我检查的范围内,并没有夏纳贵族进入凯瑞安。”

“那么赛琳女士呢?不用再问了,我不知道她属于哪个家族,但我已经把她的名字告诉你了,而且我也不止一次向你描述过她的相貌。这还不够吗?”

桌子后面的男人摊开双手。“很抱歉,大人,不知道她的家族,我很难替您注意到她。”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兰德怀疑他根本就没有说真话。

桌子后面有一扇门被打开,兰德看见一个人走进来,却又马上转身离开了。“也许亚德林队长能帮助我。”兰德对桌子后面的男人说。

“亚德林队长?”

“我刚刚看见他出现在你身后。”

“很抱歉,大人,如果亚德林队长在警卫室里,我会知道的。”

兰德紧盯着他,直到罗亚尔握住他的肩膀。“兰德,我想我们应该走了。”

“感谢你的帮助,”兰德生硬地说,“我明天会再来。”

“尽到我的职责,是我的荣幸。”那个男人的脸上始终带着那副假笑。

兰德以极快的速度走出警卫室,罗亚尔不得不跑了几步,才在大街上追到他。“他在撒谎,你知道的,罗亚尔。”兰德并没有放慢步伐,仿佛剧烈的肉体运动能帮他消耗一些挫败感。“亚德林就在那里,他说的一切都是谎话。印塔可能也已经在这里了,他一定正在找我们。我打赌,那个人也知道赛琳是谁。”

“也许,兰德,达斯戴马——”

“光明啊,我早就厌倦了这个权力游戏,我不想卷入其中,我不想和它发生任何关系。”罗亚尔走在他身边,一语不发。“我知道。”兰德最后说道,“他们以为我是个贵族,在凯瑞安,即便是异乡贵族也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但愿我从没穿上过这件衣服。”沐瑞,他的心里又痛又恨。她总是给我找麻烦。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即使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该这样抱怨。一直以来,他身边总是会出现各种事情,让别人相信他拥有不属于他的身份。他的所作所为先是鼓舞了修林,然后又给赛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赛琳认定他的贵族身份之后,他似乎就再也没有办法甩掉这个包袱了。兰德愈走愈慢,最后终于停下脚步。“当沐瑞允许我离开的时候,我以为事情都过去了,即使在追寻号角的时候,即使在……在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也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即使在阳极力出现在你的脑子里的时候?“光明啊,只要能让这些事不再发生,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是个时轴。”罗亚尔说道。

“我不想听到这个,”兰德再次向前冲去,“我只想把匕首给麦特,把号角给印塔。”然后呢?陷入疯狂?死亡?如果我在发疯前就死掉,至少我不会伤害到别人。但我不想死。岚能说些什么还剑入鞘之类的话,但我是个牧羊人,不是一名护法。“只要我能不和它接触,”他喃喃地说道,“也许我能……欧文几乎做到了。”

“你在说什么,兰德?我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兰德疲倦地说,“我希望印塔能赶来这里,还有麦特,还有佩林。”

他们悄然无声地走了一段时间,兰德一直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汤姆的侄子在自认为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导引至上力,他在这种状态下一直持续了三年之久。如果欧文能控制自己的导引次数,那就一定有办法完全停止导引。阳极力无比诱人,但一定有办法抵抗它的诱惑。

“兰德,”罗亚尔说,“前面失火了。”

兰德摆脱掉那些令人不快的想法,朝前方的城市望去,眼前的景象立刻让他皱紧了眉头。一道浓烟在屋顶上翻滚,他看不见浓烟的源头是什么,但那里离旅店实在太近了。

“暗黑之友,”兰德盯着那股浓烟说道,“兽魔人不可能进入城内而不被发现,但暗黑之友……修林!”他拔腿就跑,罗亚尔也急忙跟在他身后。

愈靠近着火的地方,兰德就愈确信自己的猜测。等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龙墙守卫者旅店正立在他们眼前,黑烟从旅店上层的窗户里滚滚涌出,火焰已经吞噬了它的屋顶。旅店门前聚集了不少人。库俄在人群中踢叫咆哮,指挥人们将旅店的家具抢救到大街上。有一些人排成了两队,其中一队将一桶桶清水从水井那里传递到着火的房子前面,另一队人再把水桶传回去,不过大多数人都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又有一团烈火冲出了屋顶,人群中随之传出一阵惊讶的呼喊声。

兰德推开人群,挤到旅店老板身边。“修林在哪里?”

“小心那张桌子!”库俄喊道,“不要刮到它!”他看了兰德一眼,眨眨眼睛。他的脸上早已被烟尘熏得乌黑。“大人?您说谁?您的仆人?我不记得曾看见他,大人,他肯定是跑出来了。不要让那些烛台掉下去,傻瓜!它们都是纯银的!”库俄又开始气急败坏地对从旅店里向外拖东西的仆役叫喊。

“修林不会出来的,”罗亚尔说,“他不会丢下……”他向周围看了一眼,闭上了嘴。似乎有一些看热闹的人觉得这个巨森灵和火灾一样有趣。

“我知道。”兰德说着,一步跃进旅店。

大厅里并没有什么烟,甚至看不出有着火的样子。仅有的一点烟味,顶多会让人以为是厨房的菜烧焦了。那两队人一直排到了楼上,另外还有不少人正着急地把家具抢救出去。兰德挤过人群,向楼上跑去,烟气在这里变得浓厚。他咳嗽着跑到二楼。救火的队伍在二楼的楼梯口结束,人们在这里将一桶桶凉水泼向烟尘缭绕的走廊。红色的火苗不断从黑烟中冒出,一点点吞噬着两侧的墙壁。

救火队尽头的一个人抓住兰德的手臂。“您不能上去,大人,前面什么都没有了。巨森灵,劝劝他吧!”

兰德这时才发现,罗亚尔一直跟在他身后。“回去,罗亚尔,我会把修林带出来的。”

“你不可能把修林和那个箱子都带出来。”巨森灵喊道,“而且,我也不会把我的书扔在火堆里。”

“那就放低身子,不要让上面的烟熏到你。”兰德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发生火灾的时候,靠近地板的空气总是会干净一些,虽然他还是止不住剧烈地咳嗽,但他至少还能呼吸。他无法用鼻子吸进如此炙热的空气,所以他只得改用嘴呼吸。很快的,兰德就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被烤干了。救火的人们泼出的凉水有一些洒到了兰德身上,让他感觉一阵凉爽,但热浪很快就裹住他的全身。兰德决绝地向前爬去。巨森灵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让兰德知道,罗亚尔正紧跟在他身后。

走廊一侧的墙壁已布满火焰,接近墙壁的地板上也有细长的火苗蹿起,一直探入上方的浓烟中。兰德很高兴那些浓烟遮蔽了天花板的惨状,光是那些摇摇欲坠的吱嘎声,就已经快把他给吓死了。

他们房间的房门还没有着火,但门板已经热得烫手,兰德只得一脚将门踹开。门一打开,他一眼就看见修林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兰德爬到嗅罪者身边,把他扶起来,在他的额角,有一个李子般大小的肿块。

修林睁开无神的双眼。“兰德大人?”他虚弱地说着,“……敲门声……以为又是邀请……”他突然翻了白眼。兰德急忙查看他的心跳,发觉嗅罪者的心脏还在跳动,兰德才松了一口气。

“兰德……”罗亚尔咳嗽着。他爬到床边,掀起床单。床底下的箱子已经不见了。

头顶上,天花板碎裂的声音愈来愈大,着火的木片纷纷坠下。

兰德喊道:“拿好你的书,我背修林,赶快。”他开始把瘫软的嗅罪者往肩上扛,但罗亚尔将修林接了过去。

“顾不得书了。你背他,没办法爬的。如果你站起来,连门都出不去。”巨森灵把修林拉到他宽阔的背上,嗅罪者的胳膊和腿从他身体两侧垂软下来。天花板这时传来巨大的崩裂声。“我们必须快一点,兰德。”

“走,罗亚尔。走,我跟着你。”

巨森灵背着修林爬进了走廊,兰德跟在他们身后爬了几步,又停在原地。他转头盯着那扇连接到他房间的门。那面旗帜还在他的房里,那面真龙之旗。让它烧掉吧!兰德这样想着。但另一个念头似乎是做出回答一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兰德又听见了沐瑞的声音,也许你的生命要倚靠它。她还要利用我。也许你的生命要倚靠它。两仪师从不说谎。

兰德呻吟了一声,在地板上一个翻滚,踢开了通往他房间的那道门。

这房间的火势比修林和罗亚尔的房间更猛烈,大床完全陷入了烈焰之中,红色的火焰溪流沿着地板四处蔓延。在这里爬行已经不可能了。兰德站起身,弯着腰跑进房间,高热和令人窒息的浓烟几乎把他逼出了房间,被水浸湿的外衣冒起一团团蒸气。兰德冲到衣柜前面,勉强打开已经有一半被火舌吞噬的衣柜。他的鞍袋就放在衣柜里,厚重的柜壁还没有被火舌吞蚀,也没有烧到鞍袋上面。鞍袋被撑鼓的一侧正塞着路斯·瑟林·特拉蒙的旗帜,而一旁则是木制的长笛匣。有那么一瞬间,兰德还有着一丝犹豫。我还能把它扔在火里。

天花板发出塌陷前最后的呻吟,兰德抓住鞍袋和笛匣,一个箭步冲回到对面的房间里,燃烧的屋梁在同一时间砸在兰德刚才所站的地方。兰德跪在地上,拉着他抢救出来的行囊爬到走廊里。又一根屋梁坠下,兰德身体底下的地板也是一阵晃动。

当兰德逃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些救火的人已经不见了,兰德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穿越已经空无一人的大厅,冲进了大街。看热闹的人都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黑色,衣服上也铺满了黑色的火灰。但他还是先跑到了罗亚尔身边,巨森灵这时正让修林靠着街边的一堵墙坐下,一位好心的女子用布擦拭着修林的脸颊。嗅罪者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不过他的呼吸总算是缓和多了。

“这里有乡贤吗?”兰德问道,“他需要医治。”照顾修林的女子茫然地看着兰德。兰德只能竭力回忆两河以外的人们对乡贤的称呼。“智妇?一位知道如何使用草药和进行治疗的女子?这里有吗?”

“我是名朗读者,您指的是我这样的人?”女子说,“但我能为这个人做的事只是让他更舒服一点。恐怕他的头颅有内伤。”

“兰德!你在这里!”

兰德抬头望去,麦特正牵着马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弓还挂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和瘦削,但那无疑就是麦特。兰德还能看见他活泼的笑容,只是其中夹杂了些许的疲倦。他的身后是佩林,壮汉脸上的一双黄眼睛反射着火焰的光芒,也像他们面前的火焰一样吸引了众多的目光。印塔正从马背上下来,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铠甲,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高领外衣,但巨剑的剑柄仍然伸出在他的肩头。

兰德感到一阵颤栗传遍全身。“太迟了,”他告诉他们,“你们来得太迟了。”他坐在大街的地上,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