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达斯戴马(1 / 2)

兰德站在修林和罗亚尔身边,望着窗外整齐划一的凯瑞安城中的石头建筑和石板屋顶。他看不见照明者的礼堂,虽然那个方向上并没有巨大的高塔和贵族的宅邸,但城墙完全封死了他的视线。现在,距离他们将那烟火射向天空已经有好几天的时间,但城中的人们依然对那晚的意外议论纷纷。人群中流传着十几种不同内容的谣言,每一种说法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异,但没有一种说法和事实相符。

兰德转过身。他希望不要有人在那场火灾中受伤,而照明者至今都没有承认那晚发生了火灾,他们对礼堂内部发生的事情永远都守口如瓶。

“我回来以后守第二班,”他告诉修林,“我会尽快回来的。”

“没关系,大人。”修林像凯瑞安人一样深深鞠了个躬,“我可以一直看守号角。大人,不必为此担心。”

兰德深吸一口气,和罗亚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巨森灵只是耸耸肩。他们留在凯瑞安的每一天,嗅罪者都会变得更加一本正经。巨森灵对于此事的评价是——人们总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修林,”兰德说,“你以前总是叫我兰德大人,而且你以前也不是每次见到我都会鞠躬的。”真希望他还能像叫我兰德大人时那么随性,兰德有些困惑地想道,兰德大人!光明啊,我们必须在我想让他向我鞠躬之前离开。“你是否愿意先坐下?你这样让我感觉很累。”

修林仍然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既没有坐下,也没有丝毫的放松,一副随时准备去完成兰德吩咐的一切任务般。“这不行,大人,我们必须让那些凯瑞安人知道,我们知道怎样做才对——”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些!”兰德喊道。

“如您所愿,大人。”

兰德竭力压抑,才没有让哀叹从胸腔中爆发出来:“修林,我很抱歉,我不该那样对你叫喊。”

“这是您的权力,大人。”修林说,“如果我所做的不是您想要的,您自然有权呵斥我。”

兰德走向嗅罪者,一心想抓住他的领子,把他那些胡思乱想从他的脑子里摇晃出去。

敲门声响起,房里的三个人立刻都停止了动作。兰德看见修林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拿起了短剑,心里总算是高兴了一些。苍鹭徽剑就挂在兰德腰间,他将手掌放在剑柄上。等到罗亚尔坐在床上,用双腿和衣服的下摆挡住放在床底下的箱子后,兰德才走过去,猛地将门拉开。

门口站着旅店老板,他一见到兰德,立刻热情地将托盘举到兰德的面前。托盘上放着两个密封的信笺。“请原谅,大人。”库俄显得有些喘不过气,“我等不及您下楼了,而您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而且……请原谅,但……”旅店老板说话时双手还不时颤抖着。

兰德抓起那些邀请函,看都不看一眼,这些日子里,他已经接到太多的邀请函了。他抓住旅店老板的手臂,让他转过身,把他推出门外。“谢谢,库俄,谢谢你还费劲跑上来一趟。你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待一会儿,现在,请……”

“但,大人,”库俄挣扎着说道,“这是来自——”

“谢谢。”兰德将库俄推到走廊里,用力关上房门,他将那两封邀请函扔到桌上。“他以前还不会这么做。罗亚尔,你想他会不会在敲门之前偷听我们说话?”

“你想问题的方式开始变得像凯瑞安人了。”巨森灵笑着说。他的耳朵又抖动了一下,显示出巨森灵在思考着什么。“他是个凯瑞安人,所以他有可能偷听我们的谈话,但我不认为我们说了什么不该让他听到的东西。”

兰德竭力回想他们刚才交谈的内容。没有人提到瓦力尔号角、兽魔人、暗黑之友,或是与此相关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正在揣想库俄会从他们的话里听出什么来,立刻使劲地摇摇头。“这个地方也在影响你。”他低声对自己说。

“大人?”修林已经拿起了密封的信笺,望着上头的蜡封,他的眼睛立刻睁得老大。“大人,这是达欧崔家族的巴兰奈大人的邀请函啊!而这封……”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透露出一种敬畏之情,“……是国王的。”

兰德挥挥手:“跟以前那些邀请函一样,全都扔进炉子里,用不着打开。”

“但,大人!”

“修林,”兰德耐心地说道,“你和罗亚尔已经向我解释过什么是权力游戏,如果我接受他们的邀请,凯瑞安人就会开始注意我,认为我属于某个人谋略的一部分。当然,即使我不去,他们也会注意我。如果我对这些邀请做出响应,他们就会从我的回信里挖出各种各样的意思;而我若不回信,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既然有一半的凯瑞安人永远在刺探另一半凯瑞安人,那每个凯瑞安人都会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我烧了最初的两封邀请函,我也会烧掉之后的这些,没有一封可以例外,无论那些邀请函是谁发出的,至少我对待他们的态度是一样的。我在凯瑞安不会跟任何人合作,也不会跟任何人作对。”修林和罗亚尔都知道,曾经有一天,兰德将十二封未打开的邀请函扔进了大厅的火炉里。

“我一直试着告诉你,”罗亚尔说,“我不认为这么做会有什么益处,无论你做什么,凯瑞安人都会认为你是别有图谋。至少,哈曼长老是这样说的。”

修林将密封的邀请函捧到兰德面前,仿佛手里捧的是一堆黄金。“大人,这封信的蜡封上印着盖崔安的私人徽章,他的私人徽章啊,大人。而这封信上是巴兰奈大人的私人徽章,他在这里的权力仅次于国王本人。大人,烧了这两封信,你就结下了最强大的仇敌。你烧掉以前那些贵族的邀请函,问题并不大,因为那样做会让他们以为你有足够强大的盟友,让你可以不用害怕冒犯他们。他们都在耐心等待,观察你到底想要什么。但这是巴兰奈大人,还有国王!如果冒犯了他们,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兰德用手指揉搓着头发,“如果他们两个我都拒绝呢?”

“没有用的,大人,现在,每一个家族都已经向你发出了邀请函。你拒绝掉以前那些邀请函,至少他们会以为你与其他家族有结盟关系。现在,如果你甚至不和国王或巴兰奈大人结盟,那些家族就会为他们被烧掉的邀请函对你进行报复了。大人,我听说凯瑞安的贵族现在经常会使用杀手。当街袭来的一把匕首,从屋顶上射出的一枝箭,或者是酒里的一滴毒药,所有这些你都有可能会碰到。”

“你可以同时接受他们两个,”罗亚尔提出建议,“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兰德,但这么做也确实很有趣。一个在贵族庄园度过的夜晚,甚至是在皇宫度过的夜晚,兰德,夏纳人不就一直相信你是个贵族吗?”

兰德早已愁容满面。他知道,夏纳人早就认为他是一名贵族,那是因为他的名字、在仆人之中流传的谣言,还有沐瑞和玉座的推波助澜。但赛琳一见到他的时候,就认为他是贵族了,或许她也属于这些家族。

但修林却开始拼命摇头:“筑城者,你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达斯戴马,但实际上你并不知道。现在,在凯瑞安,这两个家族不会按照你的想象进行这个游戏。对这里的大多数家族来说,同时接受其他家族的邀请,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即使他们彼此之间要兵刃相见,也绝不会显露出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明白这点。但这两封信的主人就不一样了。达欧崔家族在国王雷芒丧命之前,一直都把持着凯瑞安的王位,他们也一直想把王位夺回去。如果不是他们大权在握,国王肯定早已经将他们灭族了。再没有哪两个家族会像瑞亚丁家族和达欧崔家族之间如此仇视,如果大人同时接受双方的邀请,这两个家族立刻就会知道大人的骑墙立场。他们都会认为大人是对方的人,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取下你的性命。”

“那我也可以认为,”兰德咆哮道,“如果我接受了其中一方,另一方一定认为我已经和他们的敌人结盟了。”听到兰德这样说,修林点点头。兰德便继续说道,“他们同样会立刻就杀了我,以免我与他们为敌。”看到修林还在点头,兰德更生气了,“那你有什么建议能让我躲过一死呢?”修林现在开始摇头了。这让兰德感到一阵绝望。“我真不该烧掉最初的那两封信。”

“是的,大人,但即使不烧,我认为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无论你接受或者拒绝谁,这些凯瑞安人对你的疑心都是一样的。”

兰德伸出手,修林将那两封信放在他的手掌里。其中一封信的蜡封上印的不是达欧崔家族的树与王冠,而是巴兰奈的冲锋野猪;另一封信的蜡封则是盖崔安的牡鹿。两个都是私人徽章。很明显,兰德的不合作态度已经引起最高权力者的兴趣。

“这些人全都疯了。”兰德说着,脑子里也在拼命思考该如何逃出这个困境。

“是的,大人。”

“我要让他们在大厅看见我拿着这些。”兰德缓缓地说。现在是中午,不管大厅里届时会出现什么情况,凯瑞安最大的十个家族都会在日落之前收到情报,到第二天拂晓,消息就会传遍全城。“我不会撕开蜡封。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我没有对任何家族做出回应。只要他们还在等待我的下一步行动,也许我就能多争取到几天时间。印塔必须快点赶到这里,他必须快一些。”

“你的这个计策很像是凯瑞安人筹划出来的,大人。”修林咧开嘴,笑了起来。

兰德酸溜溜地看了他一眼,将那两封信放进口袋里,把赛琳的信压在它们下面。“罗亚尔,我们走吧!也许印塔已经到了。”

当他和罗亚尔走进大厅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兰德一眼。库俄正在擦亮一个银盘子,看他那副样子,好似他能否保住身家性命,就要看他能不能将那个盘子擦得光可鉴人了。女侍在桌子之间匆忙地跑来跑去,仿佛兰德和巨森灵根本就不存在。餐桌边的人们都紧盯着他们的酒杯,似乎掌握无上权力的秘密就藏在那些葡萄酒和淡啤酒里。大厅里悄无声息,没有人说一句话。

又过了一会儿,兰德才从口袋里抽出那两封邀请函,开始研究它们的蜡封,然后又将它们放回口袋里。库俄看见兰德走向大门口,擦盘子的手不禁哆嗦了一下。当店门在兰德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议论纷纷的声音又充满整个旅店大厅。

兰德沿着大街飞快地向前疾行,罗亚尔必须完全迈开步伐才能跟上他。兰德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对巨森灵说:“我们必须找到离开这座城市的办法,罗亚尔,这个邀请函的花招顶多只能争取两到三天的时间。如果印塔到那时还没有出现,我们也必须要离开才行。”

“我同意。”罗亚尔说。

“但要怎么离开?”

罗亚尔互相敲打他那厚实的双手。“帕登就在城外,否则首门那儿就不会有兽魔人出现了。只要我们一离开凯瑞安城的监视范围,他们就会开始追击我们。即使我们跟着商队离开,他们也一定会攻击商队的。”商人一般顶多会雇用五或六名保镖,而如果兽魔人出现,他们多半会转头就逃。“如果我们知道帕登手下兽魔人和暗黑之友的数量就好了,你已经杀掉不少兽魔人了。”巨森灵没有提到他自己杀的那名兽魔人,但他紧蹙的眉头和垂到脸颊的眉梢都告诉兰德,巨森灵没有忘记那件事。

“它们的数量是多少并没有关系,”兰德说,“十名兽魔人和一百名兽魔人一样糟糕。如果有十名兽魔人攻击我们,我不认为我们能逃得过。”兰德知道,他可以对付十名兽魔人,至少是可能对付十名兽魔人。但他不愿意想到那个办法。毕竟,当他想帮助罗亚尔的时候,那个办法失效了。

“我也不认为我们能做得到,而且,我们也没剩多少钱能支持我们长途旅行了。即使我们到了首门的码头区,帕登一定也已经派暗黑之友守在那里。如果他相信我们会乘船离开,那他可不会在乎别人是否会看到兽魔人的。那时,就算是我们打败了那些兽魔人,我们面对城市卫队的审问,也一定是百口莫辩。他们绝不会相信我们没办法打开那个箱子——”

“我们不能让任何凯瑞安人看到这个箱子,罗亚尔。”

巨森灵点点头,“这座城市的码头同样不是好选择。”凯瑞安的码头上停泊的都是运粮船和替贵族们运送奢侈品的货船,未经许可,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那里。从城墙上可以俯瞰码头区,但如果从墙头跳下去,就连巨森灵也会摔断脖子。罗亚尔揉搓着大拇指,拼命想找出个办法来。“我们要是能去曹福聚落就好了,兽魔人永远也无法进入聚落。但我不认为他们会任由我们平安地走过那么长的路程。”

兰德没有回答。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座巨大的城门警卫室旁边,他们初到凯瑞安时就是从这座城门走进来的。城门外面则是扰攘纷乱的首门区,两名卫兵正守在门口,防止外面的混乱进入城内。兰德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曾经相当华美的夏纳服装,他一看见兰德,便回头挤进了人群里。但兰德并不确定自己的观察是否正确。城门外的人群里聚集了来自太多地方的人和服饰,而且所有的人都不停地来回走动。兰德踏上通往警卫室门口的台阶,走过了台阶两侧披挂胸甲的卫兵。

宽大的警卫室前厅里排列着为来此办事的人们准备的硬木长椅,坐在长椅上的人们都显露出谦恭且耐心的表情,他们身上穿的是朴素的深色衣服,代表着他们低下的社会地位。长椅上还有不多的几个首门人,他们破烂而色彩鲜艳的衣服与这里大多数人的完全不一样,显然这些首门人希望能被允许进城来寻找工作。

兰德径直走到屋子尽头的长桌前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他不是士兵,一道绿色的条纹横过他的衣服,一张胖脸上的脂肪似乎要把他的皮肤撑裂。看到兰德和罗亚尔,他先是将桌上的文件整理了半天,又挪动了两次墨水瓶的位置,才带着一脸的假笑抬起头。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大人?”

“和昨天一样,”兰德尽可能耐心说道,“也和前几天都一样。印塔大人还没到?”

“大人,您是问印塔大人?”